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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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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03

03.

一個巴掌還沒完,便預備著打下第二個;打到第幾下才肯停手的,沈源不記得,只記得自己的整個手掌發紅發麻。

齊銓咬著牙挨下全部。

五哥想要上前攔著點沈源的,齊銓擺手阻止了。

“讓她打。”齊銓說,“誰都知道她和孟會長要好,孟會長死了,她有權難過傷心。”

沈源虎口發痛,聽了齊銓的話,心也跟著痛起來。

“為什麽……”淚在眼眶裏打轉,話在口中打轉,流不出來,問不出來。

“警局在查了。”齊銓說,“有消息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為什麽沒保護好她?”

齊銓的眼神很怪,大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沈源讀不明白。

“是我不好。”齊銓捧起沈源還在發抖的右手,輕輕吹了吹,“要冰敷,不然明天會更腫。我幫你。”

冰敷和塗藥,齊銓都做的小心,仿佛沈源的手是瓷器與玻璃。

捧著沈源的手齊銓笑了,“小時候你偷學我們練拳,被師父發現了,你得一頓臭罵。我見你實在喜歡,私下裏把習得的那些三腳貓功夫有樣學樣的再教給你。那時發現女孩子和男孩子有好大的不同,比如說,女孩子的手很細,又很軟,像布莊裏昂貴的綢緞。後來跟許多人切磋拳法,才發現,那樣的手,全天下只有一雙,而她讓我從小牽到大。我想再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了,但我沒想到有天我會使她生氣到用這雙手來打我。是我不好。”

眼淚掉進頭發裏,瞬間消了散了。頭發的主人卻感覺到,齊銓擡起頭,問沈源是不是手掌痛。

“我不痛。”沈源搖搖頭,“你的臉有沒有事?”

“沒事。”齊銓側過一點頭去給沈源看他的左臉。

她坐在高凳上,他蹲低身,在她看來他正是有種近乎於可愛的可憐的。

因此她俯身吻了他。

齊銓欲要回吻,沈源避開他。

“我今天傷了你的面子。”沈源說。

“我在廣州住的久,天津的規矩,忘的差不多了。”齊銓去吻沈源的手心,把一些苦辣的藥膏吻到自己的嘴唇上,“我不放在心上,你不放在心上。”

“說你什麽好。”沈源拿住手絹,再扶起齊銓的下巴,幫他擦去嘴唇上的藥膏。

擦到齊銓嘴唇上方的疤痕時,沈源的心跟著陷下去一塊。

不長不短,不大不小,不深不淺,剛好與他的疤吻合。

她總是愛他的。

“齊銓,你給我句準話兒。”沈源問,“孟姐姐的事,我該不該怪你?”

“武行的事,不該你管。”

“孟姐姐是我朋友,你也是我朋友。”沈源說,“我向朋友過問一句朋友,這也不行?”

齊銓站起身,負手背對著沈源,“我指天發過誓了。”

聽出齊銓是生氣了,沈源起身繞到他身前;齊銓再轉身,久久不見沈源再哄他,齊銓又轉回來。

“多問你一句,脾氣就頂著天跑了。”

“誰想被你這樣盤問。”齊銓語氣軟了,大有幾分委屈的意思。

“我求個安心。”沈源說,“我沒孟姐姐了,不想再沒你。”

齊銓擁住沈源。

“前些日子,先生問我想不想跟他一起去北平,我沒答應。我說,我是天津姑娘,我那麽喜歡天津,是不可能離開天津的。我又說,我不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主兒,是我挑的丈夫,不是丈夫挑的我,雖然從前是爸爸幫我兜著底,爸爸過世了,我想我也能兜得住。我還說,習武的人身上都帶點傲氣,爸爸是這樣,哥哥是這樣,我不習武卻也這樣了,所以說武行後代相互婚配,外人受不了我們,這是其中一項原因……”沈源把話說在齊銓的心口,“我說了那麽多,總而言之一句話——我放不下。愛你我是傻了點,但我念你的好,你別讓我後悔。”

“不會。”

齊銓答的本來幹脆,但他想到了些東西,於是那句爽利“不會”在空氣中越拖越長,越傳越滯,送到沈源耳邊時早已扭了調,十分刺耳。

沈源陌了神色。

“知道了。”

沈源抽身要走,齊銓攔住她。

“我們生疏了。”齊銓說,“往日裏一個動作一個笑就能表明的事,如今要白話這麽許多。”

“我喜歡跟你說話。”沈源說,“原來你不喜歡,勉強你好多年。”

齊銓笑了,沈源也笑了。齊銓說他今天在沈源手裏吃了敗仗,照例沈源應當在酒樓擺桌宴請他,但他們既不是正式比武,沈源又不是武行的人,因此沈源陪他吃餐飯就好。

“還說你忘了規矩。”沈源說,“沒人比你清楚。”

自然是答應了。

酒樓送來菜品,送到拳館。沈源有一個家,齊銓有幾個家,但身份上有不方便,他們不能同去。沈源說他們從前就是在拳館見面——他在拳館練拳,她來給爸爸送飯——如今仍是這樣。

“我們的緣分在這裏。”沈源說,“卻不是做夫妻的緣分。”

齊銓正給沈源夾菜,聽到她的話,手停在半空。

“好端端的,說這些做什麽?”齊銓把菜放到沈源碗裏。

“我們的命是這樣了,多說一句少說一句的,沒差別。”

齊銓苦笑,他明白沈源的意思。兩人見面是個錯誤,他們已是不可能的了,見一面,錯再多一分。沈源有掙紮,她自己狠不下這個心,就想讓齊銓做惡人。

齊銓裝傻不接話。

沈源再用話點他激他慪他,齊銓只說:“我還想和你多吃幾餐飯。”

沈源霎時紅了眼眶,又聽齊銓說:“我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你沒嫌過我,反而護著我向著我,現在我本事大了,總要還你的好,不然太沒良心。你給我三年,你再等我三年,我一定給你交代。”

“我不要。”沈源說,“你的交代,留給合適的人吧。”

屋外落了大雪,紛紛揚揚,揚揚紛紛。齊銓將手爐放在沈源懷裏,勸她等雪停了再走。

“過去你總纏著我,讓我給你堆雪人。”齊銓說,“你還要嗎?”

雪人,還有他。

“不要了。”沈源說。

又不是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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