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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人間二世(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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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人間二世(二十三)

◎不念了,再也不念了……◎

在老家的那段日子裏, 劉成林每天都需要喝止疼藥,到了後期的時候,止疼藥也不太能起到作用了。

雖然十分疼痛, 他有時候會痛的大聲呻吟,但他心裏是高興的。

因為他的心中一直埋藏著故鄉的種子, 和一些久遠到塵封中的記憶。

他出生在這樣一個離城鎮遙遠的農村中, 算是大山深處, 這裏幾乎與外界隔絕,村裏連個小賣部都沒有,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村裏的人會開著三輪去往最近的城鎮趕集,買些生活用品囤起來, 常常一用便是一年。

在這樣的地方長大,孩子們必然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些大電視機, 大超市在他們心中是多麽遙遠卻令他們向往著。

劉成林從生下來就是家中老二,這個位置在當時的家庭環境中是十分尷尬的,對於義務教育普及的今天, 或許家長們會註意到老二的尷尬位置, 做事更加公允一些, 可在那個時代,不會有人註意這些。

一來他們沒有這個意識, 二來人們都被生活牽絆的精疲力盡, 哪有精力去想這些。

劉成林到現在還記得,那時候山裏總有狼, 他去放羊時總碰上, 所以他每次都會帶著家裏的一只大狼狗護駕。

有一次, 同時來了三頭狼,它們前左右夾擊,他拿著棒盡力驅趕,狼狗也被咬的鮮血淋漓,即便這樣,還是被它們叼走了一只羊。

當天晚上回去的時候,劉成林被老爹拿著鞭子打了個半死,對啊,對於那個時候的人來說,一只羊的價值不言而喻。

劉成林並沒有因此就怨恨上爸爸,他也在自責為什麽沒有看好家中為數不多的羊。

他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增添了許多不該有的負擔與責任,他只要每次想起村裏的誰看不起他們一家子的時候,都會氣得渾身發抖。

這一點自然也就這樣傳遞在了笑海身上,但不同的是,笑海長大學了很多心理學知識,所以她不會鉆牛角尖,她懂得調試自己的心靈。

但劉成林就做不到了,他的大腦每日每夜都想著各種不同的事,神經衰弱了一輩子。

這其中有一個很重的心結,那就是家中的房子。

這是發生在他年輕時候的事。

劉成林十九歲就出去打拼了,他本來很聰明,學東西也快,但他沒有好的身體和能夠幫助他養身體的家庭。

所以初中讀完就去打工了,他看過大門,抓過中藥,掃過大街……遙想此人的經歷,實在豐富至極。

他在外面打拼賺了些錢,又因為愛重父母,於是乎將絕大部分拿回家去給了老人,自己留了一些微薄的錢款。

後來,劉成林父親說家裏的院子破敗不堪,想要拿著他拿回去的錢翻新院子,劉成林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很快院子就煥然一新,一家人過上了更好的日子,這其中也包括劉成林的弟弟劉成耀。

說起劉成耀此人,實在是無法定義,他在年輕時,父親偏愛,送他去念書,可他念了沒有一個月便不去了。

他躺在床上,不動也不說話,就連吃飯大小便都是在那房間裏,可憐他老母一把年紀還要給他端屎端尿。

他就這樣躺了五年,他還小的時候,就很壞了,劉成林跟他在一起時,本來玩兒的好好的,但每次他看到父親過來的時候,就會佯裝哭泣,惹得父親狠狠打劉成林一頓,他則在旁邊笑著看熱鬧。

他躺完五年後,有一天突然就出門了,誰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那會兒他們父親已經因為肝癌去世了,大哥去了城裏,劉成林,也就是他二哥,去了鄉鎮府,姐姐妹妹也都嫁人了,家中只剩老母一人。

他出來後,沒過多久便結了婚,住在了這個拿著他二哥錢翻新的院子裏。

歲月變遷,一晃便是十年,他們各自成家立業,劉成林已經經過打拼以工人身份去了城裏,有了編制,還買了樓房。

而劉成耀則繼續呆在老房子裏,守著家中的幾畝地,種沙地瓜,日子倒也過得不錯。

後來他們家賺了點錢,便拋棄了土堆的老院子,在這旁邊的一片空地裏建了一座磚砌起來的房子,有點像新農村類型的房子。

劉成林漸漸年歲大了,他便想回老家去,於是跟劉成耀說:“家裏的老房子是爸拿著我的錢翻新的,你們已經有新院子了,就把老院子給我,讓我有空養養樹,養養老。”

可劉成耀連聲拒絕,“你說院子拿你錢翻新的,但爸和媽走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說這個事情,你拿什麽證明用的你的錢。”

劉成林好說歹說,他卻怎麽也不聽,到後面,劉成林便不跟他廢話了,以強硬手段奪回了院子。

自此兩家徹底撕破了臉皮,而他們的大哥呢,慣會推諉扯皮,只要不牽扯到他的利益,他便不會主持公道,但他是知道老房子的事的。

劉成林因為此事有了心結,他常跟笑海說:“其實這件事是你爺爺奶奶沒有處理好,他們不會處理,他們走之前應該跟老三說一下事情的經過,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了,還有你大爸,他分明知道,他就是不說,唉!”

笑海長大後曾說:“爸,要不你幹脆不跟他們爭了,我給你在那邊買一塊地,建一個新房子,你住著不就行了?那老房子愛誰要誰要。”

劉成林搖著頭,悲涼的說:“不是那麽一回事,笑兒,我看重的不是那個房子。”

笑海那時候還不太懂,後來越來越懂父親的心,他渴望的是認可,是家族的接納和愛,這些確實不是錢的事兒。

想到這兒的時候,笑海看向媽媽,她這會兒正在曬太陽。

她說:“媽,您還不想告訴榮榮我爸的病嗎?”她覺得笑飛有知道的權力。

王夢婷嘆了口氣,說:“可是飛飛在讀博士,今年就要畢業了,我怕你爸的事耽擱了她。”

“媽媽,榮榮如果知道因為這件事錯過了父親最後一程,她只會悔恨終生,而且,她可能還會怪我們。”

王夢婷嘆了口氣,沒說話,轉身去陪劉成林了,他這會兒又痛的喊起來了。

笑海看著媽媽的背影,撥通了笑飛的電話。

“姐!你還知道你有個妹妹啊,這麽長時間都沒有給我打電話。”笑飛在那邊責怪到。

“別貧了,姐要跟你說個很嚴肅的事兒,你自己做好準備。”

笑海少有這樣嚴肅的時候,笑飛自己也緊張起來,她問:“什麽事?”

“爸爸得了胃癌,已到晚期,估計時日無多了,你最近安排一下手裏的工作,請假回來吧,陪他老人家最後一程。”

“滴—滴—滴—”

笑飛直接掛了電話,笑海心想,估計這會兒已經慌不擇路了。

劉成林是在深秋時節走的,那天大家就像平常一樣,在做一些平常的事,王夢婷在擇菜,珺瑤在掃院,笑海在洗衣服,笑飛則陪在他身邊侍候。

“快來!爸在叫你們!”,是笑飛的一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所有人聞言放下自己手裏的事情就往房間跑。

笑海跟笑飛說了件事,笑飛便出去了。

劉成林就躺在床上看著她們每個人的臉,他這會兒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大家在旁邊等了良久,才聽到劉成林開口說:“我真幸運啊,走之前親人們都在身邊,我一定是上輩子修了天大的福氣。”

又過了一會兒,笑飛火急火燎回來了,她臉上一番怒意,朝笑海搖了搖頭。

笑海知道了最終的結局,無奈的看著爸爸。

劉成林握住笑飛的手,問到:“剛剛幹什麽去了?”

笑飛搖搖頭,笑著說:“上廁所去了。”

劉成林長長的呼了口氣,說:“爸爸的榮榮也長大了,都是博士了,可惜爸爸沒法慶祝你博士畢業了。”

笑飛哭的稀裏嘩啦,她握住爸爸的手,搓起來,劉成林反握住她的手,安撫性的拍了拍。

“笑兒,你去拿我的那個棉包,就在那個櫃子裏,對,就是那個。”

笑海將棉包放到他面前,他顫顫巍巍的從中取出些小把件。

“這是只玉雕的小龍,是笑海的,大小剛好夠握在手裏。”

笑海曾經在他面前說過,自己有一個習慣,那就是手裏總要握些東西,不然會覺得難受。

“這是碧玉小鳳凰,給笑飛,笑飛志向高遠,爸祝你未來飛得高,飛得遠。”

這小鳳凰是笑飛之前就很喜歡,老纏著劉成林要卻沒要來的。

“這條玉蘭掛墜,來,珺瑤,拿著。”

珺瑤沒想到還有自己的,她慌亂的走上去推辭。

“不要推辭,我也沒什麽好東西給你們了,這幾個都是玉雕的小把件,勉強拿得出手。你陪著笑兒那麽久,叔叔很感謝你。”

笑海將玉蘭掛墜放進珺瑤手中,說:“姐,拿著吧,你不拿,你叔叔閉不了眼的。”

珺瑤便接著了,默默將掛墜戴在脖子上。

劉成林重重的咳嗽起來,笑飛忙上前去拍他的後背,他這番“驚天動地”的咳嗽過後,整個人都塌下去了。

他憋著最後一口氣,看了眼王夢婷,拍了拍她的手,跟笑飛說:“榮榮,照顧好你姐姐……”

“老了,不念了,再也不念了……”

他就這樣走了。

檢查遺體,辦理死亡證明,入殮,辦白事,都是笑海帶領著家裏人做成的,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安靜冷靜到可怕,這反而讓珺瑤不放心。

笑飛悲傷過度,三天瘦了五斤,導師跟她打電話問情況時,她又跟導師請了一周假。

“其實你不用再多請假,家裏有媽媽,姐姐和你珺瑤姐,飛飛,你還是快回去忙論文吧。”王夢婷說。

笑飛搖搖頭,握住媽媽的手,“不媽,我要在這裏照料,這些年我一直忙著學業,都沒好好陪過你們,倒是我姐總照看,我覺得特別對不起你們。”

笑海聞言說:“說什麽對不對的起,你也不容易,既然已經請假了,那就幫忙去聯系村裏的人辦席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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