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藥香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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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藥香暗湧
暖閣內，爐火的光暈將一切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朦朧的琥珀色。
藥香沈澱，混合著淡淡的、被玄微子強大氣息滌蕩過的血腥氣，形成一種奇特的、令人心神稍安的寧靜。這寧靜如同薄冰，覆蓋在洶湧的暗流之上。
軟榻上，蕭承淵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鎖鏈，死死纏繞在幾步之外軟椅中的身影上。
那目光裏的專註、慶幸，以及深藏其下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濃烈得幾乎要穿透空氣。蘇凡煙被他看得臉頰發燙，心頭如同揣了只小鹿，砰砰亂撞。
她想避開那過於灼熱的目光，卻又忍不住一次次地迎上去，眼神裏交織著巨大的欣喜、尚未消散的後怕，以及一絲被玄微子呵斥後殘留的委屈。
“躺好！”玄微子一聲低喝，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打破了這無聲膠著的氛圍。
他不知何時已睜開眼，那雙澄澈的眸子掃過蕭承淵，帶著洞悉一切的、毫不掩飾的警告，“再敢亂動心神，牽動內息，老夫就把你扔出去餵狼！”
蕭承淵的目光微微一滯，那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專註，如同被強行按捺下去的火焰，不甘地收斂了幾分，卻依舊固執地停留在蘇凡煙的方向。
他極其艱難地、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表達歉意或安撫，最終卻只化作喉間一聲壓抑的、帶著痛楚的悶哼。強行壓制心神，同樣牽動了他體內尚未平覆的傷勢。
蘇凡煙被他的悶哼聲揪緊了心，下意識地想上前查看，剛一動彈，丹田處那熟悉的撕裂感便猛地傳來，讓她倒吸一口冷氣，瞬間白了臉。
“你也一樣！”玄微子淩厲的目光瞬間釘在她身上，“兩個不省心的東西！一個剛穩住心脈就敢胡思亂想，一個傷了本源還敢亂動！嫌命太長？！”
他罵得毫不留情，枯瘦的手卻已伸向旁邊早已備好的、散發著濃郁藥味和騰騰熱氣的巨大浴桶。
桶內深褐色的藥液翻滾著，散發出一種混合著草木苦澀與奇異清香的覆雜氣息，熱氣蒸騰，將暖閣的空氣都熏染得更加氤氳。
“趙鐵鷹！”玄微子沈聲道。
“末將在！”趙鐵鷹如同繃緊的弓弦，立刻應聲上前。他身上的血汙已被簡單清理，但重甲的破損和臉上的刀傷依舊猙獰，虎目之中布滿血絲，忠誠卻疲憊。
“扶他起來。”玄微子指了指蕭承淵，語氣不容置疑，“脫衣，入浴。藥浴需浸至肩頭，不可懈怠。水溫若降，即刻添加沸水。”
“是！”趙鐵鷹毫不遲疑，大步走到榻前。他動作異常小心，如同捧著一件價值連城卻脆弱無比的瓷器，避開蕭承淵肩胛處那深紫色的恐怖傷口和包裹的左掌，極其輕柔卻又穩固地將他沈重的身軀從錦褥中扶起。
蕭承淵的身體因這移動而劇烈地顫抖起來，額角瞬間滲出大顆冷汗。
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尤其是心脈附近那被強行壓制、卻依舊盤踞的寒冰掌力，更是傳來一陣陣鉆心刺骨的陰寒劇痛！
他緊咬著牙關，齒縫間溢出壓抑不住的、飽含痛楚的喘息，臉色瞬間由蒼白轉為駭人的青灰。
“王爺……”趙鐵鷹虎目含淚，聲音帶著巨大的心疼和自責，動作更加輕柔緩慢。
蘇凡煙的心也跟著揪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眼睜睜看著蕭承淵被劇痛折磨，看著他因虛弱和痛苦而微微顫抖的身體，恨不能立刻撲過去替他承受。
可玄微子那嚴厲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枷鎖，讓她只能死死地咬著唇，僵在軟椅上，指甲幾乎要將掌心掐出血來。
寬大的、染血的衣袍被趙鐵鷹極其小心地褪下。當蕭承淵精壯卻布滿新舊傷痕、此刻更添猙獰毒傷和紫色藥膏的上身完全暴露在溫暖的空氣中時，蘇凡煙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寬闊的胸膛上，肌肉線條流暢卻帶著重傷後的脆弱感。
心口附近，一片蛛網般蔓延的冰藍色脈絡格外刺眼，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那是賀蘭峰掌力殘餘的印記。左肩胛處，深紫色的“紫霄玉露膏”覆蓋著恐怖的傷口，邊緣皮肉翻卷，雖然被封印，依舊觸目驚心。
更讓她心頭狂跳的，是他那只包裹著厚厚細布的左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著，細布下隱隱透出暗金色的微芒，帶著一種蟄伏的、令人不安的灼熱波動。
這具身體，每一道傷痕，每一處異樣，都在無聲訴說著他經歷了何等慘烈的戰鬥和兇險的傷勢。
趙鐵鷹和另一名親衛合力，極其緩慢地將蕭承淵沈重的身軀擡起，小心翼翼地放入那翻滾著深褐色藥液的巨大浴桶中。
“嘶——！”
滾燙的藥液接觸到皮膚的瞬間，蕭承淵的身體猛地向上彈起！又因無力而重重沈下！喉嚨裏爆發出再也壓抑不住的、撕裂般的痛苦嘶吼！那聲音沙啞破碎，充滿了非人的痛楚！
滾燙的藥力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受損的經脈、灼傷的掌心、劇毒的傷口、以及心脈附近那片冰寒之地！冰與火的對沖，如同將他再次投入了煉獄！
“呃啊——！”
他高大的身軀在浴桶中劇烈地掙紮、痙攣！水花四濺！臉色瞬間漲紅，隨即又轉為死灰！豆大的汗珠混合著濺起的藥液，如同溪流般從他痛苦扭曲的臉上滾落！
“王爺！撐住！”
趙鐵鷹雙目赤紅，嘶聲怒吼，用盡全身力氣按住蕭承淵掙紮的肩膀，防止他滑入水中。
那滾燙的藥液濺在他手臂上，燙得皮膚發紅，他卻渾然不覺。
蘇凡煙再也忍不住，猛地從軟椅上站起！巨大的心疼和恐懼讓她忘了玄微子的警告，也忘了丹田的劇痛！她踉蹌著撲到浴桶邊，雙手死死抓住滾燙的桶沿，指尖瞬間被燙得發紅！她看著蕭承淵在藥液中痛苦掙紮的模樣，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老頭！你停下！停下啊！他會死的！”她朝著玄微子哭喊，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太疼了！他會受不了的！”
玄微子站在浴桶旁，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註。
他看著蕭承淵在藥液中痛苦掙紮，看著他皮膚在滾燙藥力下迅速變得通紅，看著他因劇痛而扭曲的面容，那雙澄澈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死不了。”玄微子的聲音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這點苦都受不住，也配活下來？”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探出，快如閃電，在蕭承淵頭頂百會穴、胸口膻中穴、以及小腹丹田處連點數下！
每一次點下，都伴隨著蕭承淵身體更劇烈的痙攣和更加淒厲的嘶吼！但玄微子的動作精準無比，指間帶著一股柔韌而強大的力量，強行引導著狂暴的藥力，如同疏導洪流，沖擊著那些淤塞、陰寒、劇毒的病竈！
“呃——噗！”蕭承淵猛地噴出一大口粘稠的、帶著冰藍碎晶和腥臭毒氣的黑血！血沫濺在滾燙的桶壁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隨著這口淤血的噴出，他那狂暴的掙紮竟奇跡般地減弱了一絲！雖然身體依舊因劇痛而劇烈顫抖，喉嚨裏發出沈重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但那雙因痛苦而布滿血絲、幾乎失去焦距的眼眸，卻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恢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明！
“看住他！藥力正在拔毒！”玄微子對趙鐵鷹厲喝一聲，隨即目光轉向哭得幾乎脫力的蘇凡煙，眼神銳利如刀，“還有你！哭什麽哭！想讓他前功盡棄？！滾回去坐好！”
蘇凡煙被他吼得渾身一顫，對上他那雙不容置疑的嚴厲眼眸，巨大的委屈和恐懼讓她幾乎崩潰。
可看著浴桶中蕭承淵那雖然痛苦到極致、卻仿佛真的在藥力沖擊下頑強支撐的模樣，她死死咬住下唇，將幾乎要沖出口的哭喊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一步三回頭，跌跌撞撞地回到軟椅邊，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下去，雙手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無聲地哭泣。
玄微子不再理會她，全神貫註於浴桶中的蕭承淵。他枯瘦的手指如同擁有魔力，不時點在蕭承淵周身穴位，或輕或重，引導著霸道的藥力沖擊那些頑固的傷患。
每一次點下，都伴隨著蕭承淵壓抑不住的痛哼和身體不由自主的痙攣，但淤積在他體內的冰寒、毒氣、掌力餘威，也仿佛被這滾燙的藥力一點點逼出、溶解！
時間在巨大的痛苦和無聲的煎熬中緩緩流逝。
浴桶中的藥液顏色在慢慢變淺，由深褐色轉為一種渾濁的暗紅。
蕭承淵的嘶吼聲漸漸低弱下去，變成了沈重而沙啞的喘息。
他精疲力竭地靠在滾燙的桶壁上，頭顱無力地後仰，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不斷滾落汗珠的脖頸。皮膚被燙得通紅，如同煮熟的蝦子。
那雙深邃的眼眸半闔著，裏面翻湧著巨大的痛苦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但瞳孔深處，那一點微弱卻異常頑強的生機之火，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明亮！
玄微子緩緩收回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看著浴桶中氣息雖然微弱卻已徹底平穩下來的蕭承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好了。”他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沙啞，“扶他出來。擦幹，保暖。今日藥浴已畢。”
趙鐵鷹如蒙大赦，立刻和親衛小心翼翼地將蕭承淵從浴桶中架出。此刻的蕭承淵，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渾身濕透，皮膚滾燙通紅，肌肉因劇痛和虛脫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他被架到早已鋪好幹凈厚軟錦褥的榻上，趙鐵鷹用溫熱的、吸水性極強的細棉布，極其輕柔地為他擦拭身上的水漬和藥液，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當擦拭到他左手掌心時，趙鐵鷹的動作更加輕緩。那包裹的細布早已被藥液浸透，邊緣呈現出深褐色。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細布，露出了掌心那枚奇異的龍鱗印記。
印記周圍的皮膚依舊呈現出灼傷的暗紅色，但邊緣的紅腫似乎消退了一絲，印記本身那躁動的暗金色光芒也徹底內斂，只餘下淺淺的輪廓。
蘇凡煙的目光也一直緊緊追隨著蕭承淵。
看著他被痛苦折磨後的極度虛弱，看著他身上那一道道猙獰的傷痕在藥浴後顯得更加刺目，她的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淚水無聲地滑落，混合著心疼、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玄微子走到軟椅旁，看著哭得眼睛紅腫、失魂落魄的徒弟，重重哼了一聲，語氣卻比之前緩和了許多：“哭夠了？現在知道心疼了？早幹什麽去了？”
蘇凡煙擡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玄微子，哽咽著說不出話。
玄微子從藥箱裏又取出一個粗陶碗，依舊熟稔地抓藥、滴入玉葫蘆裏的碧綠液體，遞到她面前：“喝了！固本培元！再敢糟蹋自己，老夫打斷你的腿！”
這一次，蘇凡煙沒有喊苦，也沒有絲毫猶豫。
她接過溫熱的藥碗，如同喝著瓊漿玉液般，小口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將那苦澀的藥汁全部喝了下去。滾燙的藥液滑入胃腹，帶來一股支撐生命的暖流，也稍稍撫平了她心頭的抽痛。
暖閣內暫時恢覆了表面的平靜。
蕭承淵被擦拭幹凈，換上幹爽柔軟的裏衣，重新蓋好錦被。巨大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他再也支撐不住，沈沈睡去。
呼吸雖然微弱，卻悠長平穩，眉宇間那深鎖的痛苦終於徹底舒展開來，只剩下重傷後的極度虛弱和一種深沈的安寧。
蘇凡煙靠在軟椅上，藥力作用下，巨大的疲憊感也席卷而來。
但她強撐著不肯睡去，目光始終落在蕭承淵沈睡的側臉上，仿佛要將他此刻安寧的模樣刻進心底。
玄微子盤膝坐回原位，再次閉目調息。暖閣內，只剩下爐火的劈啪聲和幾人均勻的呼吸聲。
就在這寂靜之中。
暖閣厚重的門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異常穩定的手，極其輕微地掀開了一道縫隙。
賀蘭灼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他沒有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深潭，無聲地掃視著暖閣內的一切。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睡的蕭承淵臉上，在那褪去死氣的安寧面容上停留片刻，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有敬畏，有忌憚，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沈重。
隨即，他的視線移向軟椅上強撐著精神、癡癡望著蕭承淵的蘇凡煙，看著她紅腫的眼眶和失魂落魄的模樣，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盤膝閉目、如同融入這方天地的玄微子身上。
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翻湧著巨大的驚濤駭浪——對那神鬼莫測手段的敬畏，對那神秘來歷的深深忌憚，以及對那句“讓他們親自來拿”所蘊含的、石破天驚般決絕的震撼！
他靜靜地站在門口，如同一道融入陰影的雕塑。
沒有言語。
沒有動作。
只有那沈靜如水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無聲地丈量著暖閣內每一寸空間，捕捉著每一絲微妙的氣息變化，也……審視著每一個人的狀態。
時間仿佛在他身上凝固。
直到玄微子那微闔的雙目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賀蘭灼仿佛收到了某種無聲的信號。他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放下了掀著門簾的手。
厚重的氈簾無聲落下，隔絕了內外。
那道挺拔的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融入了暖閣外深沈的夜色之中。
暖閣內，爐火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分。
藥香依舊彌漫。
沈睡的蕭承淵，守護的趙鐵鷹，強撐的蘇凡煙，閉目的玄微子……
一切似乎如常。
但一股無形的、更加冰冷的暗流，已隨著那道悄然離去的背影，無聲地滲透進來，在這片短暫的寧靜之下，悄然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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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爐火的光暈將一切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朦朧的琥珀色。
藥香沈澱，混合著淡淡的、被玄微子強大氣息滌蕩過的血腥氣，形成一種奇特的、令人心神稍安的寧靜。這寧靜如同薄冰，覆蓋在洶湧的暗流之上。
軟榻上，蕭承淵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鎖鏈，死死纏繞在幾步之外軟椅中的身影上。
那目光裏的專註、慶幸，以及深藏其下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濃烈得幾乎要穿透空氣。蘇凡煙被他看得臉頰發燙，心頭如同揣了只小鹿，砰砰亂撞。
她想避開那過於灼熱的目光，卻又忍不住一次次地迎上去，眼神裏交織著巨大的欣喜、尚未消散的後怕，以及一絲被玄微子呵斥後殘留的委屈。
“躺好！”玄微子一聲低喝，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打破了這無聲膠著的氛圍。
他不知何時已睜開眼，那雙澄澈的眸子掃過蕭承淵，帶著洞悉一切的、毫不掩飾的警告，“再敢亂動心神，牽動內息，老夫就把你扔出去餵狼！”
蕭承淵的目光微微一滯，那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專註，如同被強行按捺下去的火焰，不甘地收斂了幾分，卻依舊固執地停留在蘇凡煙的方向。
他極其艱難地、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表達歉意或安撫，最終卻只化作喉間一聲壓抑的、帶著痛楚的悶哼。強行壓制心神，同樣牽動了他體內尚未平覆的傷勢。
蘇凡煙被他的悶哼聲揪緊了心，下意識地想上前查看，剛一動彈，丹田處那熟悉的撕裂感便猛地傳來，讓她倒吸一口冷氣，瞬間白了臉。
“你也一樣！”玄微子淩厲的目光瞬間釘在她身上，“兩個不省心的東西！一個剛穩住心脈就敢胡思亂想，一個傷了本源還敢亂動！嫌命太長？！”
他罵得毫不留情，枯瘦的手卻已伸向旁邊早已備好的、散發著濃郁藥味和騰騰熱氣的巨大浴桶。
桶內深褐色的藥液翻滾著，散發出一種混合著草木苦澀與奇異清香的覆雜氣息，熱氣蒸騰，將暖閣的空氣都熏染得更加氤氳。
“趙鐵鷹！”玄微子沈聲道。
“末將在！”趙鐵鷹如同繃緊的弓弦，立刻應聲上前。他身上的血汙已被簡單清理，但重甲的破損和臉上的刀傷依舊猙獰，虎目之中布滿血絲，忠誠卻疲憊。
“扶他起來。”玄微子指了指蕭承淵，語氣不容置疑，“脫衣，入浴。藥浴需浸至肩頭，不可懈怠。水溫若降，即刻添加沸水。”
“是！”趙鐵鷹毫不遲疑，大步走到榻前。他動作異常小心，如同捧著一件價值連城卻脆弱無比的瓷器，避開蕭承淵肩胛處那深紫色的恐怖傷口和包裹的左掌，極其輕柔卻又穩固地將他沈重的身軀從錦褥中扶起。
蕭承淵的身體因這移動而劇烈地顫抖起來，額角瞬間滲出大顆冷汗。
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尤其是心脈附近那被強行壓制、卻依舊盤踞的寒冰掌力，更是傳來一陣陣鉆心刺骨的陰寒劇痛！
他緊咬著牙關，齒縫間溢出壓抑不住的、飽含痛楚的喘息，臉色瞬間由蒼白轉為駭人的青灰。
“王爺……”趙鐵鷹虎目含淚，聲音帶著巨大的心疼和自責，動作更加輕柔緩慢。
蘇凡煙的心也跟著揪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眼睜睜看著蕭承淵被劇痛折磨，看著他因虛弱和痛苦而微微顫抖的身體，恨不能立刻撲過去替他承受。
可玄微子那嚴厲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枷鎖，讓她只能死死地咬著唇，僵在軟椅上，指甲幾乎要將掌心掐出血來。
寬大的、染血的衣袍被趙鐵鷹極其小心地褪下。當蕭承淵精壯卻布滿新舊傷痕、此刻更添猙獰毒傷和紫色藥膏的上身完全暴露在溫暖的空氣中時，蘇凡煙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寬闊的胸膛上，肌肉線條流暢卻帶著重傷後的脆弱感。
心口附近，一片蛛網般蔓延的冰藍色脈絡格外刺眼，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那是賀蘭峰掌力殘餘的印記。左肩胛處，深紫色的“紫霄玉露膏”覆蓋著恐怖的傷口，邊緣皮肉翻卷，雖然被封印，依舊觸目驚心。
更讓她心頭狂跳的，是他那只包裹著厚厚細布的左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著，細布下隱隱透出暗金色的微芒，帶著一種蟄伏的、令人不安的灼熱波動。
這具身體，每一道傷痕，每一處異樣，都在無聲訴說著他經歷了何等慘烈的戰鬥和兇險的傷勢。
趙鐵鷹和另一名親衛合力，極其緩慢地將蕭承淵沈重的身軀擡起，小心翼翼地放入那翻滾著深褐色藥液的巨大浴桶中。
“嘶——！”
滾燙的藥液接觸到皮膚的瞬間，蕭承淵的身體猛地向上彈起！又因無力而重重沈下！喉嚨裏爆發出再也壓抑不住的、撕裂般的痛苦嘶吼！那聲音沙啞破碎，充滿了非人的痛楚！
滾燙的藥力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受損的經脈、灼傷的掌心、劇毒的傷口、以及心脈附近那片冰寒之地！冰與火的對沖，如同將他再次投入了煉獄！
“呃啊——！”
他高大的身軀在浴桶中劇烈地掙紮、痙攣！水花四濺！臉色瞬間漲紅，隨即又轉為死灰！豆大的汗珠混合著濺起的藥液，如同溪流般從他痛苦扭曲的臉上滾落！
“王爺！撐住！”
趙鐵鷹雙目赤紅，嘶聲怒吼，用盡全身力氣按住蕭承淵掙紮的肩膀，防止他滑入水中。
那滾燙的藥液濺在他手臂上，燙得皮膚發紅，他卻渾然不覺。
蘇凡煙再也忍不住，猛地從軟椅上站起！巨大的心疼和恐懼讓她忘了玄微子的警告，也忘了丹田的劇痛！她踉蹌著撲到浴桶邊，雙手死死抓住滾燙的桶沿，指尖瞬間被燙得發紅！她看著蕭承淵在藥液中痛苦掙紮的模樣，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老頭！你停下！停下啊！他會死的！”她朝著玄微子哭喊，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太疼了！他會受不了的！”
玄微子站在浴桶旁，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註。
他看著蕭承淵在藥液中痛苦掙紮，看著他皮膚在滾燙藥力下迅速變得通紅，看著他因劇痛而扭曲的面容，那雙澄澈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死不了。”玄微子的聲音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這點苦都受不住，也配活下來？”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探出，快如閃電，在蕭承淵頭頂百會穴、胸口膻中穴、以及小腹丹田處連點數下！
每一次點下，都伴隨著蕭承淵身體更劇烈的痙攣和更加淒厲的嘶吼！但玄微子的動作精準無比，指間帶著一股柔韌而強大的力量，強行引導著狂暴的藥力，如同疏導洪流，沖擊著那些淤塞、陰寒、劇毒的病竈！
“呃——噗！”蕭承淵猛地噴出一大口粘稠的、帶著冰藍碎晶和腥臭毒氣的黑血！血沫濺在滾燙的桶壁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隨著這口淤血的噴出，他那狂暴的掙紮竟奇跡般地減弱了一絲！雖然身體依舊因劇痛而劇烈顫抖，喉嚨裏發出沈重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但那雙因痛苦而布滿血絲、幾乎失去焦距的眼眸，卻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恢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明！
“看住他！藥力正在拔毒！”玄微子對趙鐵鷹厲喝一聲，隨即目光轉向哭得幾乎脫力的蘇凡煙，眼神銳利如刀，“還有你！哭什麽哭！想讓他前功盡棄？！滾回去坐好！”
蘇凡煙被他吼得渾身一顫，對上他那雙不容置疑的嚴厲眼眸，巨大的委屈和恐懼讓她幾乎崩潰。
可看著浴桶中蕭承淵那雖然痛苦到極致、卻仿佛真的在藥力沖擊下頑強支撐的模樣，她死死咬住下唇，將幾乎要沖出口的哭喊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一步三回頭，跌跌撞撞地回到軟椅邊，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下去，雙手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無聲地哭泣。
玄微子不再理會她，全神貫註於浴桶中的蕭承淵。他枯瘦的手指如同擁有魔力，不時點在蕭承淵周身穴位，或輕或重，引導著霸道的藥力沖擊那些頑固的傷患。
每一次點下，都伴隨著蕭承淵壓抑不住的痛哼和身體不由自主的痙攣，但淤積在他體內的冰寒、毒氣、掌力餘威，也仿佛被這滾燙的藥力一點點逼出、溶解！
時間在巨大的痛苦和無聲的煎熬中緩緩流逝。
浴桶中的藥液顏色在慢慢變淺，由深褐色轉為一種渾濁的暗紅。
蕭承淵的嘶吼聲漸漸低弱下去，變成了沈重而沙啞的喘息。
他精疲力竭地靠在滾燙的桶壁上，頭顱無力地後仰，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不斷滾落汗珠的脖頸。皮膚被燙得通紅，如同煮熟的蝦子。
那雙深邃的眼眸半闔著，裏面翻湧著巨大的痛苦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但瞳孔深處，那一點微弱卻異常頑強的生機之火，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明亮！
玄微子緩緩收回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看著浴桶中氣息雖然微弱卻已徹底平穩下來的蕭承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好了。”他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沙啞，“扶他出來。擦幹，保暖。今日藥浴已畢。”
趙鐵鷹如蒙大赦，立刻和親衛小心翼翼地將蕭承淵從浴桶中架出。此刻的蕭承淵，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渾身濕透，皮膚滾燙通紅，肌肉因劇痛和虛脫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他被架到早已鋪好幹凈厚軟錦褥的榻上，趙鐵鷹用溫熱的、吸水性極強的細棉布，極其輕柔地為他擦拭身上的水漬和藥液，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當擦拭到他左手掌心時，趙鐵鷹的動作更加輕緩。那包裹的細布早已被藥液浸透，邊緣呈現出深褐色。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細布，露出了掌心那枚奇異的龍鱗印記。
印記周圍的皮膚依舊呈現出灼傷的暗紅色，但邊緣的紅腫似乎消退了一絲，印記本身那躁動的暗金色光芒也徹底內斂，只餘下淺淺的輪廓。
蘇凡煙的目光也一直緊緊追隨著蕭承淵。
看著他被痛苦折磨後的極度虛弱，看著他身上那一道道猙獰的傷痕在藥浴後顯得更加刺目，她的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淚水無聲地滑落，混合著心疼、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玄微子走到軟椅旁，看著哭得眼睛紅腫、失魂落魄的徒弟，重重哼了一聲，語氣卻比之前緩和了許多：“哭夠了？現在知道心疼了？早幹什麽去了？”
蘇凡煙擡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玄微子，哽咽著說不出話。
玄微子從藥箱裏又取出一個粗陶碗，依舊熟稔地抓藥、滴入玉葫蘆裏的碧綠液體，遞到她面前：“喝了！固本培元！再敢糟蹋自己，老夫打斷你的腿！”
這一次，蘇凡煙沒有喊苦，也沒有絲毫猶豫。
她接過溫熱的藥碗，如同喝著瓊漿玉液般，小口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將那苦澀的藥汁全部喝了下去。滾燙的藥液滑入胃腹，帶來一股支撐生命的暖流，也稍稍撫平了她心頭的抽痛。
暖閣內暫時恢覆了表面的平靜。
蕭承淵被擦拭幹凈，換上幹爽柔軟的裏衣，重新蓋好錦被。巨大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他再也支撐不住，沈沈睡去。
呼吸雖然微弱，卻悠長平穩，眉宇間那深鎖的痛苦終於徹底舒展開來，只剩下重傷後的極度虛弱和一種深沈的安寧。
蘇凡煙靠在軟椅上，藥力作用下，巨大的疲憊感也席卷而來。
但她強撐著不肯睡去，目光始終落在蕭承淵沈睡的側臉上，仿佛要將他此刻安寧的模樣刻進心底。
玄微子盤膝坐回原位，再次閉目調息。暖閣內，只剩下爐火的劈啪聲和幾人均勻的呼吸聲。
就在這寂靜之中。
暖閣厚重的門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異常穩定的手，極其輕微地掀開了一道縫隙。
賀蘭灼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他沒有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深潭，無聲地掃視著暖閣內的一切。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睡的蕭承淵臉上，在那褪去死氣的安寧面容上停留片刻，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有敬畏，有忌憚，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沈重。
隨即，他的視線移向軟椅上強撐著精神、癡癡望著蕭承淵的蘇凡煙，看著她紅腫的眼眶和失魂落魄的模樣，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盤膝閉目、如同融入這方天地的玄微子身上。
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翻湧著巨大的驚濤駭浪——對那神鬼莫測手段的敬畏，對那神秘來歷的深深忌憚，以及對那句“讓他們親自來拿”所蘊含的、石破天驚般決絕的震撼！
他靜靜地站在門口，如同一道融入陰影的雕塑。
沒有言語。
沒有動作。
只有那沈靜如水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無聲地丈量著暖閣內每一寸空間，捕捉著每一絲微妙的氣息變化，也……審視著每一個人的狀態。
時間仿佛在他身上凝固。
直到玄微子那微闔的雙目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賀蘭灼仿佛收到了某種無聲的信號。他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放下了掀著門簾的手。
厚重的氈簾無聲落下，隔絕了內外。
那道挺拔的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融入了暖閣外深沈的夜色之中。
暖閣內，爐火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分。
藥香依舊彌漫。
沈睡的蕭承淵，守護的趙鐵鷹，強撐的蘇凡煙，閉目的玄微子……
一切似乎如常。
但一股無形的、更加冰冷的暗流，已隨著那道悄然離去的背影，無聲地滲透進來，在這片短暫的寧靜之下，悄然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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