凡煙小說

83 ? 枯榮一如

關燈
83   枯榮一如

◎她勘破了大悲喜。◎

“諸位上仙, 是吾擅離深淵,釀成此等苦果,並非予安之過, 若要接受處罰,一切罪過由吾承擔。”伯奇被予安吞噬了原神, 此刻予安回頭, 它也順利逃了出來。

它渾身被灼噬的不成樣子, 即便如此,它依舊擋在予安身前,屹立不倒。

上仙們開設結界,將予安與伯奇包裹起來,其中一位上仙踩在人間的土地上, 施施然朝她們走去。

她繞過伯奇走至予安面前,輕輕撫上了她的頭,少頃, 她開口道:“孩子,凡間幾十載,過得很辛苦。”

予安見上仙如此這般說, 心中萬分委屈, 她拉住上仙那只撫上她的手, “上仙,不論您施下何種懲罰, 予安都不會有怨言。”

“罷了, 罷了。”上仙說著又看向伯奇。

“你一直待在深淵中,又怎會想著來到人間?”

“吾於深淵中沈睡千年, 醒後卻發現深淵與沈睡之前大相徑庭, 吾心想這世間恐出了變故, 故而想來人間看一看。”

“來到人間,可曾失望?”

伯奇嘆了口氣,驀的,竟輕輕笑了笑,“初來時,是有些許失望的,上古之神開天辟地,而後女媧娘娘為人類開啟靈智,她為了眾生生靈魂飛魄散,吾總想著人類應當承襲女媧娘娘的美好品質,這人世間必定海晏河清,可吾一出深淵便被魔氣灼傷,但後來碰到予安之後,吾便不再失望。”

“哦?為何?”

“因為吾終於看透了,人族在這世間掙紮求生,本就是一場逆天而行的苦修。眾生如螻蟻,既要對抗天災人禍,又要忍受生老病死,可即便如此,他們竟還在固執地傳頌道德文章,堅守著那些易碎的真心。吾沒有資格對他們失望。”

“原來如此,伯奇,你已通了人性。”上仙慈光含笑。

她擡起頭看向蒼穹,輕嘆了一口氣,“予安,你被魔氣惑心卻能及時回頭,實屬不易,如今你雖釀下悲劇,卻並未結出苦果,所以吾不願罰你。”

“但你終究需要為此付出代價,你如今一身魔氣,可願在這世間修行,直至魔氣消散的那一天?”

“予安願意,可上仙,趙王周王都因我而死,未來天下大亂,該如何補救?”

“孩子,你覺得應當如何補救呢?”

“您是三十六重天上的上仙,神通廣大,可能讓他們覆活?”

“他們不必覆活,這是他們的劫數,如今他們因你而死,也算是了卻因果,吾等會於人間布籌,直至人間安寧,再回上仙界。”

“多謝諸位上仙恩德。”

“但你與這趙書年還有些許塵緣未了,若不了卻,他便會帶著悔恨輪回轉世,你可願了卻這些恩怨?”

予安看向趙書年,他的血都像是流幹了,卻依舊趴在地上一直看著自己,她走向他,說:“你一直不肯咽氣,是有話想跟我說嗎?”

“予安。”趙書年氣若游絲地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予安結接過那張紙,展開後才發現原來是他們幼時分離時自己贈予他的那張圖。

“這是你夢中的世界,在我回去的很多年裏,也是我夢中的世界,對不起,是我忘記了初心,是我丟棄了理想,是我拋棄了我自己。”

“趙書年,你的屈辱於我而言也是屈辱,你的不甘於我而言亦是不甘,我們相互取暖,唇亡齒寒,你忘卻了初心,我也差點墮魔,我們其實差不多,是不是?”

趙書年聞言笑了,他看著予安手中的話,說:“不,你比我強的多。”

“好了,我不怨恨你了,閉眼吧,安心的去吧,我也該去贖我的罪了,書年,一路走好。”

予安說著輕輕合上他的眼,趙書年在閉眼的那一瞬間斷了氣,走時唇邊掛了一抹淺淺的微笑。

“我當凡界會發生什麽大事,不過就是孩子太氣憤了發洩一下,搞得這麽興師動眾,我煉丹爐裏還煉著東西呢,就被拉著下來了。”另一位在旁邊一直觀望的上仙說到。

“方度,這種情況下適合開玩笑嗎?”

“我這是玩笑?培風,你都不知道我那煉丹爐裏的藥多珍貴呢!”

“好了,你們倆沒事兒幹就回上仙界去,到這兒來也不幫予安克制魔氣,也不幫著善後,煩不煩?”予安面前的上仙說。

“這不有你呢嗎?”那兩位上仙自知理虧,聲量越來越小。

布契子“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們一眼,“罷了,你們與伯奇回上仙界去吧,我來善後,你那煉丹爐中的東西確實重要,回去好生照看。”

“也好,勞煩布契約仙君,吾等先走一步。”

“滾滾滾。”

“……”

布契看向站在原地的伯奇,問到:“你不去上仙界?”

“吾要在這裏陪著予安,她怕孤單,有吾在,她可沈溺夢中,在夢中凈化自身魔氣,調整周邊生靈陰陽平衡。”

“也好,算來是你一劫。”

“在修行之前,我還要求您一件事。”予安說著將祖父和小鶴的骨灰遞給上仙,“求您將他們的骨灰送回故鄉。”

“好。”布契子接過骨灰,緊接著彈一響指,轉瞬間天旋地轉,風沙四起。

再一轉眼予安發現自己連同伯奇已離開了戰場,來到了一處荒野之地的崖壁下。

“此地靈氣充裕,適合修行。”布契子說。

話音剛落,青石便從予安的足尖開始攀爬,伯奇的尾羽正正掃過她即將魔化的指尖。

雕像成型的那一刻,方圓十裏的槐樹突然開花,那些本該在孟春綻放的白色小朵,此刻裹著熒光綴滿枝頭,將夜霧照成青紗帳。

布契子微微一笑,消失在暮野之中。

行商們發現,但凡睡在這片槐林裏的人,夢魘總會變成柳絮般的碎光。

伯奇夜夜蹲踞在雕像肩頭,每至子時,石像的衣袖就會微微揚起,有人賭咒說看見她擡手為哭鬧的孩童掖過被角。

而每逢雨夜,雕像足下會滲出些黑霧,伯奇便低頭將那些霧氣啜飲幹凈,翎羽隨之泛起水玉色的波紋。

這石像最初被樵夫當作路標。

那時它衣袂的褶皺裏還沾著未化的雪粒,獵戶會在石像腳下擱一捧新摘的山楂,他們總說這尊低眉垂目的“石娘娘”,能鎮住峽谷裏的狼嚎。

後來驛道改了方向,石像漸被荒草淹沒,某個采藥的童子在暴雨中躲進石像背後的凹處,驚覺雨水竟繞開此處飄落,童子長大後成了游方郎中,每年來此更換石像腰間早已風化的紅繩。

而那群登崖尋仙的方士,當他們撥開百年藤蔓,赫然看見一尊毫無風化的石像戰立在崖壁之上,石像指尖停留的蝴蝶突然振翅飛起,而那翅膀花紋,與《山海經》記載的“夢蝶”一模一樣。

領頭的白發方士當場折斷羅盤,從此在崖下結廬而居。

……

“世事滄桑,轉眼間便過了五百年。”蔔玄子說到這裏,悠悠擡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五百年的最後一天,予安徹底凈化了自身魔氣,但她依舊沈溺於夢中,正在此時,天劫已至,她便於夢中飛升。”

“她飛升後依舊沈睡著,伯奇將她馱至金殿中,她又於金殿中沈睡五百年,醒後司命便為她賦予司夢之責,賜法號禦夢子。”

“我們常說,她的成仙之路,是一場與歲月背道而馳的逆行,那五百年間,風霜將山崖磨去棱角,她的石像卻愈發瑩潤如玉,仿佛時光在此處倒流,那些被香客摩挲得發亮的衣褶裏,沈澱著深邃的歲月之力,那是與光陰達成的和解。  ”

天香子聞言輕嘆一聲,“原來她是在此番境界下飛升,真是修得了大圓滿大慈悲。”

“是啊,從未見過在夢中飛升之人,當時上仙界金光一片,我們十分驚奇。”

“可伯奇為何選擇在她精魄中修行療傷?又為何願意陪她千年光陰?”

“因為……”

“什麽?”

“因為它傻。”

“啊?”

天香子睜大眼看著蔔玄子,差點笑出聲,“它……傻?”

“嗯,它傻。它從深淵裏出來,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予安,當時予安正被送去當質子,一路上浩浩蕩蕩,伯奇覺得好奇便一路跟著,後來的事兒你都知道了。”

“因為它出世以來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予安,所以願意一直陪著予安?”天香子難以置信。

“可不是?它是神獸,那腦回路哪是咱們能理解的?後來我們還專程去問過它,你猜它怎麽說?”

“快說來聽聽。”

“它說,”蔔玄子清一清嗓子,拿著腔調學到:“吾本是在深淵中吞吃噩夢的靈獸,卻在她的紅塵夢裏長出了血肉,娘娘救吾生命,予安賦予吾血肉。”

天香子聞言若有所思,“凡人總在羨慕神獸,覺得它們天生為神,享無邊歲月,卻不懂永生不滅也是囚籠,神獸靈智皆空,不懂孤獨,卻最為孤獨。”

“是了,故而它願意一直陪著禦夢倒也不難理解。”

“的確如此。”

他們說罷相視一笑。

就在此時,天香子聽到了禦夢子風風火火的聲音,“司情你們在幹嘛呢?閣裏也忒安靜了。”

“瞧瞧,不見其人先聞其聲。”蔔玄子笑著說。

禦夢子一掌推開院門,看到對面兩個人盯著她看,突然佯裝害羞的說:“你們幹嘛一直看著人家?是不是幾天未見,我又變美了?”

“是是是,美,美呆了。”天香子揶揄著說。

“看我有什麽變化。”禦夢子眨眨眼,臉上露出期待的神情。

“什麽變化?看不出。”蔔玄子回答到。

“嘖!大直男。”禦夢子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天香子,說:“司情你肯定能看出來吧。”

“那必然的,我看看昂,換衣服了!還是之前我送你的那套,是不是?”

“是!”禦夢子跟個小蝴蝶一樣“飛”到天香子旁邊坐下,“你這衣服的花樣真漂亮,我專程跑去找伯奇幫我按著這花樣又描了幾件兒。”

“伯奇一個神獸,現在成你的專屬‘繡娘’了?”

“嘿嘿它閑著也是閑著嘛,不如給它找點事情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