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04
關燈
小
中
大
失明04
04.
既然她說，他們要正常一點，那就正常一點吧。
餐桌上邱月薏喋喋不休地同邱剛敖分享她最近的生活：“……去公園，有只毛茸茸的小狗蹭我的腳，起初我嚇壞了，不知道那是什麽，還是它的主人向我解釋，說它很喜歡我……以前從沒註意過，推開商店門能聽見好好聽的風鈴聲，我也想買只風鈴，掛在門廳，算了算了，似乎有點吵……原來盲人可以從事的行業有許多，不止按摩師的，調音師啦，電話客服啦，圖書管理員啦……你有沒有看劉德華的盲探，盲人居然可以做神探誒，但是他原先就是神探了，而我失明前只會畫畫，好像做不來……我畫畫有天賦，改行別的工作也不會太差吧，反正不能一直呆在家裏，總是閑著，要廢掉了……”
久久聽不到邱剛敖的回應，邱月薏慌了神，“哥哥，你在生我的氣嗎？”
“我幾時生過你的氣？”邱剛敖幫邱月薏添了湯，“小妹，我也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呀？”
“我有女朋友了，她叫阿晴。”
不是她說，他們要正常一點嗎？這樣才叫正常啊。
但邱剛敖看到邱月薏睫毛垂落，又微不可查的“哦”了一聲，隨即改口道：“如果你不希望我找……”
“她知道你的妹妹看不見嗎？”邱月薏打斷邱剛敖的話，“如果你們打算長期在一起，甚至結婚，你應該告訴她。”
這樣才叫正常呀，既然他要正常，必須正常的徹底一些。
怪不得，伊甸園裏只有夏娃這一個女人和亞當這一個男人，莫說別的會開口講話的生物，多一條蛇進來，便可攪地他們原先的生活天翻地覆。
邱剛敖帶阿晴回過一次家，場面很尷尬。邱月薏講了一句“阿晴姐好。”半天才聽得猶猶豫豫的“你好。”
“是不是我的眼睛嚇到你？”邱月薏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變成什麽樣子，邱剛敖從不主動跟她提，因此她以為本來黑盈盈的眼睛變作恐怖的灰白，忙尋找墨鏡戴好。
“不是的，小薏米……你還是摘下墨鏡吧……你怎樣舒服怎樣來……”
阿晴的反應更怪了。
邱月薏說什麽都不要摘下墨鏡。先前沒體會過的自卑和失意，她在她身上嘗到了。她不曉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只模糊的記得從前；從前也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她的班主任對她的哥哥說：“我會好好看住她的，不讓那些男孩子跟她講閑話。”
約莫是讚她漂亮的意思，如今也還漂亮嗎？能幸運的漂亮下去，卻能漂亮過她嗎？邱月薏想，她總不好去摸阿晴的五官。
邱剛敖在廚房切水果，邱月薏急迫的想知道有關阿晴的一切，所以問題接連不斷。
“阿晴姐，你在做什麽工作？”
“阿晴姐，我哥哥待你好不好？”
“阿晴姐，你家住哪邊？”
“阿晴姐，你們去哪裏約會？”
“阿晴姐，你和我哥哥是怎麽認識的？”
阿晴挑挑揀揀的回答了，“……阿敖對我很好……是他來跟我搭訕……”
是他來跟她搭訕。她用普普通通的一句話贏過她。
邱剛敖端來水果時邱月薏已經不說話了。他不坐在她身邊，她的頭埋得很低。
即便是邱剛敖再沒讓她們兩個見面，邱月薏的沈默不語持續了好久——針對他的沈默不語，她找到事做，是電臺主播。
那份工作好辛苦的，特別是她看不見，練習時需要請人讀出文字，再制作成盲人稿件；視健者可以對著鏡子校正口型，她只能通過耳聽或觸摸的方式進行學習。
當然不是邱剛敖幫她，甚至是，他不清楚她要做電臺，以為她想做調音師，準備給她買鋼琴。
他們彼此間又不交流，直到一天邱月薏發覺家裏的布局有改變，信息才共通。
“我看不見，你把家拆掉我也不會知道。”
著實冤枉，邱剛敖計劃空出一塊位置給小妹擺鋼琴，但她在氣頭上，縱使有再多的陰陽怪氣，他也有輕言細語的受著。
“這是我們的家呀，小妹，我怎麽會拆掉？”
這一句辯解都是多的，邱月薏詰難他道：“今天是我們的家，明天你和阿晴姐結婚了，就會組你們兩個專屬的家，到那時，誰有空閑理睬我？”
邱剛敖來不及辯駁，就聽到邱月薏“砰”地關上房間門。
大事上吵一吵就罷了，小事都同他斤斤計較。水果不僅不讓餵，連聞到味道也會發脾氣；他想要撥開她嘴角的碎發，手一挨上她就迅速的扭開臉。
半夜要吃爆米花，出門買了，買回來卻說不吃球狀的，要吃電影院裏賣的那一種，他說了句：“現在電影院裏也賣這種了。”把她惹哭了，只差問他和誰去看了電影。
關系更緊張，心情再糟糕。
邱剛敖拿邱月薏沒辦法，除非她原諒，他哄不得她的高興與親近。與阿晴拍拖本不是他理屈的事，如今倍感虧心。
總是他太由著她的性子。
邱月薏要獨自洗頭發，盡管是在邱剛敖在家以及不鎖洗手間門的前提下，邱剛敖依舊不放心。她十分煩他，最大的讓步是準許他守在門外——她的煩事出有因，邱剛敖每隔兩分鐘問她一遍“有沒有事？要不要幫忙？”
有事。洗發液潑灑出來，她因打滑摔倒在地。從聽到聲響到扶她起來，邱剛敖用了三秒鐘。眼神是心疼的，嘴上發起火來：“早說了，我幫你洗，逞什麽強！哪裏摔到？腳踝有沒有事？給我看手肘。手腕呢？扭傷了嗎？”
“不要你管。”
“不要我管？那要誰管？除了我誰會管你？”
“沒人管就沒人管！總之不要你！”
眼淚掉在他手背，邱剛敖反應過來他說錯了話。
“先出去好不好？”語氣放低了，盡是討好和商量，“這裏都是水，衣服也弄濕了。”
邱月薏不回答，用力推了邱剛敖一把，將他推開了。
她發梢的水珠“嘀嗒嘀嗒”墜在地上，沒人伸手去接，於是落出一條銀河，恒恒久久地把他們兩個隔開了。
是他比較勇敢，要以身涉嫌邁過去；她沒動，算是一種助長。
“我先幫你吹頭發，著涼是會頭痛的。”邱剛敖說，“其他的事，我們以後慢慢談。”
那就慢慢談吧，左右能躲過今天的僵局。
可惜以後很短。
而他們是系在一根彈力繩兩端的獨立個體，按照各自規劃好的路線日遠日疏的行進。越向前走，承受的阻力越大。終於有一天，阻力消失了，他們以為那是釋懷和放手，轉身卻看見繃斷的繩子。
繃斷的，代表他們命運的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04.
既然她說，他們要正常一點，那就正常一點吧。
餐桌上邱月薏喋喋不休地同邱剛敖分享她最近的生活：“……去公園，有只毛茸茸的小狗蹭我的腳，起初我嚇壞了，不知道那是什麽，還是它的主人向我解釋，說它很喜歡我……以前從沒註意過，推開商店門能聽見好好聽的風鈴聲，我也想買只風鈴，掛在門廳，算了算了，似乎有點吵……原來盲人可以從事的行業有許多，不止按摩師的，調音師啦，電話客服啦，圖書管理員啦……你有沒有看劉德華的盲探，盲人居然可以做神探誒，但是他原先就是神探了，而我失明前只會畫畫，好像做不來……我畫畫有天賦，改行別的工作也不會太差吧，反正不能一直呆在家裏，總是閑著，要廢掉了……”
久久聽不到邱剛敖的回應，邱月薏慌了神，“哥哥，你在生我的氣嗎？”
“我幾時生過你的氣？”邱剛敖幫邱月薏添了湯，“小妹，我也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呀？”
“我有女朋友了，她叫阿晴。”
不是她說，他們要正常一點嗎？這樣才叫正常啊。
但邱剛敖看到邱月薏睫毛垂落，又微不可查的“哦”了一聲，隨即改口道：“如果你不希望我找……”
“她知道你的妹妹看不見嗎？”邱月薏打斷邱剛敖的話，“如果你們打算長期在一起，甚至結婚，你應該告訴她。”
這樣才叫正常呀，既然他要正常，必須正常的徹底一些。
怪不得，伊甸園裏只有夏娃這一個女人和亞當這一個男人，莫說別的會開口講話的生物，多一條蛇進來，便可攪地他們原先的生活天翻地覆。
邱剛敖帶阿晴回過一次家，場面很尷尬。邱月薏講了一句“阿晴姐好。”半天才聽得猶猶豫豫的“你好。”
“是不是我的眼睛嚇到你？”邱月薏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變成什麽樣子，邱剛敖從不主動跟她提，因此她以為本來黑盈盈的眼睛變作恐怖的灰白，忙尋找墨鏡戴好。
“不是的，小薏米……你還是摘下墨鏡吧……你怎樣舒服怎樣來……”
阿晴的反應更怪了。
邱月薏說什麽都不要摘下墨鏡。先前沒體會過的自卑和失意，她在她身上嘗到了。她不曉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只模糊的記得從前；從前也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她的班主任對她的哥哥說：“我會好好看住她的，不讓那些男孩子跟她講閑話。”
約莫是讚她漂亮的意思，如今也還漂亮嗎？能幸運的漂亮下去，卻能漂亮過她嗎？邱月薏想，她總不好去摸阿晴的五官。
邱剛敖在廚房切水果，邱月薏急迫的想知道有關阿晴的一切，所以問題接連不斷。
“阿晴姐，你在做什麽工作？”
“阿晴姐，我哥哥待你好不好？”
“阿晴姐，你家住哪邊？”
“阿晴姐，你們去哪裏約會？”
“阿晴姐，你和我哥哥是怎麽認識的？”
阿晴挑挑揀揀的回答了，“……阿敖對我很好……是他來跟我搭訕……”
是他來跟她搭訕。她用普普通通的一句話贏過她。
邱剛敖端來水果時邱月薏已經不說話了。他不坐在她身邊，她的頭埋得很低。
即便是邱剛敖再沒讓她們兩個見面，邱月薏的沈默不語持續了好久——針對他的沈默不語，她找到事做，是電臺主播。
那份工作好辛苦的，特別是她看不見，練習時需要請人讀出文字，再制作成盲人稿件；視健者可以對著鏡子校正口型，她只能通過耳聽或觸摸的方式進行學習。
當然不是邱剛敖幫她，甚至是，他不清楚她要做電臺，以為她想做調音師，準備給她買鋼琴。
他們彼此間又不交流，直到一天邱月薏發覺家裏的布局有改變，信息才共通。
“我看不見，你把家拆掉我也不會知道。”
著實冤枉，邱剛敖計劃空出一塊位置給小妹擺鋼琴，但她在氣頭上，縱使有再多的陰陽怪氣，他也有輕言細語的受著。
“這是我們的家呀，小妹，我怎麽會拆掉？”
這一句辯解都是多的，邱月薏詰難他道：“今天是我們的家，明天你和阿晴姐結婚了，就會組你們兩個專屬的家，到那時，誰有空閑理睬我？”
邱剛敖來不及辯駁，就聽到邱月薏“砰”地關上房間門。
大事上吵一吵就罷了，小事都同他斤斤計較。水果不僅不讓餵，連聞到味道也會發脾氣；他想要撥開她嘴角的碎發，手一挨上她就迅速的扭開臉。
半夜要吃爆米花，出門買了，買回來卻說不吃球狀的，要吃電影院裏賣的那一種，他說了句：“現在電影院裏也賣這種了。”把她惹哭了，只差問他和誰去看了電影。
關系更緊張，心情再糟糕。
邱剛敖拿邱月薏沒辦法，除非她原諒，他哄不得她的高興與親近。與阿晴拍拖本不是他理屈的事，如今倍感虧心。
總是他太由著她的性子。
邱月薏要獨自洗頭發，盡管是在邱剛敖在家以及不鎖洗手間門的前提下，邱剛敖依舊不放心。她十分煩他，最大的讓步是準許他守在門外——她的煩事出有因，邱剛敖每隔兩分鐘問她一遍“有沒有事？要不要幫忙？”
有事。洗發液潑灑出來，她因打滑摔倒在地。從聽到聲響到扶她起來，邱剛敖用了三秒鐘。眼神是心疼的，嘴上發起火來：“早說了，我幫你洗，逞什麽強！哪裏摔到？腳踝有沒有事？給我看手肘。手腕呢？扭傷了嗎？”
“不要你管。”
“不要我管？那要誰管？除了我誰會管你？”
“沒人管就沒人管！總之不要你！”
眼淚掉在他手背，邱剛敖反應過來他說錯了話。
“先出去好不好？”語氣放低了，盡是討好和商量，“這裏都是水，衣服也弄濕了。”
邱月薏不回答，用力推了邱剛敖一把，將他推開了。
她發梢的水珠“嘀嗒嘀嗒”墜在地上，沒人伸手去接，於是落出一條銀河，恒恒久久地把他們兩個隔開了。
是他比較勇敢，要以身涉嫌邁過去；她沒動，算是一種助長。
“我先幫你吹頭發，著涼是會頭痛的。”邱剛敖說，“其他的事，我們以後慢慢談。”
那就慢慢談吧，左右能躲過今天的僵局。
可惜以後很短。
而他們是系在一根彈力繩兩端的獨立個體，按照各自規劃好的路線日遠日疏的行進。越向前走，承受的阻力越大。終於有一天，阻力消失了，他們以為那是釋懷和放手，轉身卻看見繃斷的繩子。
繃斷的，代表他們命運的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