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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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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除夕夜,暮色如墨,細雪紛紛揚揚,輕輕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一輛輛馬車緩緩碾過積雪,車轅上懸著的鎏金鈴鐺隨著馬蹄節奏叮咚作響,驚起幾簇檐角垂落的冰棱碎玉。沿街酒肆的絳紗燈籠換了新穗子,朱紅流蘇在風雪中翻飛,暖黃光暈裏浮動著糖炒栗子的焦香、屠蘇酒的醇厚,更有新出爐的梅花形酥餅甜香,店家特意在門楣掛了串柑橘燈,取 "吉慶如意" 的彩頭,檐下還懸著編得齊整的柏樹枝串,風過時便有細碎的清香漫出來。

柳府門前的石獅子頸間系著猩紅綢帶,門楣新貼的灑金春聯被細雪覆了薄邊,"瑞雪兆豐年" 的金字在燈籠下泛著溫潤光澤。鶴棲跨過門檻,侍女手中提的羊角燈上繪著招財進寶的年畫,火苗在琉璃罩裏輕輕搖曳。她身上的淡粉鬥篷今日格外精致,銀線繡的折枝梅旁添了金箔勾勒的雪團,走動時竟似有細雪從梅枝墜落。

“小七。” 外祖母將一只鎏金手爐輕輕塞進她掌心,手爐中炭火正旺,暖意瞬間順著指尖傳遍全身。她頭戴鶴冠,冠上垂落的珍珠流蘇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顫動,“進宮後跟緊外祖母,宮中不比家裏,規矩甚多,時時要謹言慎行。”

鶴棲點頭應下,“是,外祖母。只是小七有些緊張,畢竟是第一次進宮。”

外祖母聞言,輕輕拍了拍鶴棲的手背,安慰道:“別怕,有外祖母在呢。咱們柳家的女兒,向來都是端莊大方,不會失了禮數的。想當年外祖母初入宮廷,也和你一般緊張,可只要穩住心神,按規矩行事,便不會出錯。”

鶴棲點點頭。

車輪緩緩碾過禦溝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鶴棲掀開車簾向外望去,暮色中的宮城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琉璃瓦上的積雪在燈籠下泛著幽藍的光,朱漆宮門依次洞開,猶如巨獸張開的金色巨口。執戟宿衛身著玄甲,手持長戟,身姿挺拔如松,盔甲上的獸面紋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們的眼神冷峻,警惕地註視著四周。

鶴棲的眼中閃爍著驚嘆與敬畏,內心的緊張與好奇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宴會尚未啟幕,賓客們已三三兩兩聚作幾簇,衣袂拂動間笑語盈盈。穿碧綠鬥篷的夫人執一柄泥金牡丹團扇,扇柄輕輕叩著掌心,正與身側穿茄紫色鬥篷的夫人咬耳朵。

"哎喲,聽聞今日皇上要親自賜酒呢。" 碧綠鬥篷夫人眼尾微挑,團扇半掩的面上浮起瀲灩笑意,"前年王侍郎家得了那壇梨花白,可是擺了三日流水席,連西城的太學生都得了請帖呢。"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扇墜,眼底躍動著細碎的光。

茄紫色夫人輕笑出聲,腕間翡翠鐲泛著溫潤光澤:"可不是嘛,咱們今日身姿可得端正些 ——"

"這位可是柳府的表小姐?"一道鵝黃色身影款步而來,眼含笑意,腰間的雙魚玉佩輕晃,"早聽說表小姐詩書造詣高,前日我讀《璇璣圖》正卡在 ' 霧隱青山山隱霧 ' 這句,不知表小姐可有妙解?" 她鬢邊的蜜蠟珠釵隨著話音輕顫,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

鶴棲忙斂衽行禮,盡顯溫婉氣質:"小姐折煞我了。這句妙在回文疊韻,若以 ' 煙籠碧樹樹籠煙 ' 相對,既合平仄,又添朦朧之境。"

少女眼睛一亮,忽然從袖中取出半幅素箋,"果然!昨日我試寫 ' 風搖翠竹竹搖風 ',總覺力道不足,表小姐這 ' 煙籠 ' 二字,倒讓我想起在花園見的晨霧 ——" 她忽然湊近,壓低聲音道,"你可知道,這璇璣圖原是蘇蕙夫人為挽回丈夫所織,每句詩都藏著百轉柔腸呢。"

鶴棲望著素箋上靈動的字跡,想起在江南時見過的璇璣圖拓本:"我曾在姑蘇見過真跡,那八百餘字環環相扣,竟能讀出千首詩來。小姐可試過將 ' 霧隱 ' 句倒讀?' 山隱霧青隱霧 ',倒像是山霧在與青山捉迷藏呢。"

少女拍手稱快,鬢邊珠釵叮咚作響:"難怪人人說柳家表小姐靈心慧性!我是工部侍郎家的婉如。”她忽然從腰間摘下雙魚玉佩,這是父親從吐蕃帶回的和田玉,今日初見便覺投緣,你可莫要嫌棄。"

鶴棲慌忙後退半步,指尖輕輕推拒,"使不得!如此貴重的物件,初次相見怎敢收受?趙小姐的心意我領了,但這玉佩還是......"

"哎哎哎!" 趙婉如攥住她的手,"父親常說 ' 玉遇有緣人 ',我初見你便覺得像從詩裏走出來的人,這玉佩若跟著我,不過是壓箱底的玩物,給你才算是物盡其用呢!" 她忽然瞥見鶴棲腰間垂著的絲絳,眼睛一亮,"難不成你嫌棄我這粗笨的玉墜,比不上江南的精巧物件?"

鶴棲被她逗得哭笑不得,觸到對方掌心的溫暖,想起方才討論詩稿時的投契,終於輕輕收下玉佩,指尖撫過血絲紋路:"既如此,我便卻之不恭了。" 她低頭解下腕間絲絳系著的錦緞香囊,淡青色緞面上繡著半枝玉蘭花,花瓣邊緣用銀線勾著晨露般的細蕊,"這是我在臨城時繡的,還望趙小姐不棄。"

趙婉如接過香囊,鄭重別在腰間,"這下好了,我有了表小姐的信物,往後去柳府討教詩稿,可就名正言順啦!"

鶴棲忍不住笑出聲來,“趙小姐真是個妙人。”

就在這時,穿天青色水紋宮裝的宮女款步而來,"各位夫人小姐,宴席已在攬月閣備好,請隨奴婢前往。”

眾人聞言,紛紛跟隨宮女前往。鶴棲緊緊握住外祖母的手,手心微微出汗,外祖母感受到她的緊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至攬月閣,鶴棲隔著琉璃窗望見白婉清。對方今日穿了淡青色鬥篷,珍珠綴成的流蘇垂在鬢邊,正端坐在臨窗案前,嘴角勾勒出一抹溫婉的笑意。她不經意間瞧見了坐在不遠處的鶴棲,隨即對著鶴棲遙遙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熟稔與友好。

鶴棲唇角微揚,回以一笑。

正當眾人沈浸在琉璃燈影與茶香中時,殿外突然傳來通報聲:"聖上駕到 ——"

殿內錦緞摩擦聲悉窣而起,鶴棲隨著眾人起身,明黃色身影跨過朱漆門檻,皇後落後半步,身後嬪妃按位份高低,依次垂首斂衽。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齊聲道。

"諸位平身。"

酒過三巡,殿外忽有爆竹聲隱隱傳來。十二名宮裝舞姬踏月而入,足上繡鞋輕碾青磚,腰間絲絳系著的銀鈴隨步伐叮咚作響,廣袖上繡著的寒梅在燭火下泛著珠光,梅瓣邊緣綴著的細雪竟似真的在衣料上凝結。鶴棲將瓷盞湊近唇邊,忽見太子與三皇子目光相觸,前者指尖輕點案上玉杯,後者微微頷首。

“這是教坊新排的《踏雪尋梅》。”身側的外祖母傾身耳語,"聽說聖上為這舞,特賜了西域進貢的月華紗……"話音未落,鶴棲只覺手背一涼,低頭見深碧酒液已沿著雪青羅裙裙裾洇開。

"小姐可燙著?" 宮女慌忙跪下收拾。

“小七?” 外祖母也投來關切的目光,眉頭微微皺起。

鶴棲輕輕搖頭,溫聲道:“外祖母,我沒事,只是裙擺被打濕了。”

柳老夫人吩咐道:“帶小姐換身幹凈衣裳,莫著了涼。"

穿過九曲回廊時,宮燈在結著薄霜的冰面上投下幢幢倒影。宮女推開雕花木門,屋內博古架上的青瓷瓶裏插著新折的白梅,冷香混著暖爐的碳火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尚衣局新制的 ' 海天霞 '," 宮女捧著衣裳轉身,鬢邊銀簪晃出微光,"奴婢鬥膽覺得,小姐梳靈蛇髻配這衣裳更妙,小姐這簪子配黛藍底色,倒像是雪山頂上的天池落進了人間呢。"

鶴棲點點頭。

銅鏡裏,新梳的靈蛇髻蜿蜒靈動,碧玉簪頭的流蘇垂在耳側,與淡藍錦袍上的銀線雲紋相得益彰。

兩人再次步入攬月閣,外祖母打量了一番鶴棲的著裝,滿意地點點頭。

幾位年輕公子哥圍坐一處,低聲議論著,眼神不時瞟向殿中女眷。其中一位折扇輕搖,嘴角掛著一抹不羈笑意:“今日這場宴會,可真是佳人如雲啊。” 身旁同伴輕推他一把,笑罵道:“你呀,就知道看姑娘,也不瞧瞧這是什麽地方。”

舞姬足尖輕點織金毯面,十二名舞姬同時拋袖,袖中藏著的細碎銀箔如瓊花碎玉般紛揚,燭火映得滿殿恍若落雪。

"好個踏雪尋梅!" 聖上擊節讚嘆,目光掃過席間時落在東側文官席上,"聽聞李愛卿家的公子善詩,可願為這《踏雪尋梅》添首新詞?"

殿中忽靜,鶴棲循聲望去,見李家公子起身整冠,青色色錦袍上的松紋暗繡在燭火下泛著微光。

"臣惶恐。" 李公子長揖及地,聲音清越如松間泉鳴,"敢以 ' 銀箔裁雪作梅魂,氍毹踏碎山河韻 ' 為引,獻醜了。"

聖上傳來朗笑:"好個山河韻!李卿家學淵源,果然不同凡響。"

戌時將近,殿外忽然燃起漫天煙花,赤金與銀白的焰火映得太液池冰面如同熔金。

聖上舉杯環顧四周,聲音洪亮如鐘:"歲末相聚,皆為祥瑞。過去一年風調雨順,全賴諸位愛卿勤勉。" 他目光掃過席間,"今日但放寬懷,與朕共飲此杯!"

"謝主隆恩!" 眾臣紛紛舉杯,酒液在燈影裏泛著琥珀光。

這場宴席直至亥時方散,鶴棲隨著外祖母步出殿門,漫天星子已綴滿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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