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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餓殍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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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餓殍遍野

◎你是神獸,可能明白人類的情感與不屈?◎

時隔十一年, 予安再一次踏上了吳國的疆土。

她對於這些本沒什麽感情,管它吳國還是周國,趙國還是什麽犄角旮旯裏的國, 都無所謂。

但娘親還在吳國,那這片疆土, 她就要踏上去。

吳王的確信守承諾, 給了予安許多金銀珠寶, 以及馬車,但這些金銀珠寶對於身處於亂世且沒什麽自保能力的予安來說反倒如懸頭利劍,帶著它們說不定哪天在睡夢中就會成為刀下亡魂。

因此予安趁著夜色將一批珠寶埋在了一座衣冠冢的旁邊,這衣冠冢是用來祭奠戰士的,平日裏會有衛兵守護, 這還是予安十歲那年和書年參加完周國國事之後,趁機跑去郊外玩耍時發現的,為此還挨了侍衛幾巴掌。

剩下的一批錢她一分為二, 一部分大多換成了糧食和水,放進馬車裏,一部分融成金鐲子戴在腳踝上, 她心想若是金鐲子能被發現, 那就真是到了魚死網破的時候, 到那時候,只管拼命即可。

她在趙國的疆域只走了五天, 便前前後後遇到了三批強盜, 第一批搶走了她的糧食,第二批搶走了她的馬車, 第三批沒東西可搶, 就準備搶予安這個小娘子, 予安本來已經拔出劍準備與他們決一死戰了,恰好碰到了前來剿匪的士兵,僥幸逃過一劫。

這之後她便學聰明了,她給自己置換了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白天在官道上趕路,只要臨近傍晚,能見到館驛就停,從不急著趕路,她這個法子倒是有用,這樣一來,再也沒遇著過強盜。

強盜如此猖獗其實有原因可循。趙國境內一半疆域正在經歷一場淒慘至極的幹旱,自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七月份,幾乎沒下過雨,小麥顆粒無收,就連生長力極為旺盛的玉米,都焦黃幹枯,失去生機。

予安放眼望去赤地千裏,一片荒蕪之景,餓死的渴死的民眾漫山遍野,道殣相望。

她深知挨餓的滋味,她自幼便當質子,吃的穿的皆要看旁人臉色,久而久之,她便養成了一個習慣,那便是見著有吃的就往嘴邊送,就算吃撐了也沒關系,只要有就一直吃。

至於好不好吃,能不能吃,壞沒壞,餿沒餿,這都不是需要用腦去思考的問題,因為根本沒資格去思考這些。

剛去周國時,每日能有兩頓飯吃,她與書年都很滿足,這兩頓飯說不上好,但起碼可以飽腹,隨著年歲遞增,周王對他們也越來越不上心,一日便只有一頓飯,有一頓飯也沒關系,慢慢吃細細嚼,飽腹感也能強些。

後來書年被接走,予安的日子更不好過,她每日只能吃到一些寡淡的米粥和一塊硬饅頭,她每日見到這些飯食都如獲珍寶。

餓得頭暈眼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每日餓的睡不著時,她就跑到院子裏拔點野草啃著吃,書年的奶娘在時曾經說過,這種草沒有毒,可以吃。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殘忍的挨過餓,她更見不得百姓們挨餓,她心想為何如此旱災,王城卻不派人來賑濟災民呢?

她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自己身份特殊,可即便裝看不見,終究還能聽得見,在聽到幾百裏的災民呼號慟哭之後,她再也忍不住了,她去報官,告訴他應當及時向王城匯報災情,來救濟百姓。

那縣官聞言嗤笑一聲,略微不滿的說:“你怎知我沒有說?可說了有用嗎?說了就會有人管嗎?說到底這些人,在上面的眼裏跟畜生沒什麽區別,哦,不對,還比不上畜生,那些人眼中這些人根本比不上自己身下的一條狗,我說什麽?我再說說,惹得人家心煩了,說不定來的不是救濟災民的詔書,是我的罷免文書,我啊,不摻和了,上面那態度,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也不礙著誰。”

“誰也不礙著誰?!”予安怒其不爭,她重重拍著桌子罵道:“你是這裏的地方官,手裏總歸有些權力,愛民如子本就是你的職責和義務,你現在在這裏說什麽誰也不礙著誰?”

“那怎麽辦!”縣官氣也上來,他指著予安呵斥道:“孰是孰非還不是你跟本官說了算,你一介刁民,竟敢公然挑釁本官,你若是不想要那項上人頭,就直說!”

縣官這一罵將予安罵清醒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位置,她開始懊惱,剛才到底是怎 麽想不開就這樣跟縣官杠上,若是真惹惱丟了性命,怎麽去王城找娘親?

她感覺自己的血瞬間涼了下來,她灰頭土臉的走了出來,看著被餓的口吐白沫的人,狠狠抽了自己兩巴掌,跨上馬揚長而去。

她跑了一路哭了一路,她覺著默默哭著還不過癮,索性大聲嚎哭,可即便如此,也沒有人理她,人們太餓了,餓得根本顧不上去管一個傷心人。

有人在哭?無所謂?誰沒在哭?誰不想哭?她最起碼有力氣哭出聲,可是我們呢?沒力氣,沒力氣……

那夜,予安又做了個夢,在夢中,伯奇問她:“予安,白日為何大聲哭嚎?”

“因不忍見百姓鳩形鵠面,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為自己無用無能而哭。”

“人族果然脆弱,沒了雨水,甚至都活不下去。”伯奇嘆息著。

“是啊”,予安說:“人族的確脆弱,相較於您這樣的神獸,我們確實弱得像秋後的螞蚱,沒有龍鱗護體,活不過百年,一場風寒就能要了命,可你跟著我,見了災年裏這些瘦成皮包骨的父母,將最後一口粥餵進孩子嘴裏,也見過采藥人懸在千丈懸崖上,指甲縫裏滲著血,就為給親人換一劑湯藥。”

“神獸活千年萬年,可凡人,明知要死,偏在世上留下活過的痕跡,農夫在龜裂的田裏種下最後一粒種,書生在油盡燈枯時還要多寫半行字。女媧摶土造人時,早將這不滅心火揉入血脈,縱使天地不仁,亦難斷絕那‘子又生孫,孫又生子,的薪火相傳。伯奇,你是神獸,可能懂得人類的情感與不屈?”

這些話像千斤鼎一樣給了伯奇重擊,它開口問:“予安,你所說的人類的情感,是否就是女媧娘娘所擁有的情感?”

予安想了想,回答到:“人族由女媧娘娘所造,按你所說,既然是女媧娘娘為人族開了靈智,那人族的情感,或許是從娘娘而來?”

伯奇站在那裏,渾身散發著黑氣,就在予安等的有些不耐煩時,它倏然開口:“是否正是如此,娘娘才會耗盡神力去補天?”

“什麽意思?”予安問:“我的確聽說過女媧補天,可我卻從不知她因補天而耗盡了神力。”

“她因補天魂飛魄散,後不知所蹤。”伯奇悠悠一嘆,“予安,我可以幫你,娘娘為眾生消散,我也應當做些什麽。”

予安聞言十分驚喜,她立即問:“伯奇,你可能找到吳王並進入他的夢中?”

伯奇額間冒出金光,金光周圍還籠罩著一層黑氣,這屢金光射向遙遠的地方,一小會兒後,金光收回,伯奇開口道:“可查探到吳王氣息。”

“太好了!那你在夢中告訴他,吳國西邊和南邊遭遇了百年未有之大幹旱,地方官上報卻始終沒有回應,民間已是橫屍遍野,若他再不救濟災民,必降天罰,大吳必然傾覆!就跟你之前威脅周王一樣去威脅他,可以適當發揮,你畢竟是神獸,比我要有威嚴的多。”

伯奇長嘯一聲,瞬間消散,與此同時,予安也蘇醒了,她看著屋外的茫茫黑夜,心想:這神獸跑的倒是快,我還沒來得及問他是否能幫我找到娘親呢。

“真好。”她忍不住笑出聲,“這樣一來,吳王為了他的未來,也一定會想盡辦法來救濟這些災民的。”

第二日她早早起床,繼續往王城走去,又過十多日,她迎面撞上了前來賑災的官員,他身後浩浩蕩蕩裝了上百車糧食,兩邊還有將士護送。

予安牽著馬站在路邊讓道,看著一輛輛車從她眼前經過,欣喜若狂,她感覺自己激動的快要哭出來了。

災民們有救了!而且能在這裏碰到他們,說明王城也不遠了。

“您會實現我很多願望的,對吧?”她看著蒼天,喃喃道。

到達王城時剛好是傍晚,她找了處客棧歇下了,吃過晚飯後,她清點了自己的銀錢,除卻腳腕上的金鐲子以外,所剩不多,金鐲子是迫不得已才能用的,要想在這王城呆下去尋娘親,須得找個謀生的差事才行。

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自己這樣一副孱弱的身軀,沒有驚天撼地的文采,沒有力拔山河的武力,也沒學過什麽手藝,如何謀生?

她有些喪氣的收拾著包袱,恰巧看到了包袱裏的一支筆,她突然想到自己還有繪畫的本事!

她樂滋滋的拿出那只筆,心想可以擺個攤,給過路的人畫畫像,或者畫些夢中的場景去賣,總能糊口吧……

她想到這兒幹勁十足,當天就去郊外砍木頭,給自己做掛畫的架子和桌子,還花了一筆錢買了一套毛筆和顏料。

準備了三日後,她便帶著自己的這些家當去外面擺攤兒了,沒有客人的時候,她就按照記憶中的樣子,將娘親、書年的畫像一筆一筆勾勒出來,掛在架子上。

她看著那些畫像,盼望著真正見到他們的那一天,她充滿希望的想,那一天一定不會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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