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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上海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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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上海03

03.

七重天有個叫櫻桃的小舞女,小上海幾天沒看見她,便向領班問起這件事。

“櫻桃不做了。”領班說,“她……她要嫁人了。”

“既然要嫁人,應該給她備份禮才是。”小上海向領班詢問櫻桃的地址,“畢竟是從七重天出去的姑娘,總不能虧待了。”

領班顧左右而言他,小上海還是從其他舞女那裏問來的地址。

“不要去了。”舞女們勸說,“她……不太方便……”

小上海知道其中有事瞞著她,卻不知道是什麽事。龍七更不會知道,小上海買了些東□□自去了。

櫻桃住在弄堂深處的一間小破屋裏,小上海見到她時,她的肚子已經高得束不住。

“聽說你要嫁人了。”小上海在櫻桃找給她的還算完整的凳子坐下,“給你備了點東西,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

聽了小上海的話,櫻桃把頭一扭,撲進臟舊的被褥裏嚎啕大哭起來。

“這是怎麽了?”小上海坐到櫻桃身邊,“你男人呢?他呢?他不要你了?”

“我倒希望他不要我了。”櫻桃把眼睛哭成名字,“姑娘,您菩薩心腸,這事我說給您聽了,當是我在菩薩面前拜一回了!”

櫻桃是蘇州人。一雙貧苦父母生育的眾多兒女中,她是一個,她頭上有三個姐姐,底下有一個弟弟。幾個姊妹中,大姐太壯,二姐太瘦,三姐太黑,屬櫻桃最端秀;端秀也不是給比出來的,進了舞廳這只大染缸,櫻桃也頗為搶手。窮人家的女兒最怕美,不僅要提防外面人,還要提防家裏人。教養暫且不提,櫻桃的母親溺愛小兒子,櫻桃的父親是個罵天罵地的殺胚。櫻桃在他手裏落了紅。緊接著是她的弟弟。

“我逃來上海的,用身子付車錢。”櫻桃哭訴,“我告訴自己,我寧可伺候萬萬千千的男人,也不要伺候他們兩個。”

來上海,進三重天——後是七重天,櫻桃過了幾年安生日子。她想著,勤勉點,攢幾文錢,舞小姐是青春飯,她不想到老了沒家私,上街乞食。

“我真攢了不少錢呢。”櫻桃說,“客人大方,也有送我首飾的,原先我有一只翡翠戒指,真叫漂亮,我想,等我老得不能戴了,可以大換上幾個錢。”

苦命人,永遠的苦命人,日子將有點盼頭,有人尋上門——是她的弟弟。

“他不知道怎麽找到我了。”櫻桃提到弟弟時直大哆嗦,“我真怕啊。我看著他,他長大了,但我一眼認得他,他內裏的模樣沒有變。我真的怕啊,我死命掙紮,我把錢和首飾都給了他。我求他放過我,在這張床上……”

櫻桃的弟弟來了上海,做幾個月的工,就拜在斧頭幫一位頭目的門下,做些打殺生意,他就是借這層關系找到櫻桃的。

“他說他一來上海就盤算著找我。”櫻桃搖頭,“我真不明白,上海灘什麽女人不好找?他偏要找我。”

“我前世欠的債啊!”櫻桃又哭號淒厲,“我前世欠的債!菩薩!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櫻桃哭得咳起來,小上海找水給她。櫻桃一把握住小上海的手,“姑娘,我爐子上熬的藥……”

桃仁、紅花、牛膝……小上海顫顫巍巍端來碗。

“當真要喝嗎?”小上海端著碗。

“姑娘。”櫻桃訕笑,“你以為我肚子裏的種是誰的?”

一滴淚掉進藥碗裏,像上天落在地面的一顆雨。

“姑娘,您是尊貴人物。”櫻桃接過藥碗,“這種東西,您不要看。”

小上海在門外守著。不出多時,她聽見櫻桃犀利地嚎。她進屋去,看見地下擱著一個木盆,盆裏是灘血塊,隱約看出人形狀;櫻桃的被褥血浸透了,還汩汩流著,不肯絕滅。

“這是孽種……”櫻桃有氣無力,“這是孽種……我要遭報應,他要遭報應……可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是我!”

小上海去抱櫻桃,要帶她去醫院;她的手剛一搭上她,她便斷氣了。

小上海跌坐在地,木盆被打翻了,她的衣服濺上了一大片血。

小上海穿著血衣回七重天。

她臉色發白,像死了一回,手顫著,指甲裏有幹涸血漬;睫毛上掛了一滴同樣幹涸的淚,苦鹹到不必品嘗,只看一眼就知其中味;身形似給一場大雨澆垮了,歪歪倒倒,支離破碎。

龍七知道小上海回來,下樓去迎,順便送她新買得的戒指。他一下樓,便看見她這樣子。她身上的血汙銹了,他的心被鑿出一個大洞。

“你哪裏受傷?”龍七幾步跑到小上海身前,將她前前後後查看一遍,“是誰幹的!”

“不是我的血……”小上海含淚看著龍七,“七哥……”

龍七被小上海前半句放置安慰的心又被她的後半句拎起來了。

“怎麽了?”龍七問,“你是怎麽了?”

怎麽了?她怎麽忘了給她煮一碗紅糖雞蛋水?興許她喝了就能活過來。小上海想著,轉身就要往回走。

“小九!”龍七拉住小上海,“到底怎麽了?”

聽到這個稱呼,小上海終於大哭出聲,她的委屈、她的孤獨、她的悲戚……她的愛恨,通通哭出來。

“櫻桃死了……”小上海哭著說,“櫻桃死了!”

是她害了她;她哪裏是什麽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她是一只羅剎。她汙了她的靈魂,她使她下地獄!

龍七抱住小上海,撫摸她的後背給她安慰。

小時候,她每每因噩夢夜哭,他都會在父母兄姐被吵醒前撫她後背平她的哭聲,這樣她不會挨一頓毒打。他總是成功。

他們睡在一張床上,他總是成功。

“我沒事。”小上海平靜下來,她推開龍七,“我沒事。”

又一夜,盛香君在臺上歌唱。她把頭發擰成波浪,這使小上海想到櫻桃。她站在離盛香君最近的位置,把腿踢得很高,笑容燦爛;有幾家夜總會來挖人,指名要她,說是要把她捧成臺柱子,說是要把她捧成“小盛香君”。

但櫻桃和盛香君,她們一點都不一樣。一點都不一樣。

待盛香君下臺,小上海起身,將龍七身邊的座位讓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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