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失落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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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失落02
02.
一九九五年的六月三十號，我走進一間居酒屋。十天前阿哥得到這裏廚師的工作。我第二次來，吃上一次吃過的什錦天婦羅。老板向我推薦大阪燒和牛肉烏冬面，我推說下一次。下一次，我還會來嗎？我當然會。
居酒屋裏還有一位客人，起初我並不在意他，直到他詢問阿哥開這樣一間居酒屋需要多少錢。
我這才看向他。他也轉過頭來看向我。下一秒什麽都不會發生，上一秒什麽都發生。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到我們是相似的兩個人，只是相似，並不相同。相似已然很寶貴，很稀有。但我們真的需要一個相似的人陪伴身邊嗎？在這點上，我們是同樣相似的。
老板坐在他身邊，和他聊起開店的事。我收回視線，默默吃天婦羅，以及一份老板授意贈送的高麗菜沙拉。他們聊得很投機，我無意識地聽了，聽到他們說起開一間這樣的店需要一百萬。老板還說，如果他開店，他會去幫忙。我想，如果他開店，我會去光顧。
突然他們的交談聲停止了。空氣裏仍有聲音，那是一首歌。關淑怡的歌。
忘記他
等於忘掉了一切
等於將方和向拋掉
遺失了自己
我再看向他，他從某種我未知的情緒中抽離出來，也看向我。一瞬間我明白了很多事，但那些事只存在於一瞬間，時間走過去了，什麽都沒給我留下。我希望在他眼裏我亦是什麽都沒留下的。他明白我，我慶幸。
他付了錢，起身離開居酒屋。
我吃完盤裏最後的高麗菜沙拉，不再等待阿哥收工載我回家。我走出居酒屋，又向前走了三步，和他並肩走在一起。
霓虹燈下的香港好寂寞，它把它的寂寞傳染給我們，並沒有使自己健康許多。我低著頭走路，身邊的風景與我無關。而他，他不是我羞澀表達好感的同班同學，我的手背在身後，我踢著石子，我不去試探他的手背。
地鐵裏人很多，有一個空位，他站在我身前。他抓著扶手拉環，搖搖晃晃。他低著頭，似乎能看見我的鞋，我縮了縮腳，擡頭看著他。他身後是廣告紙一樣的五顏六色的許多人的衣服，也搖搖晃晃，只是他搖晃的幅度輕一些，廣告紙搖晃得劇烈一些，他似給一把剪刀從油墨報紙上剪下來了，隨意拼貼，又有一雙手提攜住他的木偶線。我動了動手指，好像就把他捏住了。可能他讀懂我的意思，可能他低頭看見的是我的手，他笑了，他的笑很漂亮。
我動了動手指，就把他捏住了，他是一片布料那麽輕，我的力氣很大，我一扯，他就動了。他被我扯出褶皺，七十歲八十歲的樣子，又是剛從洗衣機裏拽出來沒晾幹。他笑了，他笑，可能是因為開心。
他會不會好奇我開口說話的樣子？還是他覺得我的沈默不語很動人？我站起身，座位即刻被人占去。我站起身，繞到他的身後，緊緊抱住他。他是我在這節車廂裏的全部依靠。洶湧的人潮迫過來，我們的生命被壓縮。
他的屋子有種緊張的整潔，好像有人打掃過，但那個人很久沒來了。我躺在他的床上，他躺在我身邊，我們都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我們都沒有說。
秒針轉動五千八百六十五下。三百七十四，兩千兩百三十六，四千零一。期間我們一共抽了七支煙，七只煙熄滅在同一只煙灰缸。我在想，十分鐘後他會去沖涼，然後我會去。
十分鐘後，我預想中的事沒有發生，我們維持著最後的姿勢，仿佛我們都累了。我發現他的屋子很昏暗，窗戶小小地碎了一塊兒，我們抽過的煙飄散出去。他的床單是暗色格子的，從那些格子裏能聞見他遺落已久的味道，能聽見列車行駛過的聲音。我想起他今晚吃了三串燒鳥，喝了一罐啤酒。他肚子餓了嗎？我聽到的，究竟是列車行駛過的聲音？還是胃袋裏素昧平生的食物打架的聲音？
我突然感到一陣胃痛，我痛得難以忍受，裸赤著在床上打滾，蜷縮成一團。他的醫藥箱裏沒有胃藥，出門買藥前他給了我一個暖水袋。我的皮膚給暖水袋燙紅了一大片，像隨著身體發育而成長起來的胎記。我的胃痛才得以舒緩，又罹遭燙傷，我卻顧不得那麽多了，我抱住暖水袋，如抱住水面上漂浮的木樁，如抱住救命稻草。
我從沒有胃痛的病，這是第一次。
他回來時我竟已沈沈睡著了，他拿走我懷裏的暖水袋，我才醒過來。他見我醒了，餵我吃了藥。藥極苦，我喝了兩杯水。
我們又雙雙躺在床上了。他的手附在我的肋骨，他的手心有繭子。我拿起藥盒仔細去看上面的每一個小字，我仔細看它的生產日期。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二號，那天我有想過會遇見他嗎？那天我有想過生命裏會發生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二號之後的許多事嗎？我的胃不再痛了，他的手附在我的肋骨，我睡著了。
他是藍色的，他是綠色的，他是黑色的，我睡著了，他在我眼前。或許是因為他的不安，我做了很多夢。我夢見我們在跳舞，輕柔的，舒緩的，我們貼近彼此，我們摟住彼此。他其實很懶惰，他在我的引導下挪動腳步。我以為他不快樂，但他的神情又好像是快樂的。我不懂。
索性跳舞，我們沈醉其中，飄飄乎如遺世獨立，天旋地轉。我們跳著舞，突然一塊青椒飛過來，它飛呀飛，轉呀轉，最終落到我們之間。蝦、雞肉、茄子、豆腐，壘得小山那樣高。我們在對岸呆呆望住彼此，不明所以，奇跡場景。這原來是我的夢。
我們於是撂開手，你不碰著我，我不碰著你。舞自然不跳了，只是音樂還在響。
忘記他
等於忘盡了歡喜
等於將心靈也鎖住
同苦痛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我離開了。
我再沒有回去那個地方。
我再沒有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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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九九五年的六月三十號，我走進一間居酒屋。十天前阿哥得到這裏廚師的工作。我第二次來，吃上一次吃過的什錦天婦羅。老板向我推薦大阪燒和牛肉烏冬面，我推說下一次。下一次，我還會來嗎？我當然會。
居酒屋裏還有一位客人，起初我並不在意他，直到他詢問阿哥開這樣一間居酒屋需要多少錢。
我這才看向他。他也轉過頭來看向我。下一秒什麽都不會發生，上一秒什麽都發生。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到我們是相似的兩個人，只是相似，並不相同。相似已然很寶貴，很稀有。但我們真的需要一個相似的人陪伴身邊嗎？在這點上，我們是同樣相似的。
老板坐在他身邊，和他聊起開店的事。我收回視線，默默吃天婦羅，以及一份老板授意贈送的高麗菜沙拉。他們聊得很投機，我無意識地聽了，聽到他們說起開一間這樣的店需要一百萬。老板還說，如果他開店，他會去幫忙。我想，如果他開店，我會去光顧。
突然他們的交談聲停止了。空氣裏仍有聲音，那是一首歌。關淑怡的歌。
忘記他
等於忘掉了一切
等於將方和向拋掉
遺失了自己
我再看向他，他從某種我未知的情緒中抽離出來，也看向我。一瞬間我明白了很多事，但那些事只存在於一瞬間，時間走過去了，什麽都沒給我留下。我希望在他眼裏我亦是什麽都沒留下的。他明白我，我慶幸。
他付了錢，起身離開居酒屋。
我吃完盤裏最後的高麗菜沙拉，不再等待阿哥收工載我回家。我走出居酒屋，又向前走了三步，和他並肩走在一起。
霓虹燈下的香港好寂寞，它把它的寂寞傳染給我們，並沒有使自己健康許多。我低著頭走路，身邊的風景與我無關。而他，他不是我羞澀表達好感的同班同學，我的手背在身後，我踢著石子，我不去試探他的手背。
地鐵裏人很多，有一個空位，他站在我身前。他抓著扶手拉環，搖搖晃晃。他低著頭，似乎能看見我的鞋，我縮了縮腳，擡頭看著他。他身後是廣告紙一樣的五顏六色的許多人的衣服，也搖搖晃晃，只是他搖晃的幅度輕一些，廣告紙搖晃得劇烈一些，他似給一把剪刀從油墨報紙上剪下來了，隨意拼貼，又有一雙手提攜住他的木偶線。我動了動手指，好像就把他捏住了。可能他讀懂我的意思，可能他低頭看見的是我的手，他笑了，他的笑很漂亮。
我動了動手指，就把他捏住了，他是一片布料那麽輕，我的力氣很大，我一扯，他就動了。他被我扯出褶皺，七十歲八十歲的樣子，又是剛從洗衣機裏拽出來沒晾幹。他笑了，他笑，可能是因為開心。
他會不會好奇我開口說話的樣子？還是他覺得我的沈默不語很動人？我站起身，座位即刻被人占去。我站起身，繞到他的身後，緊緊抱住他。他是我在這節車廂裏的全部依靠。洶湧的人潮迫過來，我們的生命被壓縮。
他的屋子有種緊張的整潔，好像有人打掃過，但那個人很久沒來了。我躺在他的床上，他躺在我身邊，我們都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我們都沒有說。
秒針轉動五千八百六十五下。三百七十四，兩千兩百三十六，四千零一。期間我們一共抽了七支煙，七只煙熄滅在同一只煙灰缸。我在想，十分鐘後他會去沖涼，然後我會去。
十分鐘後，我預想中的事沒有發生，我們維持著最後的姿勢，仿佛我們都累了。我發現他的屋子很昏暗，窗戶小小地碎了一塊兒，我們抽過的煙飄散出去。他的床單是暗色格子的，從那些格子裏能聞見他遺落已久的味道，能聽見列車行駛過的聲音。我想起他今晚吃了三串燒鳥，喝了一罐啤酒。他肚子餓了嗎？我聽到的，究竟是列車行駛過的聲音？還是胃袋裏素昧平生的食物打架的聲音？
我突然感到一陣胃痛，我痛得難以忍受，裸赤著在床上打滾，蜷縮成一團。他的醫藥箱裏沒有胃藥，出門買藥前他給了我一個暖水袋。我的皮膚給暖水袋燙紅了一大片，像隨著身體發育而成長起來的胎記。我的胃痛才得以舒緩，又罹遭燙傷，我卻顧不得那麽多了，我抱住暖水袋，如抱住水面上漂浮的木樁，如抱住救命稻草。
我從沒有胃痛的病，這是第一次。
他回來時我竟已沈沈睡著了，他拿走我懷裏的暖水袋，我才醒過來。他見我醒了，餵我吃了藥。藥極苦，我喝了兩杯水。
我們又雙雙躺在床上了。他的手附在我的肋骨，他的手心有繭子。我拿起藥盒仔細去看上面的每一個小字，我仔細看它的生產日期。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二號，那天我有想過會遇見他嗎？那天我有想過生命裏會發生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二號之後的許多事嗎？我的胃不再痛了，他的手附在我的肋骨，我睡著了。
他是藍色的，他是綠色的，他是黑色的，我睡著了，他在我眼前。或許是因為他的不安，我做了很多夢。我夢見我們在跳舞，輕柔的，舒緩的，我們貼近彼此，我們摟住彼此。他其實很懶惰，他在我的引導下挪動腳步。我以為他不快樂，但他的神情又好像是快樂的。我不懂。
索性跳舞，我們沈醉其中，飄飄乎如遺世獨立，天旋地轉。我們跳著舞，突然一塊青椒飛過來，它飛呀飛，轉呀轉，最終落到我們之間。蝦、雞肉、茄子、豆腐，壘得小山那樣高。我們在對岸呆呆望住彼此，不明所以，奇跡場景。這原來是我的夢。
我們於是撂開手，你不碰著我，我不碰著你。舞自然不跳了，只是音樂還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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