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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詠田家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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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詠田家婦

◎壟上揮鋤勁不差,燈前繡朵亦清嘉。◎

善樂因為此次的演奏得到了許多獎賞, 趙君更是以宣揚國威的噱頭將她封為善樂郡主,並下旨讓趙雲峰將她扶為正妻。

但好景不長,趙君單獨召見了趙雲峰, 回去之後趙雲峰便對善樂說:“善樂,我們和離吧。”

善樂當然不可能就這樣稀裏糊塗的和離, 她問趙雲峰原因, 趙雲峰卻只字不說, 善樂明白了,他被趙君召見,如今又這般緘默不言,實在不正常,解釋只有一個, 那就是——趙君在謀劃著一些什麽,而這番謀劃剛好是以自己為中心的。

她沒有多做糾纏,當即就簽了和離書, 這世間的男子,他們懂得如何忍辱負重,也懂得如何察覺人心, 他們不是不懂什麽是愛情, 但他們絕對不會為了愛情而拋卻自己的核心利益。

山無棱, 天地合,是女子說的, 而不是男子。

善樂卻十分理解他, 因為倘若是自己如此這般的話,也會做出這個選擇, 愛情是可貴的, 但愛情會因為時光而轉移流逝, 會因為利益糾葛而迅速枯萎,會因為家長裏短而逐漸消散。愛情,並不夠恒定,也不夠牢靠,女子若只能將希望寄托於男子對自己的情愛上,誰知道哪日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善樂思想著,若這一切籌謀真與自己有關,那首先應當查探清楚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麽,這樣才能以不變應萬變,而趙雲峰,是最好的突破口。

於是在她簽完和離書,趙雲峰的愧疚情緒在最高峰之時,她悠悠開口:“你我夫妻一場,不說同甘共苦,也算相敬如賓,往後的歲月裏,還望你仕途平順,早日娶得真正心愛的女子,榮耀過完一生。”

趙雲峰聽她這樣說,心中自是百般不舍,又有千般愁緒,他握住善樂的手:“並非是我薄情寡義,實在是此事關系重大,牽扯兩國利益,大王開口,我根本無法拒絕。”

“怎會?我與你伉儷情深,大王是知道的,當初也是他賜的婚,如今怎會到了這般田地,他又為何突然反悔?”

趙雲峰見善樂紅著眼眶,心中更加不舍,他悲痛的說:“善樂,若有一日,你遭遇大禍,我定然為你萬死不辭。”

善樂知道自己再套不出其它話了,便拿著和離書離去了,離開之時,趙雲峰為她贈送百兩黃金,她沒有拒絕,通通打包帶走。

這世上誰會跟錢過不去呢?至於什麽萬死不辭的話,聽聽就好,真到了那個時候,讓自己一次一次覆活救自己,怕是救個百來回便也沒心思了。

善樂離開趙家之後並未回家,她知道父親想要攀高枝,所以最重臉面,若是讓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和離,他定會暴跳如雷,而且在他眼中,和離與被休並無區別。

她領著嫁人時帶去趙府的丫頭仆人、自己一大箱的樂器兵器,以及趙雲峰送她的黃金去了城外的村莊,她在那裏為自己置辦了一個院子,就在那裏暫時住下了。

住下後她開始仔細回想趙雲峰當日說的話,她思來想去,總覺得自己的處境似乎很危險,當下她才和離不久,趙君應當不會采取行動,再等下去的話,可真就不好說了。

她當機立斷,將家仆們留在那個院子裏,自己趁著半夜月黑風高之時,沿著一條狹窄的小道,逃走了。

她猜的很對,趙君的確派了人一直跟蹤她,從她踏出趙府的那一刻,但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善樂識破了陷阱,等到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善樂已經出逃兩日。

善樂自打逃出趙都,一路盤算著該去往何處,當下時局,韓國正在打仗,齊國路途遙遠,魏國與趙國是同盟,燕國和秦國正在改革變法,社會必然動蕩,只有楚國,與趙國既無利益糾葛,又良田遍地,距離合適,社會平和。

想清楚後,她便騎著自己的馬,風塵仆仆去往楚國。

楚國的情況果然與她預想的一樣,她到了那裏之後,正好趕上種植莊稼的季節,她便選了一處平坦開闊的地方,為自己開辟了土地,在當時的楚國,開辟土地並不會觸犯王法,只是在開辟土地之後,需要向當地相關部門上報,每年繳納稅費。

她一個人,又沒有工具,於是只開墾了一畝地,種地可不是什麽風花雪月的事,不是說動動手指頭就能行的,即便善樂自幼練武,剛開始的幾個月裏,手上也經常會磨出水泡,渾身上下也總是酸痛難忍。

但她並沒有因此抱怨氣餒,而是心平氣和的、勤勤懇懇的,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楚國當地的民眾十分溫良淳樸,他們見善樂種地這麽認真很驚奇,而且她還種的這樣好,覺得這姑娘真是不簡單,連帶著也在心中愈發親近她。

常常自己家的水稻插完秧後,他們就跑去看善樂,若善樂的水稻沒有插完秧,他們就會走上前去幫她。到了傍晚十分,善樂便會將他們請到自己家中,為他們做一桌香噴噴的飯菜。

這樣有來有往後,她就跟村裏的人都混熟了,有一日,鄰居家的妹妹給她送家裏釀好的小酒,驚奇的發現她正在家中焚香彈琴,小姑娘一聽到她的琴聲就呆住了,跟被勾了魂兒一樣,楞是站在那裏聽了許久許久。

久到她家裏的人出來找她,她才一激靈回過神來。

“你這丫頭片子,讓你給人家送點家裏的酒,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你回來,我還怕你被狼叼走呢!”丫頭的母親怪到。

小姑娘比著手勢讓她安靜,指了指善樂的背影,悄聲說:“娘,你小點聲,你聽。”

她沿著自家姑娘指的地方看過去,卻聽到一陣陣的琴聲泠泠作響,她從未聽過這樣的天籟,看了自家姑娘一眼,見她聽的如癡如醉,輕輕為她披上了衣服。

娘倆兒一起坐在善樂院子門的門檻上,竟就那般聽了一個時辰,而善樂,她只要彈起琴來,就像被施了法一樣,沒幾個時辰是停不下來的。

直到夜色深沈,善樂才緩緩離開琴桌,準備給自己倒點水喝,卻 看到自己門檻上似乎坐著人,她心中奇怪,走上前去查探情況。

這不是鄰居家的嬸嬸和妹妹嗎?她將兩人帶到家中,有些好奇的問:“嬸嬸妹妹,你二人怎麽不敲門進來,倒坐在門檻上,這時候正值寒露時辰,若是著涼了可怎麽辦?”

妹妹激動的握住她的手,“樂樂姐,你的琴聲真是太美了,我從沒見過琴,只聽哥哥念書時念到過,我可以看看你的琴嗎?”

善樂微笑著將她帶至琴邊,“這有什麽?你看便是了。”

丫頭面露喜色,瞳孔發亮,細細觀摩著這把琴,看著看著神色又有些猶豫,善樂看穿了她的心思,用手帕擦拭了她的手後,說:“想摸就摸吧,我不在意,它也不在意。”

丫頭道著謝激動又克制的摸上去,這一摸,就愛到了骨子裏,她開口說:“姐姐,你能不能教我彈琴?”她怕善樂拒絕,又急忙說:“我可以做很多事,我可以幫你種地,給你做衣裳,你想讓我做什麽,我就能做什麽。好姐姐,你教我彈琴吧,好不好?”

善樂看著她懇切的目光,動了惻隱之心,這些鄉裏的女娃娃,從一出生,就學著做家務,織布種地,無一不精,她們不能讀書寫字,也無法風花雪月,她們為數不多的樂趣就是數星星,抓螢火蟲。

自己相比她們而言,不知有多幸運。

她當即答應了丫頭的請求,並且當晚,在丫頭母親的見證下,丫頭拿著自家釀的酒,正式拜了師,當善樂接過丫頭手中的那碗酒時,丫頭的母親喜極而泣。

丫頭拜完師後纏著要給善樂掃屋子,說是要盡了徒弟的職責,善樂讓嬸嬸將她帶回去,並告訴她:“若真是尊師重道,以後便多帶些酒來,我平生最好品酒談琴。”

丫頭回去了,卻一晚上都高興的沒睡著覺,她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想著那座漂亮的琴,本有些難過,但想起善樂的手也滿是老繭,故而又釋懷了。

自此以後,她們白天的時候便為各自的生計操勞,到了晚上,則徹底沈浸在風花雪月之中,善樂將自己的一把舊琴從箱子裏拿出來,送給了丫頭。

沒過多久,村裏的姑娘都知道丫頭跟著善樂學琴的事了,一到傍晚,便爭先恐後的跑到善樂的院子裏來聽她們彈琴,一個個都聽的十分認真。

善樂後來幹脆劈竹伐木,做了許多七弦琴和洞簫,分給村裏的姑娘們,又在院中搭建涼棚,為姑娘們教習樂器。

村子裏的姑娘,不論大小,是否嫁人,都統一叫善樂師尊,她們的人生因為善樂的到來更加有了盼頭,她們的精氣神也因為音樂而更加強健。

善樂常常感嘆:“這鄉野裏的全是些奇女子,既能背扛三袋谷,又能指掌承風雪。壟上揮鋤勁不差,燈前繡朵亦清嘉。能做事,也能談精神,妙哉,妙哉!”

想到這裏,她勁頭大起,又連夜做起了樂器,還劈了塊兒木頭,做了一副棋,想著假以時日若是能教給姑娘們下棋的技藝,以後不管自己去往哪裏,她們的日子也會更有趣些,尤其對於那些於音樂沒有天賦的姑娘們而言,更是如此。

若是能再教她們識字,就更好了。

【作者有話說】

《詠田家婦》

壟上揮鋤勁不差,

燈前繡朵亦清嘉。

一身兼得松筠力,

指掌能承雨雪沙。

自己作的一首詩,收集在《俗人大夢》中,粗陋淺薄,諸位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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