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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我不在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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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我不在04

04.

“張律師,”王九等在事務所的門口,見曉晴出來,他推了推墨鏡,“我幫你解決了殺父仇人,你要怎麽報答我?”

香港的美人大多有一種混血感;曉晴的生父是大圈仔,她的美很傳統,豆綠色的衣衫襯得她皮膚瓷白,像陶娃娃,像水墨畫,像素未謀面的家。

王九突然想問問曉晴要不要回家,但他又意識到她沒有家了——哪個家都沒有了。

他們是一樣的。

王九驚訝於曉晴沒多說什麽就跟他回到城寨。

“告訴我。”曉晴問王九,“他是怎麽死的?”

“我砍死的。”王九得意洋洋,說盡招式細節。

王九以為曉晴會哭,但她沒有,她仔細聽著,好像在聽一個毫不相關的陌生人的最後故事。

“我要這裏。”曉晴站在龍卷風的飛發鋪,“我不在乎你怎麽對城寨,你想要我,我要這裏。”

王九笑嘻嘻問:“你會飛發嗎?”

她不會。

她不會卻守著這間飛發鋪,他分外懊惱。但既然這裏歸她所有,她是他的了。她自願的。大開大合,百十幾次不厭倦。喜愛更甚,渴望更甚。

所有的一切,從前仰望的羨慕的望而得不到的,如今都是他的了。王九也曾在學校附近蹲守,看曉晴一眼,看她如何漂亮如何優秀如何波光粼粼,如何在信一遲到接她時被人欺負。他幫她出過頭,想來她忘了,但那時她給他買了汽水做答謝。

汽水。朱古力奶。

而城寨,改朝換代了,所謂江山易主,王九明目張膽地在城寨裏做他的生意,養他的手下,再沒有人拘束他或壓他一頭,他是自由的,自由得惹人恨。曉晴遭他拖累,也被城寨裏的人怨恨,但她似乎比他更習慣白眼,問她,她解釋說:“原來做了律師,也要陪喝陪笑,也要受歧視。”

幹脆不要做,他養她。

曉晴沒答應也沒拒絕——她沒講話。

但她依舊去律所,他明白了。不過是收工後回到城寨,回到飛發鋪。高跟鞋進來便汙臟了,西服套裝同樣,她的樣子太上流,太規矩,和城寨格格不入。

和他格格不入。

既然做了反派,就直接一點,不必惺惺作態,王九憎惡曉晴這副樣子,他憎惡她沒有沈淪到底。講不明白心中感受,他就以最原始的方式做報覆,那一個夜晚,他用了暴烈力氣。她不哀哭或求饒,他再換其他方法。

王九托著曉晴去看一只冷櫃裏的東西。

“你認不認得他?大老板哇。”王九在曉晴耳邊咬牙切齒,“我殺了他,把他的頭斬下來,放在冷櫃裏,每天都看見。”

王九想見曉晴受怕。他又大失所望,她見了,尖叫都沒一聲。

“你有沒有留一點他的東西給我?”她卻問他,“一只眼,一根手指。”

他怔楞片刻,等回過神來,動作更加橫暴。

“我要他。”她神情激烈,淚和汗一齊向外湧,“我要他。”

見到她的眼淚,他沒有報覆成功的快樂,他亦哭了。

他們是同類人。

他們一齊哭,他們一齊笑,他們一齊瘋魔。他們一齊受父親虧待,他們一齊弒父。他們一齊做不成弒父。父親死了,仍有一顆頭,一只眼,一根手指活在他們的身體裏,他傳給她,她傳給他,生生世世,永不退場,成為血脈裏的一段歷史。愛不成愛,恨不成恨。

他們是同類人。

吻曉晴時王九覺得他們可以建造一個新的家。

屬於他們的家。

就在這裏,就在城寨。

大圈仔和越南幫。有槍,有本領,他們都風光過,他們都擔赫赫威名。什麽偷渡,什麽非法移民,丟,香港是香港人的,香港是英國佬的,香港是摩羅叉的,香港是他們的——所有人,凡是能在香港得一點錢的,都可以稱香港是他的——他們在一起,大概能攪得香港天翻地覆。香港不就是另一個城寨?王九興致勃勃籌劃未來。

但他似乎忘記一些事。

比如說,許多大圈仔來香港並不是為了安家,他們打劫一票就走人了。

比如說,藍信一的四根手指,十二少的一條腿。

王九不理解曉晴,他覺得她的感情真是奇怪,對老豆的死毫無反應,卻對兩個小仔的殘疾反應劇烈。她死死地盯住他,眼睛紅了,仿佛他是千古罪人。

他是不會允許她這樣盯著他的。

似打仗,戰火在每一寸肌膚上蔓延,他們撕咬對方,拼盡全力。恨不得各自死,卻糾纏在一起生。他們是盂蘭盆節出沒的兩只鬼,陰風陣陣,黑發紅唇,為禍人間。肆意取樂,這是他們的天性,讓墻壁振動,讓吊燈搖晃,讓桌椅拆卸,讓風扇側目。

最後累了,就你擁著我我擁著你癱倒進潮濕的床裏,又像香港地上兩個被雨淋濕的無家可歸的小孩,相互排斥,相互可憐。

王九問曉晴:“你為什麽?”

她是怎麽回答的?空讀了許多書,她連一個問題都回答不上來。她張了張口,很多話就在她的嘴唇上,她抿了抿,卻咽回去了。

曉晴不回答,王九換了一個問題:“你憑什麽?”

你憑什麽坐擁清白,讓我獨自做惡人?你憑什麽活得堂堂正正?你的血和我的血,它們一樣。有天割開來看,你知道那不是青色的不是紫色的不是藍色的。那是紅。你憑什麽?

而她的回答早給出了。

他們同類不同路。

王九在城寨外等著曉晴,一如半個月前他在事務所的門口等著她。他推了推墨鏡,故作瀟灑——是要坦然放手——但他的表情將他出賣幹凈。

沒得談,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

王九側身讓出去路。

生活在香港的人,個個都是混血兒;曉晴在香港虛度了二十年,她依舊穿那件豆綠色的衣衫,褶皺蜿蜿蜒蜒,像一條河。河向這邊流,河向那邊流,久而久之失去源頭。

曉晴走出幾步,回過頭對他說:“我不是香港的女兒,在香港無人疼惜我。”

她的眉頭兀地生了一顆痘,遠遠看過去好像永遠緊蹙哀愁;她的雙眼含著一湖漣漪,無淚亦有悲。

她不是香港的女兒,那他算不算香港的兒子呢?

直到死王九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無人為他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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