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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遺書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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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遺書04

04.

蘇不喜歡阿寧,阿寧不喜歡蘇。

原因各不相同,需要逐個拆解。

蘇在見阿寧第一眼時就不喜歡阿寧,她覺得阿寧的美很假,是流水線上新生產出來的可兒娃娃;而阿寧的聲音是化了一半的蜂蜜糖,沾染後甩不掉的甜,攪拌不開的濃。

蘇的媽媽告訴過她,漂亮的女人是不可以沒心計的,否則要吃虧。阿寧正是最典型的反面教材,她的家人沒教給她生活的道理,她自己又缺少安全感,所以呆呆地仰仗著阿祖;愚鈍的以為阿祖是好人,以為他的朋友也全是好人。任何人都能從阿寧那裏占點便宜,蘇恨阿寧的單純,但當阿寧同她打了招呼,又小心翼翼地喊她“姐姐”時,蘇的恨不那麽透徹了。

或許蘇不討厭蜂蜜糖,她只是沒吃過好吃的蜂蜜糖。

阿寧多是個傻孩子,只會傷害自己,不會傷害別人,生來是給人憐的——上帝卻忘了派遣使者來真正憐她。蘇冷眼看著阿祖教阿寧組槍。玩了好一會兒,阿寧反應過來,擡頭問阿祖:“持有槍支在香港合法嗎?”

“我是美國籍,”阿祖對阿寧說,“持有槍支在美國合法。”

見阿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蘇恨鐵不成鋼。阿祖說什麽她都要信吧,哪怕有天把她丟進深山老林,再跟她說晚點會去接她,她都要在原地乖乖的等著吧。

雖然阿祖不會做這樣的事;準確點講,阿祖不會對阿寧做這樣的事。

阿祖避免阿寧陷落於電子游戲和極限運動當中,而這是阿祖曾經和蘇做過的全部的事。乘摩天輪,看爛俗的愛情電影,交換不同口味的冰淇淋……一個從未得到過正常的愛的人居然能在一段關系中做到如此地步,真是不可思議。蘇以為暴烈是他們這種人愛的最終形態,阿寧的出現顛覆了所有。

士不患寡而患不均,蘇和阿寧都是家庭中的貧民——得不到名為愛的貨幣,可是阿寧能夠在親緣外的關系裏如魚得水,游刃有餘。先是那個死掉的警察,後是阿祖。蘇從某本書中看到,得了精神疾病的人之所以更漂亮,是激素和基因的作祟,尤其是基因,想要延續下去,於是自私的驅使它的主人繁衍後代。

繁衍後代需要異性伴侶,蘇能想像得到,倘若阿寧願意,阿寧可以有無數的伴侶;阿寧嫌麻煩,所以一次只要一個。

阿寧要走了蘇鐘情的那一個。

阿祖變了,不是國王也有了昏君的征兆,全天下仍有什麽至珍至貴的東西,他都要送給阿寧,包括愛。最重要的是愛。他到達的目的地與他出發前的預測相去甚遠,大相徑庭。他剖下自己柔軟的內裏,為阿寧搭建一頂風雨中的帳篷,為阿寧組裝一只巨浪裏的皮劃艇。阿祖做這些事時一定忘了,他自己也有風雨和巨浪的屬性。

於是阿寧能得到的美滿是脆弱的,不堪一擊。

蘇覺得,她對阿寧總在心中有些惋惜。

阿寧,換個人去愛吧。蘇想對阿寧說,蘇也確實懷著莫名的情緒對阿寧說:“阿寧,阿祖在騙你,換個人去愛吧。”

阿寧是在蘇給她取了“豌豆公主”的綽號後開始討厭蘇的——她不過是因為坐在活動基地的沙發上隨口說了句:“墊子底下好像有東西,很硌。”又真的翻出一枚彈殼,就平白地從蘇的口中得了個這樣的綽號,好冤枉。阿寧不願做公主,因為公主的童年大多不幸福,只快樂在與王子結婚的那一瞬,結婚後便沒了下文;再想到,國王原先也是王子,王後原先也是公主,不禁寒毛卓豎。

另有一點,蘇與阿祖的關系很不一般。

絕不是要好的朋友那麽簡單,阿寧理解蘇看向阿祖的眼神,崇拜與喜歡。那種眼神阿寧見得多了,她自己也施舍過,尤其是念高中的時候——手托住擡起一點的下巴,目光的焦點是固定的,只在眨眼的同時擠出嘴角的小酒窩,操縱瞳孔的那段神經要機靈伶俐些,送出去的目光必須汪洋水亮——對象往往是老師,同齡人太沒挑戰性。一旦他們落入陷阱,阿寧便輕快的跑走,全不擔什麽義務。實在玩脫了,阿寧的家人會出面解決——不為阿寧,是為了自己。

蘇的眼神大約出自真情,可惜阿祖不接受。男人很簡單,但男人在面對他們不愛的人又表現出格外的覆雜。在蘇那裏阿祖應該是格外覆雜的,一舉一動都難捉摸。愛是一場曠日持久的互動,女人在男人身上遺失了愛,好比失去話語權。話語權則限定個人的存在地位和價值。總有人落座於下席。

阿寧想,討厭和心疼可以並行於一條窄路。

最開始阿寧很親近蘇,她願意喊她“姐姐”多過喊她的名字。

阿寧有姐姐,阿寧很愛她的姐姐,是她的姐姐不愛她。阿寧反省,或許是因為自己從小就黏人,總要湊到姐姐面前,期待和她一起玩;姐姐不和她玩,她哭,哭就引來大人,引來大人後姐姐就更不要和她玩。真不公平啊,一段關系裏只有阿寧在笨拙地討好,讚嘆姐姐寫的並不使父母非常滿意的作文,渲染姐姐天賜的優秀和完美。

久而久之,阿寧的家人確定了姐姐的出色。

在家裏,有一個孩子做了優等生,那麽其他的孩子——特別是同性別的孩子——只能活在陰影下,終日被成績和名次壓迫著。阿寧醒悟,是她的做小伏低成就了她的姐姐,而她的卑躬屈膝折損了她自己。現在,哪怕外出求學的人是姐姐,哪怕困守在家裏的人是阿寧,家人也會自然而然的把阿寧的名字錯叫成姐姐的,家人也會理所應當的在阿寧面前叨念姐姐的好。

家庭不是阿寧能獲取愛的場所。

阿寧不再固執地乞求自己姐姐的愛了,她要一個新的姐姐。

所以在蘇表現出稍微的友好——哄小狗似的拍拍她的頭——說了句:“我開始有點喜歡你了。”的時候,阿寧又貼過去。

可是蘇對她說:“阿寧,你知不知道阿祖在騙你?”

他在騙我什麽呢?阿寧不懂,只聽見蘇繼續說:“阿寧,阿祖當你是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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