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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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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計就計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承影如往常般蹲在房梁之上,靜靜數著更漏。內室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在這寂靜夜裏顯得格外突兀。幾乎是出於本能,他翻身而下,然而指尖觸及紗帳的瞬間,卻生生頓住。

“誰?”鶴棲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慵懶。

承影喉結微微動了動,輕聲答道:“是屬下。”

隨著燭火亮起,屋內逐漸明亮。承影看到鶴棲赤足踩在波斯絨毯上,白色中衣外隨意披著一件外衣,梳妝臺上,犀角梳還纏著幾根青絲,鎏金熏籠裏殘香未燼,絲絲縷縷的香氣在空氣中繚繞,為這略顯淩亂的場景增添了幾分旖旎。

“西郊的貨船……可還順利?”鶴棲擡手整理著散亂的長發,腕間的翡翠鐲子順著手臂滑到手肘處,在燭光下折射出溫潤光澤。

“一切順利。”承影雖努力掩飾,但聲音中仍不經意流露出一絲疲憊。他微微彎腰,稍作停頓後,說道,“屬下歸來時,聽聞有個琴藝超群的琴師,似乎與小姐頗為投緣?”

鶴棲整理長發的手停了一瞬,她擡眸看向承影,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搜尋著什麽。燭火搖曳不定,映得她的眼眸閃爍如星,房間裏一時間陷入寂靜,唯有鎏金熏籠裏的殘香仍在悠悠飄散。

“哦,此事啊。那琴師確有幾分才情,但投緣倒算不上。我不過是想借此琴師,與城中那位喜好琴藝的富商談一筆生意。”鶴棲語氣平淡,仿佛在訴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承影聞言,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幾分釋然,卻又夾雜著難以名狀的酸楚。

“不過你怎會認為我瞧得上那來路不明的琴師?”鶴棲微微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

承影微微垂首,避開鶴棲的目光,聲音有些發悶:“回小姐,街頭巷尾都在傳,說您常去杏花巷,與那琴師相會,言辭間多有揣測。”他頓了頓,似是下了很大決心,又道,“屬下擔心,這般流言蜚語,會壞了小姐的名聲。”說罷,他悄悄擡眼,偷瞄了鶴棲一眼,只見她神色平靜。

“不過是些市井流言,你也信?”她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小姐深謀遠慮,是屬下愚鈍。只是那唐禹寧,來歷不明,小姐與他接觸,還是要多加小心。”

鶴棲目光落在承影臉上,神色緩和了些:“我自然知曉。”

“明日隨我去學堂,記得易容成馬夫。”

“是。”

晨光熹微,透著朦朧的微光。承影獨坐鏡前,神情專註。他小心翼翼地將特制的魚膠貼合在眉骨處,那魚膠質地柔韌,宛如第二層肌膚,貼合後幾乎毫無破綻。易容箱置於一旁,箱內人皮面具整齊排列,最下層那副帶著猙獰刀疤的,乃是當年混入鹽幫時所用。他精心挑選了一張黑黃面皮,又在顴骨處仔細點上麻子,瞬間另一張臉躍然鏡中。

暮秋的陽光斜斜鋪在青石板路上,糖炒栗子的焦香混著烤紅薯的甜糯在街角蒸騰,穿灰布衫的老漢挎著竹籃叫賣菊花蜜餞,竹篾上碼著的金黃花瓣凝著糖霜,像落在人間的碎星。鶴棲掀開繡著秋葵紋的車簾,白玉響鈴簪在秋陽裏泛著溫潤的光,鈴舌輕撞聲碎在漸涼的風裏。

“小姐,槐樹葉子黃透了。” 承影縮著脖子低聲道,脊背仍佝僂著,藏青布衫袖口磨得發亮。鶴棲望向學堂前的老槐,枝頭殘葉在秋風裏翻卷,偶有幾片打著旋兒落下,擦過門前石墩上斑駁的 “育德” 二字,磚縫裏的紫鳶尾早已雕零,取而代之的是幾簇野菊,細瘦的莖稈頂著鵝黃花蕊,在穿堂風裏倔強地晃。

不此時,院內傳來孩子們稚嫩的誦讀聲:“子曰:見賢思齊焉……”那聲音清脆悅耳,讓人心生寧靜。

回廊下的陰影比春日更長,阿明伏身的課桌臨著雕花槅扇,槅扇上的梅花紋在秋陽裏褪成淺褐,倒襯得他腕間的淤青愈發鮮明。

“小姐?”承影低聲提醒,鶴棲這才回過神來,原來自己已盯著那孩子看了許久。

等到授課結束,夫子悠然擡首,這才驚覺鶴棲兩人的到來。急忙迎了出去,袍袖帶起的風裏裹著桂花陳釀的香氣 —— 不知哪個孩子在他衣襟上別了朵曬幹的金桂。

“貴客登門,老夫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鶴棲玉手輕擡,將夫子虛虛扶起,聲音溫婉:“夫子授課專註認真,這些虛禮便無需多講了。”

夫子直起身,臉上笑意:“小姐今日前來,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並無要事,只是念著這些孩子,來看看他們。”鶴棲語氣溫柔,轉頭對承影吩咐道:“去車上把那包東西拿來。”

“是。”承影領命,腳步匆匆而去。

夫子面露難色,想要推拒:“小姐,這……”但目光掃過孩子們那一雙雙渴望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多謝小姐一片善心,老夫感激不盡。”

“不過是些尋常物件,算不得什麽稀罕東西。”鶴棲微笑著說道,眼神中透著一絲溫柔。

說話間,承影已拎著三包東西快步返回。鶴棲將兩個藍色包裹遞與夫子,“裏面皆是些書籍與紙筆,希望能對孩子們的學業有所助益。”待夫子雙手接過,她又指著最後一個包裹,輕聲道:“這裏面裝的是些糕點,且讓孩子們坐下來享用。”

孩子們聽聞,眼中頓時綻放出驚喜的光芒,在屋內桌子旁迅速圍成一圈,小腦袋齊刷刷地望向鶴棲,眼巴巴地盯著那包裹。隨著鶴棲將包裹層層打開,糕點那濃郁的甜香瞬間在屋中彌漫開來。

“是桂花糖蒸栗子糕!” 小花忽然脆生生喊,辮梢的絨線花隨著動作晃了晃,“去年冬至奶奶做過的!” 阿明坐在角落,手指摩挲著磨出毛邊的袖口,忽然輕聲補了句:“還有核桃碎。” 他擡頭時,目光與鶴棲相撞,慌忙低頭,卻讓她看清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像是好些日子沒睡安穩。

“小手可都幹凈?”鶴棲輕聲問道,目光柔和地掃過每一個孩子。

“我這便帶他們去洗手。”夫子笑著應道,領著一群孩子疾步匆匆而去。

夫子帶孩子們去天井洗手,阿明伸手接水,腕間淤青在秋日天光裏泛著烏紫,夫子指尖掠過他袖口補丁:“夜裏可還冷?”

“不冷的。”少年猛地縮手,耳尖發紅。

小花卻在旁插嘴:“騙人!阿明哥 ——” 話未說完便被阿明輕拍頭頂:“小丫頭片子,管得倒寬。”

分糕點的木桌上,栗子糕的甜香混著核桃的焦香在暖爐熱氣裏漂浮。

“哇,真甜!”

“慢點吃,莫要噎著了。”

“夫子,我還想要一塊。”

“謝謝大姐姐。”

孩子們歡快的聲音,與那彌漫的糕點甜香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溫馨而美好的畫面。

暮色漸濃,承影身著一襲藏青色錦緞勁裝,腰間束一條寬版黑色犀牛皮腰帶,他闊步來到唐禹寧的居所前,擡手叩響木門,聲音低沈:“唐琴師,我家小姐有請。”聲音在靜謐巷中悠悠回蕩,驚起檐下棲息的幾只雀鳥,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

木門 “吱呀” 推開寸許,唐禹寧的赭石色夾袍先露出來,袖口繡著的墨菊紋被門軸碾得發皺。他指尖捏著半片沒寫完的琴譜,腕骨處還留著磨墨時沾的黛青色:“你家小姐是?”

“鶴家大小姐。”承影將手中的包裹遞上,“唐琴師,這是小姐為您準備的衣物,請您帶上琴隨我前去。”

唐禹寧既驚又喜,前些日子,他向鶴棲傾訴愛慕之情,換來的卻是對方如寒霜般的冷遇。自那之後,他整日心神不寧,揣測著鶴棲會如何處置他。如今,這份意外邀約,讓他心中泛起層層漣漪。他接過包裹,輕聲道:“有勞小哥稍候片刻,我這就去更衣。”

唐禹寧輕輕展開包袱,靛青布料映入眼簾,上頭繡著的松針紋,針法細膩,隱隱泛著銀線般的微光。他指尖摩挲著衣物,思緒卻飄遠了。鶴棲此番相邀,到底是何意?是原諒了他的冒失,還是另有打算?一時間,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攪得他心亂如麻。

換好衣物,唐禹寧帶上琴出門,見承影依舊神色冷峻地候著。一路上,承影雙唇緊閉,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唐禹寧幾次欲開口搭話,可目光觸及承影那冷硬的側臉,話到嘴邊又被生生逼了回去。

不多時,二人行至河畔。一艘裝飾精美的船舫靜靜停靠在岸邊,飛檐下懸著的琉璃燈,繪著金菊與歸雁圖案,在暮色裏,燈光透過琉璃,將圖案映在水面,隨著水波搖曳。船舫之上,鶴棲早已等候多時。

船舫琉璃燈映著她寶藍提花錦緞的交領長袍,領口與袖口鑲著的白色狐毛修剪得長短參差,風過時便像小獸的耳朵般輕輕抖動,襯得她下頜線條愈發小巧。烏發在頭頂挽成靈蛇髻,幾縷發絲從鬢角垂下,用一支嵌著粉晶的玉簪松松別住。

見唐禹寧登船,鶴棲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朱唇輕啟:“唐琴師,今日請你來,是想煩請你為我與貴客彈奏一曲,不知你可願意?”

唐禹寧忙躬身行禮,聲音中帶著幾分期待與緊張:“小姐有命,唐某自當遵從。”

船舫檐角的琉璃燈剛在水面投下第七道金菊影,跳板便傳來沈木受壓的吱呀聲。首入視野的是貴客腰間明黃色玉帶,八塊翡翠腰牌在暮色裏泛著幽光,中央饕餮紋翡翠尤其醒目,緊隨其後的紫色錦袍掃過船舷。

男子甫一見到鶴棲,原本微瞇的雙眼瞬間睜大,眼底閃過一抹驚艷,旋即滿臉堆笑,雙手高高拱起,朗聲道:“久聞鶴棲小姐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鶴棲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輕聲回應道:“李老爺遠來辛苦,這翡翠腰牌的水頭,倒讓我想起嶺南‘霧隱山’的晨露。”

二人寒暄了幾句,言語間盡是商場上的客套與周旋。

鶴棲眸光流轉,輕啟朱唇:“聽聞李老爺平日裏對琴藝頗為喜愛,今日我特地請了一位琴師,為您彈奏一曲,希望能合您心意。”

李老爺一聽,頓時來了興致,臉上笑意更甚,忙不疊點頭道:“鶴小姐品味高雅,李某今日可有耳福了。”

唐禹寧深吸一口氣,開始彈奏。琴聲悠揚婉轉,如潺潺泉水在石間叮咚流淌,又似輕柔春風拂面。船外,河水輕輕拍打著船舷,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宛如與琴音相互呼應。李老爺聽得如癡如醉,身體不由自主地隨著琴音輕輕晃動,他的目光不時落在唐禹寧身上,眼中滿是欣賞之色,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似仍在船艙內盤旋回蕩。李老爺猛地拍案叫絕:“好!好一曲仙樂,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啊!”他轉向鶴棲,臉上堆滿了笑容,讚嘆道:“鶴棲小姐,這位琴師真是琴藝超凡,實乃難得的人才啊。”

鶴棲嘴角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唐琴師琴藝超群,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說罷,她目光緩緩轉向唐禹寧,似笑非笑,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那神色裏,似有無奈,又有決絕,讓人難以捉摸。“唐琴師,你可願隨李老爺左右?”

唐禹寧聞言,如遭雷擊,身形猛地一震,心中瞬間明白了鶴棲的用意。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鶴棲,只見她眼中的覆雜情緒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疏離,他強顏歡笑,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苦澀:“承蒙小姐擡愛,唐某願為李老爺效勞。”

李老爺一聽唐禹寧應允,心中大喜,忙命人取來筆墨紙硯。唐禹寧手執毛筆,筆尖輕觸宣紙,卻似有千鈞重,遲遲未落。他擡頭望向鶴棲,她的雙眸仿若藏著無盡的故事,可此刻,他卻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遠到仿佛隔著千山萬水。他輕嘆一聲,終是下筆簽下了字據。

自那之後,鶴棲在李老爺的引薦下,結識了諸多商賈。她憑借著自己的聰慧與果敢,在這覆雜的圈子裏如魚得水。

十一月底,日頭西沈得愈發早,鶴棲玉指輕輕抵在圖紙邊緣,宣紙右下角的機關圖上,墨線相較於月前,又添了三道精巧的榫卯結構,只是仍留著兩處齒輪咬合的空白,仿若亟待填補的謎題。窗外,修竹在凜冽寒風中簌簌作響,竹梢已泛起些許枯黃之色,可這般模樣,倒比春日裏的蔥郁青翠,更多了幾分清瘦卻堅韌的風骨。

“哐當” 一聲悶響,雕花木門被呼嘯冷風猛地撞開半寸,承影大步邁入,肩頭還掛著尚未消融的霜粒。他身著褐色勁裝,外頭罩著一件半舊的皮甲,待他走近,鶴棲這才瞧見,他護腕處添了幾道嶄新的劃痕,那痕跡極深,一看便是與堅硬金屬器物激烈摩擦所致。

“城外三處工坊,皆已依照您的要求,妥善加固了地基。” 承影雙手遞上一方染著霜氣的絹布,上頭密密麻麻記錄著詳盡的尺寸數據,他的嗓音帶著幾分喑啞。

鶴棲手中的筆尖在齒輪空白處微微一頓,似被什麽觸動,驀地擡眸望向窗外。只見西斜的日頭正把竹枝的影子投在圖紙右下角,恰好補上了她苦思半日的榫卯角度。她忽然輕笑一聲,筆尖落下時帶起細小的墨點:"承影你看,天公倒先替我補了這處機關。"

承影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圖紙上的墨線與窗影疊成奇妙的角度,竟像是渾然天成的設計。

“你且細細看看,還有哪些地方可做填補完善?”

他指尖輕點圖紙左側的動力裝置圖,沈穩開口:“此處若是采用黃銅套筒,或可精準控制在半分以內。”

“小姐,此圖若能成真,定能震驚天下。”他望著那些未完成的線條,語氣裏帶著少見的熾熱。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鶴棲輕聲回應,盡管語調輕柔,可眼神中卻透著堅定與自信。

“屬下定當竭盡所能,助您完成。”承影沈聲道。

鶴棲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圖紙上。承影安靜佇立在側,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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