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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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從天同宮出來後，童心回了天京。
剛一回去，就撞上了一個身著月白衣裳腰間帶著朵綠色芍藥，在天京花園低頭澆花的神官。
竟是師父明光。
明光一如往常地從容，笑著將她帶到自家府中，將一個靈囊塞給她：“我知你要根除神誕國的風粟花，缺法力。
你散落在柔利山的法力，我替你拿回來了。”
柔利山，是她鎮壓兇獸的山。
過去，她第一福神的名聲來外，無人不知她有降服異獸的本領，便紛紛將不好捉拿，跺一腳就能引得地動山搖的兇獸丟給她。
照理說，這些兇獸被她捉拿後理應被立刻斬殺，她卻不忍殺了那些仍有教導開化餘地的兇獸，將它們養在柔利山。
她花費如山如海的法力，在柔利山布下結界，為了持續凈化兇獸的兇性，也為了阻止它們出逃。
但有時，一些兇獸被凈化後，結界裏的法力就多了出來。
明光拿回的，就是這部分法力。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給了靈囊，明光又囑咐道：“但我知這些法力對你如今想做的事來說，還是不夠。
若是你願將柔利山結界撤除，所得法力便還能供你支撐一陣。”
沈默一陣，童心搖了搖頭，粲然一笑：“師父不用擔心我，我有其他辦法解決法力的事。”
生怕明光再勸，她直接就往府邸外溜。
雖然她現在急於找更多法力，確保風粟花不會再生長，但她也不想讓退隱多年不問世事的師父蹚渾水，插手這件事。
好在，明光也沒攔她，目送她出了府。
一出府門，童心臉上的笑容就慢慢淡了。
她的確想到了得法力的辦法，但那辦法，卻也不是長久之計。
在天京渾渾噩噩地走了一陣，又迷了好一陣路，這才到了五通。
原本在一通的天同宮，因她不再是第一福神，已遷移至五通。
但雖是如此，天同宮還是一派輝煌，仰頭看去，琉璃金瓦在陽光下閃出金光一片。
金光刺目，童心心裏卻一陣恍惚：這高大氣派的神殿，如今看來，卻讓人感覺無比陌生。
腦中翻騰過神誕國破敗宮殿的場景，她不禁想：這是她的安身之所嗎？
她真的住在這裏嗎？
恍惚間，擡腳進了宮門。
一進門，就見一只長得和她一模一樣的木偶蹲在門後，正專註地伸手掏著身前地上一個大洞。
那洞裏金燦燦一片，滿是金銀珠寶。
童心苦笑不得，小童怎麽又——？
就見小童在一洞珠寶間，挑了幾根嵌著珊瑚金釵，又快又準地往頭上戴。
將第十一根金釵輕輕插入發間，整整齊齊排成一排後，它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但馬上再次伸手，從地上拿第十二根金釵。
但這次，還不等它將簪子插到頭上，童心打了個響指。
手裏的和地上的珠寶便猛地化為一陣金光，到了她手中：“你是屬孔雀的嗎？頭上都開屏了。”
她朝小童走去：“去，把你私藏的那些珠寶都拿出來。”
福神雖不是財神，但卻有財神的特質，她府邸中的金銀財寶，即使和第一財神相比，也好不遜色。
哪想，小童眼睛滴溜溜地一轉，手扶滿頭金釵就往後撤，撒腿就跑。
“跑不掉的。”
她微微搖頭，擡手，一道白光從手中射出，將小童團團縛住。
下一刻，小童頭上的金釵也化為一道金光，入了她掌間。
又將天同宮裏裏外外都搜刮了一圈，手裏有了堆成山的珠寶，童心好歹松了口氣，擡腿往門外走：
珠寶拿到了，接下來，就是去換成法力了。
從前，她向來不把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裏，但如今，卻慶幸自己還有這些財寶。
可還沒走到門口，卻聽身後傳來一聲輕喝：“慢著！”
童心一楞：她怎麽來了？
她慢吞吞回頭，就見母親一個閃身殺到了她面前，皺眉道：“你怎麽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
比喪家之犬還難看。”
童心一哽，心裏有些不悅，但沒有出口反駁。
罷了，母親說話一向如此。
就見母親掃了眼她掌中金光，嘴角向下撇了撇，幽幽道：“我知道你要去做什麽。
別做了，太累，不值得。”
不值得？
神誕國鮮活的人命，難道還比不上這些冰冷的珠寶？
童心深吸了一口氣，不去看她，皺眉語氣生硬道：“不行。
我不能放著神誕國不管。”
話音一落，卻見母親突然逼近她幾步，伸手就往她懷裏探，陰陽怪氣且居高臨下道：
“為了那神誕國，你要把多年的積蓄全賠上？
我生你的時候是不是少給你生了一根筋？”
童心剛後退幾步的身形猛地一滯。
心裏有怒意升氣，她幹脆不退了，停下腳步，擡頭看向母親，笑了笑：
“當年，我要費法力治理神誕國和柔利山時，你也是這麽說的。
但後來——”，她不笑了，盯著母親一字一句道，“我由此成了第一福神，是誰反倒喜笑顏開，到處炫耀我是第一福神？”
她邁步向前，路過母親朝門外走：“不要阻攔我。”
“別生氣別生氣！”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著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父親很快就到了她身邊，身手將她拉倒一邊，先幹笑兩聲，又痛心疾首小聲道：
“你母親也是為了你好，擔心你。
你再包容包容她。”
包容？
童心更生氣了，甩手就往門外走。
但突然，卻覺手裏一沈。
她心裏一奇，回頭一看，卻見手上多了個深綠色的靈囊。
就聽父親壓低聲音道：“這法力可是我的私房錢，你先拿去。”
童心一驚，下意識擡頭，猛地發現，父親原本烏黑的兩鬢，不知在何時全白了。
她心裏瞬間生出不忍，怒意消散，手裏的靈囊卻變得很沈：
父親還是總為她的事操心，力所能及地給她支持。
父親見到她的目光，對她擠出一個笑容，壓低聲音道：“我知道這些法力還不夠。”
具孑呢？你和具孑怎麽樣了？
要是你能和他在一起，過兩天要交給天京的罰金，就不用交了。”
童心的手突然一僵。
就在不久前，她和具孑又起了矛盾。
起因是，具孑嫌棄她在神誕國帶得太久，沒有待在天京陪他。
她一如既往地感到莫名其妙，吵著吵著，又一個念頭不自覺地從腦海中悄然浮出：
其實，具孑並不是真的對她有所不滿，而是想通過各種吵鬧，讓她身心俱疲，覺得自己不好，從而對他百依百順。
常常，她覺得自己身上多了一張無形的、長滿倒刺的網。
只要一有動作在具孑預期之外，具孑就會收緊那張網，讓她皮開肉綻，動彈不得。
心間突然一陣心煩，童心擺了擺手：“罰金的事我會自己想辦法，不用指望他了。”
原本好歹還笑著的父親突然眉頭一蹙，抓了她的手，激動道：“為何？
具孑多好啊！
是不是你不夠包容你他，惹他不滿了？”
童心的心猛地一跳，有幾絲怒意在心間竄了竄。
她自以為，她對具孑已經足夠包容，幾乎從沒對他說過一句重話，不願拂了他各種稀奇古怪的要求。
但具孑，總有下一個稀奇古怪的要求，要是不滿足，就大吵大鬧。
緊了緊手中的靈囊，她默默掙開父親的手，疲憊道：“我真的很累了。
不要再提他了。”
誰知，空氣一下子沈寂下去。
好一會兒，父親突然嘆了口氣，垂下眼簾：“好，不提了。”
他放開她的手，錯開眼神，自言自語道：“定然是你不夠包容，你們才不成。
沒把你培養成我包容的性子，是我的失敗。”
童心的心一下子停了一拍。
身體內所有血和著怒意，在一瞬沸騰起來，猛地沖入腦中。
她張了張嘴剛要反駁，但看見父親一臉愁容，又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她扔下二老奪門而出。
一路狂奔數裏，這才停下了腳步，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
心裏的怒意漸漸淡去，慢慢地，變成了一種困惑。
她這是怎麽了？
換做平時，就算父親那邊說，她也不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將臉埋入掌間，一個令人心顫的念頭突然從心底冒出，讓她打了個寒戰：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當真如父母擔心的一般，應付不了神誕國的涼血病，也交不出應交給天京的罰金。
就這麽坐了不知多久，忽聽耳邊炸開一陣陰陽怪氣的笑聲。
具孑？
擡頭一看，四下並無人，她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具孑的傳音。
又一陣令人聽著心生不適的笑容在耳邊炸開，具孑道：“剛才我母親和我說，要介紹新任的第一福神給我認識。
讓我們成親。”
童心一楞，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心中升起。
他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就聽具孑繼續尖著嗓子陰陽怪氣道：“第一福神好啊。
至少有用不完的功德，一分功德也不會花我的。”
？
童心頭皮一炸：難道她用過具孑的功德？
真要算起來，兩人相處之間，倒還是她為具孑花費甚多，具孑坐享其成。
具孑居然還懷疑她的用心？
心中升起憤怒，她皺眉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就聽具孑冷笑一聲：“我總算知道，你之前為何不肯答應做我的戀人了。
你知道自己做不成第一福神了，不就是想要功德，和我談條件嗎？”
！
童心如遭電擊，腦子空白了一瞬。
……什麽？
驚詫間，就聽具孑突然厲聲咒罵：“你有什麽好高貴的？！
別人都說第一福神童心大人是何等的出塵高貴，我倒是要把你弄到手看看，你有多高貴！”
童心一陣頭暈惡心，一股更強怒意從腹部翻湧而上。
她張嘴想要罵人，但突然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素來喜好和平，不擅長吵架，真生氣的時候，腦子就轉不過來了。
“都不是第一福神了，我要你還有什麽用？”
具孑笑得陰陽怪氣：“老子只要第一福神生的孩子。”
童心心跳驟然一停。
這……才是具孑追求自己的原因？
她怎麽現在才反應過來？
一股可笑的感覺從心中升起，童心閉目，突然閉目，手撫著額頭，哈哈笑出了聲。
對面的具孑聽到笑聲，沈默一瞬，勃然大怒：“你笑什麽？！”
頓了頓，他突然放松語氣，惡毒輕佻地道：“你知道今天我母親問我和你是什麽關系時，我是怎麽說的嗎？
他一字一頓道：“我說，你是我的露水情緣。”
又桀桀怪笑起來：“你很缺法力吧？
你要是願意求我，我也可以和你有露水情緣，讓你不用交天京的罰金。”
童心胸口發緊，突然又是一陣頭暈，在石頭上也坐不穩了，怒道：“你住口！”
但是話剛出口，突然又想，具孑會以為她想要談條件，也不是沒有道理。
誰叫她之前遲遲不答應他呢？
她居然可以理解他。
想到這裏，手握緊了又放開，童心咬著牙一言不發，忍下要罵具孑的沖動，猛地切斷了傳訊。
罷了，多說無益。
雖是這樣想的，但她腦中仍不斷回旋具孑的身影。
坐在石頭上發了好會兒呆，她心中時而悲憤無力，時而痛苦悲切。
怎麽今天她才看清，具孑是個什麽樣的人？
可明明知道具孑是什麽樣的人，她的心又為什麽還是一陣陣抽疼？
為何她滿腦都是具孑的音容，他們相處地點滴？
種種想法在她腦中撕扯，童心手按在額頭邊，頭痛欲裂。
痛著痛著，她猛然驚覺：她是真的很喜歡具孑。
但怎麽到現在，她才確信了這點？
一陣悲哀突然從心中升起：
可笑啊，真是太可笑了。
她將手埋進掌間。
也不知坐了多久，童心突然發現，身前多了一雙腳。
慢慢擡頭一看，是明光。
見她擡頭，明光點了點頭，過來拍了拍她的肩：“突然感覺你很不好，來看看你。”
童心木然點頭，頓了頓，僵硬地伸手入懷，掏出所有金銀珠寶給明光：“師父，
能不能換點法力給我？”
明光沒有說話，看著她搖了搖頭，少見地嘆了口氣。
下一刻，她手上的金光消失，反之，體內湧起一陣法力。
這法力，明顯比她應得的多許多。
她下意識張了張嘴：“太多——”
明光卻壓了壓她的肩膀：“別推辭了，對你自己好一些。
你把包容慈悲都給了別人，給了具孑和神誕國人，那你自己呢？”
他又嘆了口氣：“你並不愛惜包容你自己，所以，才會被具孑那樣不包容別人的人吸引。”
童心聽得心裏一陣發苦，慢慢點了點頭，思緒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到處飄。
師父說得不錯，具孑此人，性格強勢，對人並不包容，甚至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顧別人的感受。
但是，她喜歡具孑身上的銳氣和野性，對自身欲望的直接表達。
因為，她做不到——
她太包容了。
但可笑的是，就是這點向往，反而傷了自己。
“小童心，小童心？你在聽嗎？”
明光突然叫了她幾聲，她這才回過神來，驚覺自己方才的神思又飄到具孑身上去了。
猛地閉眼定了定心神又睜開，童心沙啞道：“……師父，你剛剛說什麽？”
明光看著她，擔憂地皺了皺眉，沈默了片刻，才繼續道：“我剛才說，那具孑也不是不喜歡你。
只不過，他那人太自負自卑，又受寵，方才才會這麽說。”
童心木然地點了點頭。
這一點，她也不是不知。
如今細細想來，她遲遲不答應他做他的戀人，以具孑傲然於物的性格，內心必定充滿了不忿，覺得她不喜歡他。
她的心又絞痛戰栗起來：她也有不對的地方，應該早些和具孑點出一層才對。
想著想著，她的頭又疼了起來。
就聽明光急道：“你又想到什麽了？
我剛剛和你怎麽說的？不要什麽都攬到自己身上！”
童心點了點，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謝謝師父。
我去找一趟具孑。”
明光沒有攔她，她一路搖搖晃晃地到了具孑的天璇府。
還未敲門，就聽“哐”一聲，朱紅的大門自己開了。
具孑站在門後，像是在等她，一臉戾氣和不屑，冷聲道：“你來了？
難得啊，以前只有我去找第一福神童心大人的份，今天倒是倒過來了。”
童心看著具孑這般，覺得他有些陌生，又覺得他好像一直都是如此。
她突然開口道：“我喜歡你。”
就見具孑猛地一楞，旋即冷哼一聲，輕蔑地看她一眼，眼裏有得意陰冷透出：“你想好了？
露水情緣？”
她沒有說話，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具孑伸手接過，低頭去看：“什麽東西？故弄玄——”
話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他臉色一僵。
他猛地將那紙揉成一團，用力甩到她臉上，對她怒吼：“已經交了罰金的單子？
你他媽為什麽來？
耍老子玩？”
童心神志還有些恍惚，沒能避開單子，那單子剛好砸到她眼睛上，擦著她的臉和身體，落到地上。
楞了楞，她閉了閉眼睛擺擺手：“只是……來了解自己一個心願。
我來把之前沒說的話，告訴你罷了。”
頓了頓，她看著具孑的眼睛重覆道：“我喜歡你。
從沒想過要從你身上得到什麽利益。
好了，現在，我說完了。我們不會有其他瓜葛了。”
她慢慢轉身，離開。
具孑見狀，怒目圓睜，一臉不信地沖出來追著她罵，罵得極其難聽。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將心神放在這裏了，一揮手，前往神誕國。
可人還沒到凡間，就聽見神誕國內，傳來一陣陣令人心生寒意的淒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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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同宮出來後，童心回了天京。
剛一回去，就撞上了一個身著月白衣裳腰間帶著朵綠色芍藥，在天京花園低頭澆花的神官。
竟是師父明光。
明光一如往常地從容，笑著將她帶到自家府中，將一個靈囊塞給她：“我知你要根除神誕國的風粟花，缺法力。
你散落在柔利山的法力，我替你拿回來了。”
柔利山，是她鎮壓兇獸的山。
過去，她第一福神的名聲來外，無人不知她有降服異獸的本領，便紛紛將不好捉拿，跺一腳就能引得地動山搖的兇獸丟給她。
照理說，這些兇獸被她捉拿後理應被立刻斬殺，她卻不忍殺了那些仍有教導開化餘地的兇獸，將它們養在柔利山。
她花費如山如海的法力，在柔利山布下結界，為了持續凈化兇獸的兇性，也為了阻止它們出逃。
但有時，一些兇獸被凈化後，結界裏的法力就多了出來。
明光拿回的，就是這部分法力。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給了靈囊，明光又囑咐道：“但我知這些法力對你如今想做的事來說，還是不夠。
若是你願將柔利山結界撤除，所得法力便還能供你支撐一陣。”
沈默一陣，童心搖了搖頭，粲然一笑：“師父不用擔心我，我有其他辦法解決法力的事。”
生怕明光再勸，她直接就往府邸外溜。
雖然她現在急於找更多法力，確保風粟花不會再生長，但她也不想讓退隱多年不問世事的師父蹚渾水，插手這件事。
好在，明光也沒攔她，目送她出了府。
一出府門，童心臉上的笑容就慢慢淡了。
她的確想到了得法力的辦法，但那辦法，卻也不是長久之計。
在天京渾渾噩噩地走了一陣，又迷了好一陣路，這才到了五通。
原本在一通的天同宮，因她不再是第一福神，已遷移至五通。
但雖是如此，天同宮還是一派輝煌，仰頭看去，琉璃金瓦在陽光下閃出金光一片。
金光刺目，童心心裏卻一陣恍惚：這高大氣派的神殿，如今看來，卻讓人感覺無比陌生。
腦中翻騰過神誕國破敗宮殿的場景，她不禁想：這是她的安身之所嗎？
她真的住在這裏嗎？
恍惚間，擡腳進了宮門。
一進門，就見一只長得和她一模一樣的木偶蹲在門後，正專註地伸手掏著身前地上一個大洞。
那洞裏金燦燦一片，滿是金銀珠寶。
童心苦笑不得，小童怎麽又——？
就見小童在一洞珠寶間，挑了幾根嵌著珊瑚金釵，又快又準地往頭上戴。
將第十一根金釵輕輕插入發間，整整齊齊排成一排後，它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但馬上再次伸手，從地上拿第十二根金釵。
但這次，還不等它將簪子插到頭上，童心打了個響指。
手裏的和地上的珠寶便猛地化為一陣金光，到了她手中：“你是屬孔雀的嗎？頭上都開屏了。”
她朝小童走去：“去，把你私藏的那些珠寶都拿出來。”
福神雖不是財神，但卻有財神的特質，她府邸中的金銀財寶，即使和第一財神相比，也好不遜色。
哪想，小童眼睛滴溜溜地一轉，手扶滿頭金釵就往後撤，撒腿就跑。
“跑不掉的。”
她微微搖頭，擡手，一道白光從手中射出，將小童團團縛住。
下一刻，小童頭上的金釵也化為一道金光，入了她掌間。
又將天同宮裏裏外外都搜刮了一圈，手裏有了堆成山的珠寶，童心好歹松了口氣，擡腿往門外走：
珠寶拿到了，接下來，就是去換成法力了。
從前，她向來不把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裏，但如今，卻慶幸自己還有這些財寶。
可還沒走到門口，卻聽身後傳來一聲輕喝：“慢著！”
童心一楞：她怎麽來了？
她慢吞吞回頭，就見母親一個閃身殺到了她面前，皺眉道：“你怎麽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
比喪家之犬還難看。”
童心一哽，心裏有些不悅，但沒有出口反駁。
罷了，母親說話一向如此。
就見母親掃了眼她掌中金光，嘴角向下撇了撇，幽幽道：“我知道你要去做什麽。
別做了，太累，不值得。”
不值得？
神誕國鮮活的人命，難道還比不上這些冰冷的珠寶？
童心深吸了一口氣，不去看她，皺眉語氣生硬道：“不行。
我不能放著神誕國不管。”
話音一落，卻見母親突然逼近她幾步，伸手就往她懷裏探，陰陽怪氣且居高臨下道：
“為了那神誕國，你要把多年的積蓄全賠上？
我生你的時候是不是少給你生了一根筋？”
童心剛後退幾步的身形猛地一滯。
心裏有怒意升氣，她幹脆不退了，停下腳步，擡頭看向母親，笑了笑：
“當年，我要費法力治理神誕國和柔利山時，你也是這麽說的。
但後來——”，她不笑了，盯著母親一字一句道，“我由此成了第一福神，是誰反倒喜笑顏開，到處炫耀我是第一福神？”
她邁步向前，路過母親朝門外走：“不要阻攔我。”
“別生氣別生氣！”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著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父親很快就到了她身邊，身手將她拉倒一邊，先幹笑兩聲，又痛心疾首小聲道：
“你母親也是為了你好，擔心你。
你再包容包容她。”
包容？
童心更生氣了，甩手就往門外走。
但突然，卻覺手裏一沈。
她心裏一奇，回頭一看，卻見手上多了個深綠色的靈囊。
就聽父親壓低聲音道：“這法力可是我的私房錢，你先拿去。”
童心一驚，下意識擡頭，猛地發現，父親原本烏黑的兩鬢，不知在何時全白了。
她心裏瞬間生出不忍，怒意消散，手裏的靈囊卻變得很沈：
父親還是總為她的事操心，力所能及地給她支持。
父親見到她的目光，對她擠出一個笑容，壓低聲音道：“我知道這些法力還不夠。”
具孑呢？你和具孑怎麽樣了？
要是你能和他在一起，過兩天要交給天京的罰金，就不用交了。”
童心的手突然一僵。
就在不久前，她和具孑又起了矛盾。
起因是，具孑嫌棄她在神誕國帶得太久，沒有待在天京陪他。
她一如既往地感到莫名其妙，吵著吵著，又一個念頭不自覺地從腦海中悄然浮出：
其實，具孑並不是真的對她有所不滿，而是想通過各種吵鬧，讓她身心俱疲，覺得自己不好，從而對他百依百順。
常常，她覺得自己身上多了一張無形的、長滿倒刺的網。
只要一有動作在具孑預期之外，具孑就會收緊那張網，讓她皮開肉綻，動彈不得。
心間突然一陣心煩，童心擺了擺手：“罰金的事我會自己想辦法，不用指望他了。”
原本好歹還笑著的父親突然眉頭一蹙，抓了她的手，激動道：“為何？
具孑多好啊！
是不是你不夠包容你他，惹他不滿了？”
童心的心猛地一跳，有幾絲怒意在心間竄了竄。
她自以為，她對具孑已經足夠包容，幾乎從沒對他說過一句重話，不願拂了他各種稀奇古怪的要求。
但具孑，總有下一個稀奇古怪的要求，要是不滿足，就大吵大鬧。
緊了緊手中的靈囊，她默默掙開父親的手，疲憊道：“我真的很累了。
不要再提他了。”
誰知，空氣一下子沈寂下去。
好一會兒，父親突然嘆了口氣，垂下眼簾：“好，不提了。”
他放開她的手，錯開眼神，自言自語道：“定然是你不夠包容，你們才不成。
沒把你培養成我包容的性子，是我的失敗。”
童心的心一下子停了一拍。
身體內所有血和著怒意，在一瞬沸騰起來，猛地沖入腦中。
她張了張嘴剛要反駁，但看見父親一臉愁容，又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她扔下二老奪門而出。
一路狂奔數裏，這才停下了腳步，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
心裏的怒意漸漸淡去，慢慢地，變成了一種困惑。
她這是怎麽了？
換做平時，就算父親那邊說，她也不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將臉埋入掌間，一個令人心顫的念頭突然從心底冒出，讓她打了個寒戰：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當真如父母擔心的一般，應付不了神誕國的涼血病，也交不出應交給天京的罰金。
就這麽坐了不知多久，忽聽耳邊炸開一陣陰陽怪氣的笑聲。
具孑？
擡頭一看，四下並無人，她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具孑的傳音。
又一陣令人聽著心生不適的笑容在耳邊炸開，具孑道：“剛才我母親和我說，要介紹新任的第一福神給我認識。
讓我們成親。”
童心一楞，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心中升起。
他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就聽具孑繼續尖著嗓子陰陽怪氣道：“第一福神好啊。
至少有用不完的功德，一分功德也不會花我的。”
？
童心頭皮一炸：難道她用過具孑的功德？
真要算起來，兩人相處之間，倒還是她為具孑花費甚多，具孑坐享其成。
具孑居然還懷疑她的用心？
心中升起憤怒，她皺眉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就聽具孑冷笑一聲：“我總算知道，你之前為何不肯答應做我的戀人了。
你知道自己做不成第一福神了，不就是想要功德，和我談條件嗎？”
！
童心如遭電擊，腦子空白了一瞬。
……什麽？
驚詫間，就聽具孑突然厲聲咒罵：“你有什麽好高貴的？！
別人都說第一福神童心大人是何等的出塵高貴，我倒是要把你弄到手看看，你有多高貴！”
童心一陣頭暈惡心，一股更強怒意從腹部翻湧而上。
她張嘴想要罵人，但突然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素來喜好和平，不擅長吵架，真生氣的時候，腦子就轉不過來了。
“都不是第一福神了，我要你還有什麽用？”
具孑笑得陰陽怪氣：“老子只要第一福神生的孩子。”
童心心跳驟然一停。
這……才是具孑追求自己的原因？
她怎麽現在才反應過來？
一股可笑的感覺從心中升起，童心閉目，突然閉目，手撫著額頭，哈哈笑出了聲。
對面的具孑聽到笑聲，沈默一瞬，勃然大怒：“你笑什麽？！”
頓了頓，他突然放松語氣，惡毒輕佻地道：“你知道今天我母親問我和你是什麽關系時，我是怎麽說的嗎？
他一字一頓道：“我說，你是我的露水情緣。”
又桀桀怪笑起來：“你很缺法力吧？
你要是願意求我，我也可以和你有露水情緣，讓你不用交天京的罰金。”
童心胸口發緊，突然又是一陣頭暈，在石頭上也坐不穩了，怒道：“你住口！”
但是話剛出口，突然又想，具孑會以為她想要談條件，也不是沒有道理。
誰叫她之前遲遲不答應他呢？
她居然可以理解他。
想到這裏，手握緊了又放開，童心咬著牙一言不發，忍下要罵具孑的沖動，猛地切斷了傳訊。
罷了，多說無益。
雖是這樣想的，但她腦中仍不斷回旋具孑的身影。
坐在石頭上發了好會兒呆，她心中時而悲憤無力，時而痛苦悲切。
怎麽今天她才看清，具孑是個什麽樣的人？
可明明知道具孑是什麽樣的人，她的心又為什麽還是一陣陣抽疼？
為何她滿腦都是具孑的音容，他們相處地點滴？
種種想法在她腦中撕扯，童心手按在額頭邊，頭痛欲裂。
痛著痛著，她猛然驚覺：她是真的很喜歡具孑。
但怎麽到現在，她才確信了這點？
一陣悲哀突然從心中升起：
可笑啊，真是太可笑了。
她將手埋進掌間。
也不知坐了多久，童心突然發現，身前多了一雙腳。
慢慢擡頭一看，是明光。
見她擡頭，明光點了點頭，過來拍了拍她的肩：“突然感覺你很不好，來看看你。”
童心木然點頭，頓了頓，僵硬地伸手入懷，掏出所有金銀珠寶給明光：“師父，
能不能換點法力給我？”
明光沒有說話，看著她搖了搖頭，少見地嘆了口氣。
下一刻，她手上的金光消失，反之，體內湧起一陣法力。
這法力，明顯比她應得的多許多。
她下意識張了張嘴：“太多——”
明光卻壓了壓她的肩膀：“別推辭了，對你自己好一些。
你把包容慈悲都給了別人，給了具孑和神誕國人，那你自己呢？”
他又嘆了口氣：“你並不愛惜包容你自己，所以，才會被具孑那樣不包容別人的人吸引。”
童心聽得心裏一陣發苦，慢慢點了點頭，思緒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到處飄。
師父說得不錯，具孑此人，性格強勢，對人並不包容，甚至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顧別人的感受。
但是，她喜歡具孑身上的銳氣和野性，對自身欲望的直接表達。
因為，她做不到——
她太包容了。
但可笑的是，就是這點向往，反而傷了自己。
“小童心，小童心？你在聽嗎？”
明光突然叫了她幾聲，她這才回過神來，驚覺自己方才的神思又飄到具孑身上去了。
猛地閉眼定了定心神又睜開，童心沙啞道：“……師父，你剛剛說什麽？”
明光看著她，擔憂地皺了皺眉，沈默了片刻，才繼續道：“我剛才說，那具孑也不是不喜歡你。
只不過，他那人太自負自卑，又受寵，方才才會這麽說。”
童心木然地點了點頭。
這一點，她也不是不知。
如今細細想來，她遲遲不答應他做他的戀人，以具孑傲然於物的性格，內心必定充滿了不忿，覺得她不喜歡他。
她的心又絞痛戰栗起來：她也有不對的地方，應該早些和具孑點出一層才對。
想著想著，她的頭又疼了起來。
就聽明光急道：“你又想到什麽了？
我剛剛和你怎麽說的？不要什麽都攬到自己身上！”
童心點了點，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謝謝師父。
我去找一趟具孑。”
明光沒有攔她，她一路搖搖晃晃地到了具孑的天璇府。
還未敲門，就聽“哐”一聲，朱紅的大門自己開了。
具孑站在門後，像是在等她，一臉戾氣和不屑，冷聲道：“你來了？
難得啊，以前只有我去找第一福神童心大人的份，今天倒是倒過來了。”
童心看著具孑這般，覺得他有些陌生，又覺得他好像一直都是如此。
她突然開口道：“我喜歡你。”
就見具孑猛地一楞，旋即冷哼一聲，輕蔑地看她一眼，眼裏有得意陰冷透出：“你想好了？
露水情緣？”
她沒有說話，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具孑伸手接過，低頭去看：“什麽東西？故弄玄——”
話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他臉色一僵。
他猛地將那紙揉成一團，用力甩到她臉上，對她怒吼：“已經交了罰金的單子？
你他媽為什麽來？
耍老子玩？”
童心神志還有些恍惚，沒能避開單子，那單子剛好砸到她眼睛上，擦著她的臉和身體，落到地上。
楞了楞，她閉了閉眼睛擺擺手：“只是……來了解自己一個心願。
我來把之前沒說的話，告訴你罷了。”
頓了頓，她看著具孑的眼睛重覆道：“我喜歡你。
從沒想過要從你身上得到什麽利益。
好了，現在，我說完了。我們不會有其他瓜葛了。”
她慢慢轉身，離開。
具孑見狀，怒目圓睜，一臉不信地沖出來追著她罵，罵得極其難聽。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將心神放在這裏了，一揮手，前往神誕國。
可人還沒到凡間，就聽見神誕國內，傳來一陣陣令人心生寒意的淒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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