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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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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風卷著碎玉般的雪粒撲打宮墻,太和殿檐角的銅鈴叮當作響。

聖上身著明黃江綢龍袍,指間玉扳指摩挲著禦案上的《皇輿全圖》,目光掠過隴右道朱砂標記時,眼角細紋微微收緊。案頭擱著的參湯騰起細霧,在他眼下青黑處籠了層薄紗。

龍體日漸衰弱,而朝中世家勢力卻如日中天,隱隱呈現出與皇權分庭抗禮的態勢,而太子尚未加冠。

一日朝罷,聖上在禦書房召見了幾位重臣。禦書房內,檀香裊裊,聖上身著明黃龍袍,端坐在龍椅之上,他嘴角噙著一抹微笑,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緩緩開口:“諸位愛卿,朕欲為太子選妃,不知爾等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禦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空氣仿若凝固。

右都禦史王延齡率先踏出一步,身姿筆挺,恭敬地躬身回道:“陛下心系儲君,未雨綢繆,此等深謀遠慮,實乃社稷之福啊。”

聖上目光轉向左相,意味深長地問道:“李愛卿以為,這太子妃的人選……”

左相聞言,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卻不動聲色,恭敬回道:“陛下聖明。世家之中,淑女如雲,她們知書達理、溫婉賢淑,若有幸入選太子妃,必能盡心輔佐太子,將中宮打理得井井有條。”

禮部侍郎孫啟銘趕忙上前,恭敬說道:“陛下,選妃一事關乎皇家顏面與國家未來,禮部定當全力以赴,制定詳盡周全的選秀章程,確保選出才貌雙全、品德兼備的女子,以配太子殿下。”

待眾人退下,禦書房內再次恢覆平靜。

陽光蒼白如紙,斜斜鋪在禦花園漢白玉雕欄上。太子李承煜踏著青磚走來,外罩的玄色狐裘隨步伐揚起下擺,腰間玉玨隱在裘毛間,只偶爾露出半角溫潤的光。他望著丹墀下十二位世家貴女 —— 她們鬢邊的珊瑚珠、翡翠簪在冷光下明滅,像極了棋盤上等待落子的琉璃棋子。

一個一個的女子粉墨登場,或嬌羞,或端莊,或活潑,太子神情淡漠,看不出半點喜好。

“臣女白婉清,見過太子殿下。”白婉清垂眸斂衽,鴉青鬢邊只簪著一支暖玉步搖。

“白小姐可曾讀過《貞觀政要》?”

白婉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旋即鎮定道:“曾隨父親讀過‘君,舟也;民,水也’章句。”

“哦?” 太子挑眉,“令尊可曾教過你,如何讓舟行穩而水不覆?”

白婉清指尖輕輕絞了絞絲絳,“水若清,則舟自正;若欲穩舟,需先浚其源。”

太子向旁邊的內侍低聲說了些什麽。內侍點了點頭,隨即將一柄精致的玉如意遞到了白棠手中,笑著道:“恭喜白小姐。”

白婉清接過玉如意,心中既驚又喜。她望著太子,輕聲說道:“臣女多謝太子殿下厚愛。”

這場選妃儀式終於落下帷幕,有人歡喜有人悲。

小雪時令,十一月將盡,晨霧裹著細霜,青磚地上的銀杏葉褪盡了金黃,只剩稀疏的暗褐葉片蜷縮在磚縫裏。柳鶴棲倚著雕花窗,手中繡繃上的菊花已近收尾,金線在冷澀的晨光裏泛著微光。

“小七,再繡下去眼睛該花了。” 柳老夫人拄著紫檀拐杖,緩緩跨進門檻。拐杖與地面觸碰,發出輕微的篤篤聲。她轉頭喚向廊下,柳明珠正踮腳給畫眉鳥添粟米,鬢邊的珊瑚珠墜子在霧中明滅,“明珠,你帶表姐去金明園走走。”

柳明珠應聲轉身,腰間環佩相撞,眉心芙蓉花鈿嬌艷如初,只是鼻尖凍得微紅,跑進來時帶起的風裏裹著細雪粒,“正想著新裁的雲錦披風沒處顯擺呢。表姐快換那件水紅撒花裙,配上祖母賞的翡翠禁步才相稱。”她伸手去搶繡繃,指尖勾住金線,狡黠眨眼,"莫不是給未來表姐夫的定情物?"

鶴棲指尖輕輕敲了下柳明珠的額頭:“就你嘴快。” 卻也任她拉著起身,青竹紋袖口拂過案頭時帶起一縷梅香。

金明園內,九曲回廊蜿蜒曲折,兩側擺滿了青瓷梅盆,一盆盆梅花爭奇鬥艷,紅的似火,白的似雪,冷香浸著晨霧,連廊柱上的朱漆都仿佛凝了層晶亮的霜。

前方梅枝晃動,點點紅瓣落進青石小徑的積雪裏。

“當心踩滑了——”

“表姐快看!”明珠忽然駐足在轉角處的太湖石旁,指尖戳著石縫裏斜出的墨梅枝,“這株‘墨雪’竟比去年多開三重瓣!” 說著湊近花瓣,鼻尖幾乎要碰到花蕊,“呀,花蕊裏還凝著冰晶呢!”

鶴棲剛要上前細看,假山後卻傳來了激烈的爭執聲。

二人好奇地轉過太湖石,只見兩位公子正對峙而立,氣氛劍拔弩張。

身著玄色錦袍的青年緊緊攥著腰間佩劍,劍穗上綴著的紅瑪瑙隨著他的動作劇烈搖晃,“趙兄非要曲解在下原意?我說的是邊軍輪換制度僵化,何曾詆毀過戍邊將士!”他的話語中裹挾著憤怒與急切,眼神直直地逼視著對方。

“李兄,這話說得可就沒道理了。”青衫公子“唰”地展開泥金折扇,扇面上徐渭的潑墨葡萄圖栩栩如生,“自太祖定下三年輪戍制,這百年來,邊關一直安穩太平。如今,難道只因幾場小規模襲擾,便要動搖祖宗法度?”他微微揚起下巴,眼神中透著一絲傲慢與固執。

柳明珠的繡鞋不經意間踢到一顆石子,“咯噔”一聲,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兩位公子聞聲轉頭,青衫公子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攏,穿錦袍的年輕人耳尖瞬間泛紅,他慌亂地後退半步。

“驚擾二位姑娘了。”青衫公子率先行禮,動作優雅,目光掠過鶴棲時微微一頓,“在下趙文遠,家父任禮部郎中。”

旁邊的年輕人也匆忙抱拳,神色有些局促:“在下李逸飛,是兵部侍郎之子。”

柳鶴棲還禮時,目光不經意間瞥見李逸飛靴面沾著泥土,袖口隱約露出半舊護腕,心中暗自揣測,此人定是常習武之人,難怪說起邊事如此激動。而趙文遠腰間掛著和田玉雙魚佩,溫潤而華貴,折扇骨卻是尋常湘妃竹,這般矛盾的搭配倒讓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既是偶遇,便是緣分,何不共論邊策?”柳明珠忽然開口,杏眼亮晶晶的,滿是興奮與期待。

鶴棲聞言,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卻見李逸飛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姑娘也讀兵書?”那眼神中滿是驚喜與好奇。

“讀過幾本。” 柳明珠俏皮一笑,賣了個關子。

四人移步至攬月亭。亭中石桌上,已有園仆備好的茶盞,熱氣裊裊升騰。

鶴棲將茶盞輕輕推至二人面前,聲音輕柔:“趙公子主張守成,李公子傾向革新,我倒有個想法,二位可想過折中之法?譬如在輪戍制外增設常備軍,專司險要關隘。如此一來,既能保留輪戍制的根基,又能應對當下覆雜多變的邊情。”

李逸飛握盞的手猛地頓住,茶湯在杯中蕩起一圈圈漣漪,仿佛他此刻內心的波瀾,他滿臉震驚,脫口而出:“這…… 倒與家父提議的‘雙軌戍邊’有異曲同工之妙。姑娘竟有如此見識,實在令在下佩服!”

趙文遠輕叩石桌,發出清脆的聲響,微微皺眉,“只是這軍費開支…… 一旦增設常備軍,國庫負擔怕是不小。”

柳明珠正在剝橘子,擡起頭道:“若在邊城設民兵團,農時耕作,閑時操練,豈非省去大半糧餉?如此,百姓既能保家,又能增收,一舉兩得。”

“正是!” 李逸飛激動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盞叮當響,仿佛要將內心的興奮全部釋放出來,“還可效仿漢代烽燧制度,以煙花為號,三十裏設一哨站,如此軍情傳遞便能迅速許多。”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上泛起一抹紅暈,訕訕縮回手,“在下唐突了。”

趙文遠搖扇的手漸漸放緩,陷入了沈思,片刻後緩緩開口:“倒想起《周禮》所載‘以時頒其政令’,若能將邊防要務編成民謠傳唱,讓百姓都知曉邊防重要,全民齊心……”

話還未說完,柳明珠已撫掌笑道:“就像‘二月二龍擡頭,家家戶戶修箭樓’那般?我還能譜上小調呢,保準好聽,傳遍大街小巷。” 她的笑聲清脆悅耳,如銀鈴般在亭中回蕩,一掃先前緊張的氣氛。

鶴棲望著石隙間探出的野梅,那遒勁橫斜的姿態讓她心中一動,忽道:“二位可知這金明園從前是演武場?” 見三人一臉詫異,她指尖輕點遠處樓閣,眼神中透著幾分神秘與向往,“觀梅樓原是點將臺,這些假山都是按九宮八卦陣排列的。當年將士操演時,梅林間金戈鐵馬,梅枝上還曾掛過將軍的銀槍呢。”

李逸飛霍然起身,錦袍下擺掃落幾片梅瓣,仿佛是一場即將開啟的征途的前奏,“難怪總覺得園中路徑暗合兵法!” 他轉向趙文遠時,已沒了先前劍拔弩張的氣勢,“趙兄可願隨我探看陣眼?說不定能從梅枝掩映的古陣裏,尋到破敵的玄機。”

日影西斜時,四人行至園門。天邊的晚霞如同一幅絢麗的畫卷,將整個世界都染成了橙紅色。李逸飛遞出瑪瑙劍穗,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西郊馬場新到幾匹大宛駒,柳姑娘......”

鶴棲望著表妹懷中信物,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她忍笑扯扯柳明珠的衣袖,眼中滿是溫柔與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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