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毒05

關燈
病毒05

05.

“你本事真是高了,連小孩子都騙。長勝跟我講說你向她保證只要她考到一百個一百分你就不做壞人了。然後呢?然後長勝給我看了她厚厚一摞的滿分卷子。而你呢?你還要我到警局來交保釋金領人。我知道我現在無權幹涉你的事,但我不能讓長勝跟著你冒險,所以無論你現在和什麽人有什麽聯系,趕集斷掉它,來得及。你需要錢,我給你。”

萬陽沒說話,只交給凱西一張銀行卡。

“這是什麽?”

“欠你的二十萬,還有這些年凱西的生活費。”萬陽想了想,“你今天繳的保釋金,我也會轉進去。”

凱西氣極,用手包摔萬陽。

羊皮的,很軟,很輕,砸在萬陽身上,是手包受了傷。

“這個我也賠給你。”萬陽撿起手包,沒有還給凱西的意思。

拿著包,仿佛拉住凱西的手;從前他也幫她拿包的。

“你要跟我算清楚?”凱西問,“我們之間的那麽多年,你要怎麽算?”

萬陽沒有媽媽。萬陽從不主動提起,但這個事實對他的影響滲透進他生活的每處縫隙。

在一起的第一個新年凱西給萬陽包了餃子。凱西清楚地記得那天萬陽沾著眼淚吃整八十只。

“媽媽是北京人,過年的時候她也會包餃子。我不記得味道,但爸爸說媽媽做飯很難吃,我想那餃子大概是很難吃的。”萬陽說,“後來媽媽走了,爸爸不會包餃子,每年新年的時候花錢請人來包,請了三年,沒再請,我也再沒吃過餃子。”

凱西的眼淚和萬陽的眼淚流在一起。凱西想,她不應該做他的媽媽,但她餵他吃下胃藥,又以一種收容小孩的姿勢抱他在懷裏是,她知道她對他的愛變了調。

她必然照顧他,她必然疼惜他,她親吻他的雙唇時必然親吻他的脆弱,她待他必然如待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她的母愛先給了他。

她的母愛全給了他。

情人之間的愛有條件,一位母親愛她的孩子,又需要多少條件呢?

他是她的孩子就足夠了。

情人之間的愛有償還,一個孩子索取他的母親的愛,又需要拿什麽去償還呢?

索性用他自己還。

去酒店,感覺不對——酒店裏什麽都有,但酒店不是家。於是轉到家裏,上樓前不忘去商店買大量的生計用品,不知確切的數目,只知道是一個接一個的用掉。

開始弄得很急,他們兩個都是,說不清楚是在急什麽,因為雙唇在那裏,因為渴求的身體在那裏,不會跑;會跑也不想跑,心很沈,拖著拽著各自主人的軀體,將他們固定在床上。

以及沙發、浴室、廚房、陽臺。

把家裏搞得亂七八糟的同時,他們在對方身上留下咬痕抓痕掐痕吻痕——暴烈的溫柔的,怨恨的深愛的,應有盡有。痛苦又折磨,驚奇的發現他們可以說盡每處痕跡背後的含義和誕生的過程,但卻無法言明尚存的感情。

是什麽樣的感情,能促使他們走到今天?又做下這些荒唐事?吻不能回答,觸摸不能回答,起伏不能回答。

也沒力氣回答。

沒力氣,仍糾纏在一起,大腿疊著大腿,胳膊環著胳膊,怪異的扭曲。嘴唇上的細胞喪盡氧氣,因它緊緊貼住任意一塊皮膚,從沒停歇過,直到發麻,還以為它休克。

後半程因疲累而遲緩下來,好似困在大堵車的高速公路上,只能一點一點的移動。神經緊繃著,前後夾擊的車輛——被子與床單——不容許他們有片刻的松懈。好像兩條瀕死的魚,動用全身的力氣只換來小小拍打著的尾,悲涼且無助。

身體的溫度還在升高,仿佛有火在灼燒,從裏燒到外,從外燒到裏。心最先被燒損,經受不住多餘的思考,能思考的不過是這份關系還可以存活多久;連這點思考都太超過了,頭痛欲裂,肌肉酸脹,寒顫咳嗽,牙齒打架。

病毒般的襲擊。

“我過段時間要去哥倫比亞,可能會待很久。”凱西說,“你在家裏,好好陪長勝。”

“知道。”

“你不問我去哥倫比亞做什麽嗎?”

“我們離得太近了,就算不見面,總會想到彼此。你去哥倫比亞,我們離得遠一點,或許能幫對方清醒,沒準是好事。”萬陽說,“我不想問了。”

講著這樣的疏離話時,萬陽還牢牢著凱西不肯松開。愛的偉大應該是自私的偉大,明知是種錯誤,挽留的手卻決絕的伸出並抓緊。攥握是淒愴,松開是死亡,寧願讓愛辛酸的活下去,活在肉與肉的貼合之中,活在淚與淚的交雜之中。

他們都是這樣的人,愛得固執,恨的固執,但恨終比愛淺薄。

於是凱西對萬陽說:“不要來送我。”

有間藥廠在哥倫比亞,凱西名義上是去監管生產——她已回歸“家庭”——實際上整日消遣娛樂,乘游艇出海。

這是她的生活,幾杯shot下肚後凱西迎來此種昏昏沈沈的感覺,一場戰爭,一種病毒。所有錯誤的混亂的迷茫的有害的,都可以撲上來尋得宿主,因她的性格和命運本來如此,改不了也躲不掉。

而她選擇接受。

從一家酒吧走出來,為了走進另一家,就像在一間奢侈品店消費完再去另一間。可是中間的那段路——從一家到一家,從一間到一間——需要自己走。

錢是花不完的,尤其是她這種人,尤其是在異國他鄉。縱使每天花費幾十幾百萬,花錢的速度趕不上賺錢的速度;縱使花錢的速度追上賺錢的速度,對存款的傷害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可是孤單會在錢和迷醉不能補全的時刻找來,凱□□自走著,渺小的寂寞追隨著她。

“陳醫生。”

凱西不做醫生很久了,遠遠聽到這個稱呼時她沒想到是在喊她;但那聲音很熟悉,凱西轉過身。

意外又早有預感地,凱西看見肖恩。

“好久不見。”

凱西笑了,笑得覆雜。

“好久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