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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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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禮物

轉瞬之間,又是一年歲末,凜冽寒風裹挾著雪花簌簌飄落,天地間銀裝素裹。在大夫人的精心操持下,府中的諸事皆井然有序地運轉著。

書房內,大夫人身披暗紋紫錦大氅,腰間同色絲絳系著雙魚玉佩,端坐在梨花木案後,狼毫尖懸在灑金箋上方將落未落,腕間羊脂玉鐲輕晃,發出清泉叮咚般的脆響。案頭茶盞騰起裊裊白霧,姜棗的暖香與徽墨氣息纏綿。

"夫人,賓客名帖都核驗妥當了。"管家抱著包著錦緞的紫檀賬冊躬身,藏青棉袍袖口還沾著未撣凈的雪粒。

大夫人點點頭,"西跨院暖閣的狐裘褥子再加厚三寸,老侯爺的膝蓋受不得半點寒氣。"

“是。”管家應下。

大夫人又看向一旁的丫鬟:“給大家的禮物可都按規矩備齊了?"”

“回夫人,都已準備妥當。”

臘月二十八清晨,青石階前熱鬧非凡。鎏金馬車轅首立著翡翠雕琢的辟邪獸,車簾掀開時,露出車內貴婦鬢間搖晃的東珠步搖。身著藏藍麒麟紋錦袍的張公子正與友人談笑,腰間藍寶石玉帶扣泛著深海幽藍,袖中暖玉貼著腕脈,暖意絲絲浸入皮膚。

"張兄這柄湘妃竹扇,可是陸子安的手筆?"身著淡藕色雲錦長衫的李公子執扇輕搖,竹骨清苦香氣混著梅香沁人心脾,"聽聞陸師傅關門弟子的雙面繡,已臻化境。"

張公子折扇輕叩掌心,眸中閃過得意:"正是!前日醉仙樓,王侍郎家二小姐的鴛鴦並蒂帕,正面鴛鴦戲水,尾羽珍珠繡栩栩如生;翻面卻是並蒂蓮開,露珠似要順葉脈滾落。"

李公子挑眉湊近,壓低聲音道:"當真?那得多少銀子才能入手?我家小妹生辰快到了,正愁尋不到稀罕物件。"

不遠處的梅樹下,幾個身影交頭接耳。淺櫻色襖裙的少女望著回廊盡頭,眼波流轉:"你瞧那位姑娘的衣裳,是時下最流行的款式。"

穿石榴紅襖裙的少女冷哼一聲,"我的可是母親特意從宮裏請的繡娘,光是這金線就用了三兩……"

話未說完,月白襦裙少女擡手理鬢,腕間赤金累絲嵌明珠鐲相碰,清音悅耳。待她轉身,裙裾下孔雀羽線繡的百鳥朝鳳圖流轉華彩,驚得淺櫻色襖裙少女掩口而嘆,石榴紅襖裙少女攥緊繡帕,半晌憋出一句:"不過是用了些奇巧材料......"

暮色四合,三十六盞八寶琉璃燈次第點亮,燭火在剔透燈罩裏流轉,映得堂前朱漆柱上的鎏金雲紋仿佛游動起來。桌上翡翠盤裏的清蒸鱖魚泛著玉色光澤,蔥絲如碧玉絳帶垂落魚身。佛跳墻的陶甕揭開時,鮑魚海參在濃稠湯汁中若隱若現,琥珀色花雕酒倒入夜光杯,晃動間流轉著碎金般的光暈。

後廚竈火正旺,白霧蒸騰,廚娘鬢角沁著汗珠,銀勺攪動的冰糖燕窩泛起綿密漣漪。雕花食盒層層疊起,最上層的水晶蝦餃晶瑩剔透,隱約可見蜷曲的蝦仁裹著嫩粉,籠屜邊緣還點綴著胭脂色胡蘿蔔花。

"把蜜煎雕花送去前堂!"

“快些!前堂催第三遍甜湯了!”廚娘掀開蒸籠,白霧裹挾著桂花香氣噴湧而出,“把棗泥糕送去!”

管事娘子拎著鎏金銀壺疾步而行,壺嘴飄出碧螺春的裊裊青煙,與廊柱間懸掛的琉璃燈交相輝映。轉角處,兩個小廝擡著裝滿炭火的鎏金爐匆匆而過,銅鈴在寒風中叮咚作響。

鶴子儀穿著藏青色直裰,暗紋織就的瑞獸麒麟隨著動作微微泛光。少年身姿挺拔,雖稚氣未脫,行禮時卻有模有樣。他上前拱手,腰間赤紅色絲絳垂落的和田玉佩輕輕晃動。

"子儀這孩子,真是一日比一日出眾。" 族中一位長輩捋著花白胡須,笑著誇讚道,"將來必定能成大器。"

二夫人聽到這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端起酒杯時,特意瞥了眼大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鶴棲穿著煙霞紫錦緞裙,外搭的鬥篷綴著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二太奶奶心疼地拉住她的小手:“瞧這手腕細得,多吃點魚肉補補。”說著便用銀筷夾了塊魚肉放入她碗中。

鶴棲笑著點頭,甜甜說道:"多謝二太奶奶關懷,棲兒記下了。只是前些日子貪涼著了寒,過些時日便好了。"

鶴瑤身著藕荷色棉百疊裙,淺粉色披風上金絲蝴蝶栩栩如生。

"瑤兒越長越標致了。"一位夫人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不住誇讚,"將來肯定是傾國傾城的美人。"

鶴瑤臉頰緋紅,羞澀地低下頭:"嬸子又打趣我,前日母親才說我騎馬摔破了裙子,哪裏有半分閨秀樣子。"

眾人聞言皆笑,四夫人笑著解圍:"正是淘氣的年紀,比那些悶在屋裏的丫頭鮮活多了。"

四夫人膝邊,雙生姐妹穿著紫裙蘭繡夾襖,像兩朵並蒂小花般依偎著,時而竊竊私語,時而掩嘴輕笑。雙胞胎兄弟正偷偷用筷子蘸桌上的糖霜,被四夫人笑著輕點額頭:"當心牙生蟲!"

忽然,一陣清脆的笑聲打破喧鬧。幾個虎頭虎腦的孩子舉著糖葫蘆、糖畫跑進來,最小的阿福舉著畫著金魚的糖畫,跌跌撞撞撲到老族長懷裏:“祖父!大金魚!”

“哎喲,我們阿福的金魚最漂亮!”老族長笑得滿臉皺紋,“快讓祖父咬口魚尾巴!”

孩子們頓時鬧成一團,“我也要餵祖父!”“祖父先吃我的!”

“舞獅隊到——!”

兩頭紅綢獅子搖頭擺尾竄進堂中,鑼鼓聲驟然炸響。孩子們瞬間圍攏過去,鶴瑤踮著腳拍手:“快看!獅子眨眼了!”

雙胞胎兄弟嚇得躲到母親身後,又好奇地探出腦袋張望,黑亮的眼睛裏滿是驚奇。

舞獅過後,歌姬舞女們踩著樂聲登場。她們身著五彩霓裳,隨著悠揚的絲竹聲翩翩起舞。歌聲婉轉,舞姿婀娜,令人如癡如醉。賓客們一邊欣賞表演,一邊舉杯暢飲,華堂內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斷。

承影獨自呆在自己的的小屋裏,耳邊傳來零星的熱鬧聲響。

鬥室的角落裏擺著一張粗糲的榆木桌,桌上刻刀、銼刀與砂紙雜亂堆疊。承影的指尖凍得發紅,指上有著細微的傷痕,指甲縫裏還殘留著木屑。

去年除夕夜,鶴棲贈予了他一把精美匕首,其刃鋒利無比,寒光閃爍。承影將其視作珍寶,自此常佩於身側。今年,他也精心籌備了一份賀禮,以表達自己內心深處的感恩與敬意。

黃楊木雕的小貓蜷成蓬松雪團,琥珀色松脂點睛處流轉著微光,連尾尖未幹的清漆都凝作半透明的冰晶狀。承影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貓爪下的木紋,三夜未合眼的疲憊忽然化作酸澀漫上喉頭。他比誰都清楚,比起鶴府滿室的金玉琳瑯,這份帶著體溫的禮物實在太過寒酸,但他心中仍懷著一絲期許,決意一試。

他將木雕收入嵌螺鈿的漆盒,腰間懸著的匕首隨著動作輕晃,室外傳來守歲爆竹的炸響,承影撫過盒蓋上的冰裂紋,忽然想起鶴棲曾說他的手像老樹根 —— 粗糙,卻能化腐朽為神奇。

待至夜深,鶴棲裹著鬥篷從前院歸來,侍女替她解下外裳,瞧著小姑娘縮進錦被裏,才輕手輕腳退出房門。

等人走了,鶴棲撩開帳幔,輕聲喚道:

“承影,你且出來吧。”

承影聞言,自梁上無聲落地,玄色勁裝裹著的單薄身軀微微發顫。他垂首單膝跪地,束發的青色絳帶隨著急促呼吸輕輕晃動:"小姐。"

鶴棲支著繡枕坐起,目光望向承影,眼中滿是讚賞。她擡手示意承影靠近,柔聲說道:“承影,此次考核,你表現卓越,你可向我提一個要求,但凡在我能力範圍之內,必定不會讓你失望。”

承影猛地擡頭,眼底泛起細碎光亮。他攥著衣角猶豫片刻,突然膝行兩步,雙手高舉嵌螺鈿漆盒,“小姐,承影別無他求……屬下…屬下只求小姐收下這個。”

鶴棲微怔,未曾料到承影所求竟如此簡單。她接過木盒,打開的瞬間,睫毛輕輕顫動。黃楊木雕的小貓蜷成毛茸茸的雪團,琥珀色的松脂眼睛圓溜溜的,連尾尖凝著的清漆都像沾著初雪。

“承影,這是你親手所制?”

她指尖拂過貓爪上的細紋,聲音中帶著幾分驚喜與詫異,擡眸看向承影,“如此精巧用心,我著實喜愛得緊。”

承影臉頰瞬間微微泛紅,似被鶴棲的目光燙到,垂下眼:“只盼它能如屬下一樣,長久陪伴在您身側,護您平安周全。”

鶴棲心中動容,擡手輕輕撫摸木雕小貓:“承影,你這份心意,我知曉了。”

屋內,鎏金瑞獸熏爐中炭火劈啪,暖融的沈香霧霭在帳幔間氤氳,與室外的寒風凜冽形成鮮明反差。

“承影,這是我為你備下的新年禮物。”鶴棲從枕邊摸出個檀木匣遞至承影面前,"這是用和田羊脂玉琢磨的棋子,執棋如執劍,望你往後每一步都能進退有據。"

承影雙手接過木盒,棋子上的雲紋在燭火中流轉,“小姐,這……這太過貴重了,屬下……”

“給你的就是你的。”鶴棲輕輕一笑,打斷他的話。

她扯了扯承影的頭發,示意他坐在床邊。而後,她斜倚著軟枕,"承影,你知道麽?從前我在書中讀到,上古之人過年時,會圍著篝火跳儺舞。火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投在巖壁上,跳著跳著,影子就活過來,變成小獸模樣,替人吃掉災禍。"

“真的麽?”承影不自覺湊近。

鶴棲狡黠一笑,“騙你的!不過北方人過年要吃餃子,彎彎的像元寶,咬一口滿嘴都是福氣。”她托著腮,睫毛在燭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

承影喉頭溢出輕笑,又慌忙斂住:“小姐若是想吃,屬下...屬下可以學。”

鶴棲忽地從枕邊掏出兩截紅綢,綢面上用金線繡著歪歪扭扭的雲紋,顯然是初學女紅的拙作。"其實守歲還有個更靈驗的法子——"她晃了晃紅綢,將其中一截塞進承影手中,"把願望寫在綢子上,等子時的更鼓一響,就系到院裏那株老梅樹上。"

承影指尖觸到綢面的粗糙針腳,喉頭發緊:"可若是被人瞧見..."

"有我護著你怕什麽?"鶴棲狡黠地眨眨眼,從枕下摸出炭筆,"快寫!寫完我們比誰系得高!"

子時三刻,更鼓聲穿透風雪。鶴棲裹著鬥篷,拉著承影溜到梅樹下。老梅虬枝上落滿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冷銀。

"你抱著我,我先來!"承影屈膝半蹲,托著鶴棲將紅綢系在高高的枝椏上。

“該你了。”鶴棲穩穩落地,捂著嘴笑著。

梅香裹著雪粒撲在臉上,承影系上自己的綢帶。梅枝上的兩截紅綢交纏在一起,在風中輕輕搖晃。

“小姐,願望真的能實現嗎?”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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