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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人間一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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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人間一世(四)

◎兮靈,摸仔細了,這是死脈。◎

回家的路上很安靜,兮靈只覺得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看著坐在旁邊的父親,他面色鐵青,嘴唇不自主的顫抖著,兮靈猛的想到:爸爸,要沒有爸爸了嗎?

可是怎麽會呢?今年過年的時候,爺爺明明還很硬朗,還笑呵呵的給家裏人做紅燒鯉魚呢,這才幾個月?五個月?

對啊,這才五個月。

他們醫者,每日都會看到來來往往的病人,從兮靈記事起,就總會有病患家屬在濟世堂裏哭的昏天黑地,每到那個時候,爸爸媽媽總是閉門謝客,師兄師姐們都會默默陪著家屬,直到他們離去。

兮靈會趴在門縫裏偷看,她看著他們哭,自己也會跟著哭,她知道人死不會覆生,或許對於病人來說,他們飽受煎熬,死亡是一種解脫,但他們畢竟不想死,這世界還有他們掛念的人,還有他們掛念的事,這是他們眷戀的人間。

因為兮靈看到他們死亡之前眼睛中都閃爍著不甘的淚水。

他們倒了三趟大巴,才終於到家鄉,現在不是春節,春列客車沒有開通,從村子到家還有一段長長的路,以前的時候,爺爺總會開著小三輪來接他們。

他們都很疲憊,但他們還是堅持著,打不到車,那就走好了,雙腳會帶領人們去到所有他們想去的地方。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們看到遠處隱隱約約有個黑影,那黑影逐漸變得越加清晰,原來是領居家的張大叔。

“曉姨說你們今兒來,拜托我來接你們,哎呦我今早上剛收完苞谷,抓緊就到村口接你們去呢,還是沒趕急,趕緊上來,走的乏的。”

他嘴中的曉姨就是兮靈的奶奶,她的名字趙曉曉。

爺爺的名字叫周祥生。

周慈謝過老張,老張只是擺擺手說:“哎呀這有啥呢,咱們做了多少年領居了,早些去照看老漢去。”

周慈點著頭,點著,點著,不停,兮靈心裏難過,她像爸爸安慰自己的那樣,拍了拍他的後背,提醒到:“爸爸,別點頭了。”

王珍一言不發,只是別過頭偷偷擦拭不聽話流下來的眼淚。

他們終於回到了那個院子。

下車後周慈本想再感謝感謝老張,但老張直接將他搡進院子裏,擺擺手,開著小三輪走了。

奶奶在院子裏等著他們,歲月將她的雙腿掰成了羅圈狀,她佝僂著身子跑向子女們,王珍沖過去抱住她,將她一把抱起來,進了房間。

兮靈看著爸爸媽媽們進去,她站在院子裏,躊躇著,她不敢進去,她怕自己一進去就哭起來。

但在院子裏,她已經潸然淚下,她揪著自己酸溜溜的心臟,快速的深呼吸,媽媽走出來,喊她:“兮靈,快進來,爺爺在叫你。”

她擦幹凈眼淚,飛奔進去。

在那個最熟悉的炕上,躺著她的爺爺,他瘦瘦的,小小的,睜著雙渾濁的眼睛看向她,他拍拍床,叫著:“靈靈,來,靈靈……”

兮靈抿緊嘴唇,僵硬的移過去,她握住爺爺幹硬的手,將臉深深的埋進爺爺的懷裏。

爺爺粗厚的呼吸聲在她耳邊回蕩著,兮靈知道,這是在生死交界線掙紮的人才有資格擁有的呼吸聲。

“爺爺老了,我的靈靈還沒有嫁人。”

她聽到了奶奶的嗚咽,父親的嘆息,媽媽的哭泣。

周慈走上前去給他把脈,周祥生按下他的手,說:“臭小子,別號了,你渾身醫術都是我教的,這病要真能治,早就治好了。”

周慈聞言垂下頭,但他還是執拗的號著脈,但很快他移開了那只手,灰灰的坐在那裏,像是一尊雕塑。

兮靈再也忍不住了,她大聲的哭泣,放肆的哭泣,將自己一路的悲傷全都釋放出來,她緊緊握住爺爺的手,哭嚎著:“不行!我不讓爺爺死!我不許爺爺死!你不許死!”

爺爺用另一只手撫上她的頭,慢悠悠的說:“傻孩子,哪能這麽任性呢,人的命數都是定的,閻王讓你三更死,哪能留你到五更哦!”

兮靈沒有說話,只是一味的搖頭,她感覺自己魔怔了,嘴裏只能說出“不許死,不能死,不能……”

良久,王珍默默走上前,握住兮靈的肩膀,說:“兮靈,起來吧,爺爺要休息了,不要打擾他休息,乖。”

兮靈擡起頭,才發現爺爺果然已經沈沈的睡去了。

他們悄悄走出去,掩住了門,只留下周慈留在裏面照看。

兮靈走在最後,看著奶奶的白發,想起過去的事。

爺爺奶奶伉儷情深,少年夫妻,奶奶跟著爺爺,這輩子沒少吃苦,打仗的時候,爺爺是大夫,總幫忙照看傷人,那時候父老鄉親們都窮,沒有銀元給,但會省吃儉用,將自家的好稻米拿過來,誰家蒸了新饃饃,也會送過來。

後來世道太平了,他們更是靠著這項手藝救人無數,創建了濟世堂,奶奶總是無條件支持爺爺做任何事,爺爺去哪兒,她便去哪兒。

他們夫妻之間沒有爭吵,也少有誤解,所以兮靈才能有這麽美好的家庭,兮靈知道,這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樣,很多人的家庭充斥著爭吵、怨恨、悲傷。

她看著媽媽和奶奶走進二房,自己坐在了院子裏的臺階上。

沒有人知道爺爺得的是什麽病,但這病來勢洶洶,爺爺的身體迅速被它摧殘殆盡。她擡起頭看著天空,悲涼的說:“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我的爺爺醫家出身,慈悲良善,救了那麽多人,為什麽不能讓他有個善終?”

她說到這兒,垂下目光,呆怔了。

“兮靈,爺爺醒了,來陪陪。”

她猛的擡起頭,急忙進去。

爺爺看到她,那張斑駁的臉漸漸揚出微笑,他反手摸了摸脈搏,將兮靈的手放在自己的脈上,說:“靈靈,認真摸摸,這是死脈,記住了。”

兮靈的手瞬間涼了下來,她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脈搏,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

“靈靈,別怕。”

兮靈憋不住了,她抓住爺爺的胳膊,渾身顫抖。

“靈靈真的好乖,爺爺還記得你小小的時候,愛吃糖,拿了家裏的一分錢要買糖,最後糖也沒買來,還擔驚受怕了一整天,哪像你爸,別看現在正正經經的一個人,小時候調皮的很,跑去別人家院子裏偷摘杏莓,被那家人的狗嚇的摔下來,還被咬了一口,”他笑了兩聲,繼續說:“跑回來還騙我說隔壁老楊家的狗咬他,讓我給他報仇去。”

“還有你媽媽,小小一個,那時候老跟在你爸爸身後搗蛋,編著倆小辮子,爺爺老帶著他們去趕集,給他們買糖人兒,她還好意思不讓你吃糖呢,自己小時候最貪嘴了,算來算去,還是爺爺的靈靈最乖了。”他說到這兒,開始喘息起來。

周慈已經泣不成聲了。

兮靈順了順他的氣,說:“爺爺,您休息一會兒吧,說話傷氣,等您休息好了,靈靈繼續聽您說。”

周祥生沒有聽,他稍稍緩了緩,說:“那時候家裏的手藝總是傳男不傳女,你媽媽一直不生,我雖然不說,但其實心裏面很著急,後來你出生了,我一聽是個丫頭片子,我心想丫頭片子好啊,是個小棉襖,後來我就問小慈和珍珍,準不準備再生一個,他們說女兒就夠了,再不生了,我聽了這話就生氣了,連著兩年沒有理過他們。”

“直到你三歲的那年,他們帶你回到老家,我一看到你那圓圓的臉蛋,什麽氣都消了,我周祥生有這麽可愛的小孫女兒,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他的眼睛看著屋頂的白墻,但兮靈總覺得,這雙眼睛應該已經看不清了。

兮靈笑著說:“是啊,爺爺,靈靈可不比孫子差,您一直對我那麽好,要是今天不說,我還不知道,原來爺爺以前也有重女輕男那一套呢!”

“哈哈哈哈……是爺爺的錯,靈靈乖,不跟爺爺一般見識。”

“那我就小人有大量,不跟你這個大人計較啦!”

……

“小慈,去叫阿曉和珍珍過來。”周祥生徐徐嘆口氣,說:“該交代點後事了。”

周慈楞了一下,轉身走了。

人都到齊了,周祥生讓趙曉曉將自己扶起來,他靠在妻子身上,看著孩子們,臉上洋溢著圓滿的微笑,兮靈看到他的面色突然變得紅潤起來,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爺爺的身上散發著溫潤祥和的金光,那金光不是太陽光,是從他的身體裏散發出來的。

回光返照。

“我生於亂世,小時候吃不飽飯,我爹娘帶著我東躲西藏,多虧了良善之人接濟,才不至餓死,你們要時刻秉持良善之心,寬和待人。靈靈你還小,人生之路絕不會一帆風順,遭遇挫折背叛的時候,也要寬以待己,寬以待人,不能生出怨懟之心來。”

他咳嗽幾聲,繼續說:“小慈,珍珍,我死後,要好生照看你們的母親,她老了,記性也不好,即便以後真癡了,也要盡心奉養,不可斥責,不可離棄。書房裏有個木盒子,那裏有我們所有的積蓄,你們記得拿上……”

他的眼神逐漸渙散,最後支撐不住了,一洩力直接癱在了妻子懷裏,趙曉曉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的歪倒了一下,但她很快支撐起來,輕輕的抱住了自己的丈夫。

兮靈只聽到爺爺最後氣若游絲的說:“老婆子,你看吶,太陽多好啊,那不是我們的小林和小悅嗎?他們在向我招手呢,他們還叫我爹呢,我先去底下找他們,你慢慢活……”

“爸!”

“爺爺!”

趙曉曉閉住眼睛,嗚咽著抱住懷裏的人,直搖頭。

一切都是那麽快,快到讓人迷茫。

……

公元2001年,周祥林離世,享年62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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