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遺書06

06.

阿祖與阿寧，真的是他們兩個先遇見。

他們曾念同一間幼稚園。阿祖不合群慣了，阿寧則因不會說話被喊做小啞巴。阿祖以幫阿寧出氣的由頭同人打了一架，之後他幹脆守在她身邊。

阿祖想，阿寧比較安靜，縱使她同旁人一樣蠢，也大概可以忍受；況且，阿寧執著於滾動玩具的輪子的時候能聽他抱怨父母。

原來從那時開始，他們的相處就註定不會長久——阿寧轉學去了特殊學校，阿祖留在原地。

總是阿寧先走。

或許他們也曾在舞會上擦肩而過，或許他們又坐在一間餐廳裏的兩個相隔甚遠的位子。

不過是有人忘了，有人記得。

阿祖希望只有他記得，那麽遺憾只需他一個人去承擔。

誰都情願自己在一段關系中更被愛，阿祖卻情願是他更愛阿寧——如果他能照顧好她，他就可以善待自己。

過去的自己，未來的自己。至於當下，當下他們兩個雖然分開，但他有一部分在她那裏，她有一部分在他這裏。

若要她活下去，他們兩個徹底切斷連系才好。

他從一開始就是想要她活下去的。

阿祖回歸到沒有阿寧的生活，用散發著苦杏仁味道的塗改液抹去禁錮他訴諸暴力的枷鎖般的善良。

他再犯案。

開槍的時候阿祖想，如果當初他殺死的那個警察真的有阿寧講得那樣好，能讓他們兩個早點分開反而是件好事，因為那個警察不會理解她的痛苦，因為總有一天那個警察會問：“你怎麽又哭了？”

而他不會。

無論是哪種意義上的，阿祖都不會。

阿祖預感他已消耗盡再見阿寧的機會，但他沒想到要面對自己的老爸。

以及辱罵。

“混沌，垃圾，廢物。你想氣死我啊？氣不死我你也害死我！投降吧！”

看來他們的相遇沒能改寫他們悲劇性的人生。

阿寧不喜歡卡波特，阿祖卻很喜歡，因為卡波特在寫冷血時說過這樣一段話：“……就像派瑞和我生長於同一個家，有一天他站起來，從後門走了出去，而我走的是前門……”

中槍的瞬間阿祖想，死時他走的是後門，而阿寧可以從前門離開了。

這是他的香港遺書。

END.

阿寧回到柏林的公寓，她不出門，拜托房東幫她買些紙筆和食物。

“這裏離超市很近呀。”房東說。

“我不能走開，我的朋友隨時會來。”阿寧說，“他知道能在這裏找到我，他來時我希望我在。”

“是你的男朋友嗎？”房東問，“從前跟你一起的那個男孩。”

阿寧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我在等他的答案。”

那天她問他：“我們幾時回香港？”

現在她在等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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