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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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文老夫人摔過跤後, 每日文成周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老夫人。這天他回來,一到家文瑜便歡喜地迎出來, 叫道:“爹, 爹, 大姊做了個特別了不起的機關!”

“哦?”文成周微笑著問道,“已經裝好了?是怎樣的機關?”

他前幾日已從筱娘那兒聽說過文玹的想法, 但只是耳聞其描述, 並不知她是否真能做成功,但即使不成也不會是壞事, 便讓她去嘗試好了。如今聽文瑜這樣歡喜地說, 應該是成了吧。

“婆婆在床上就能拉響阿梅屋裏的鈴鐺。都不用下床呢!”文瑜興奮地拉起文成周的手, “爹,你快跟我去看看,可好玩了!”

父子倆進了老夫人那房,文玨亦在裏面。

文老夫人靠在床頭休息,見他們過來了,便笑著道:“成周,你回來了。”

她見文瑜是奔著進來的, 急忙道:“哎, 三郎可跑慢點, 小心別摔著!”

文瑜嬉笑著一路跑過去,撲到老夫人床頭。文老夫人伸手去扶他,口中道:“慢點慢點, 要摔了。”

文瑜卻仰著頭,振振有詞道:“婆婆你走得那麽慢,不也摔跤了麽?可見走得快不一定會摔跤,走得慢也不一定不會摔跤。”

文老夫人居然被他駁得無言以對,輕輕擰了擰他軟乎乎的臉蛋,含笑嗔道:“你這孩子,人小鬼大,這張嘴可是越來越厲害了。”她擡頭看向文成周,“成周,他這樣子可有你的幾分口才了?”

文成周淺笑著搖頭,又道:“娘,是你太順著他了,他才會這麽大膽。”

文瑜吐吐舌頭,接著對文老夫人道:“婆婆,我雖然跑得快,可我會小心的,因我知道跌跤會很疼。婆婆你跌了那跤,一定很疼吧?我給你吹吹好不好?”

他說著便用雙手撐在床邊,踮起腳尖,仰著脖子鼓起腮幫,朝老夫人額頭上的傷處“呼呼”地吹氣。

老夫人也配合著低下頭來,讓他連吹了好幾下,這才笑著道:“好啦好啦,給三郎吹過就不疼了。”

她憐愛地摸著文瑜的頭:“我家三郎懂事了,知道心疼婆婆了。婆婆沒白寵你。”她指著桌上一只朱漆盒子道,“盒子裏是西川乳糖,你拿去和二娘一塊兒吃啊。”

文成周見文瑜跑過去拿糖吃了,便問老夫人今日恢覆得如何,說了幾句之後,問起文玹替她安的拉鈴來。

文老夫人轉向床頭邊的拉繩看了看,文玹還用緞帶在拉繩上繞了一段,好讓她拉得時候更趁手,也不會勒疼。

她淡淡笑著點點頭:“這孩子還真是挺有心的。”

頓了頓她又道:“但這匠人之事,畢竟屬於下乘。她在那山匪寨子裏呆了那麽多年,周圍出入的都不是好人,也不知道她還學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你這做父親的,還得好好管著她點。”

文成周微微蹙眉,剛想說什麽,文玨文瑜姊弟倆又跑過來了,他便住口不言。

文瑜嘴裏含著糖塊,含含糊糊道:“爹,我和二姊拉鈴給你們看。”說著也不等他們回答便奔出臥房。

文玨站在墻邊等了會兒,聽見文瑜大喊:“二姊,可以拉了。”便拽了三下老夫人床頭的細繩。

那頭文瑜喊著:“三下。”她又拽了幾下,文瑜每回都準確地喊出了她拽的次數。

在姐弟倆拽繩猜鈴的時候,文成周便順著細繩與竹管的走向,慢慢看過去,每當文玨拉動繩子的時候,他便停步細看。

文玨拽了會兒拉鈴,覺得無趣便不拽了,跑去桌邊吃糖,一面偷偷地笑。

文瑜等了好一會兒,不聽鈴鐺響,跑過來探頭一瞧,見二姊不拉繩,還跑去偷吃糖,立時便生氣了,小嘴一撅道:“二姊不厚道,你不拉鈴了也不告訴我,讓我在那裏幹等半天!”

文玨便笑嘻嘻地拿了顆乳糖靠近他嘴邊:“三郎,吃顆糖就不生氣啦。”

文瑜本想賭氣不吃的,可乳糖靠近後,那誘人的羊乳甜香便直鉆進他的鼻子眼兒裏去,他終究忍不住張口,本想先說句漂亮的場面話,誰知文玨見他張口,便將糖直接塞了進去。

文瑜嘴裏含著糖,吐出來又不舍得,便狠狠瞪了文玨一眼,只不過他本就長得粉嫩可愛,臉蛋肉乎乎的,還含著糖塊,腮幫子鼓鼓囊囊的突出來一團,這一眼便瞪得毫無威懾力,反而逗得文老夫人與文玨都笑了起來。

·

文玹正在屋裏練字,聽見文瑜笑嚷著拉文成周從院裏過去,知道他回家來了。

她想父親既然回來了,她也該過去問個好,便把手中的狼毫小蘭竹在魚戲蓮葉的汝窯青瓷筆洗裏洗凈,以免萬一過去話說得太久,墨汁幹結,損傷筆豪。

這套文房用具,是文成周在她來家中的第三日送給她的。

文房四寶,筆墨紙硯,這套用具細數起來卻遠不止四件。除了宣筆宣紙、徽墨、澄泥硯、青瓷筆洗之外,亦有筆掛筆山,紙鎮紙刀等等,樣樣俱全,且都是制作精良考究之物。其中飽含殷殷期望,讓她頗為珍惜。

她輕輕掩上自己房門,朝老夫人那屋過去,走到窗子外,恰好聽見老夫人在屋裏說話,聲音淡淡的。

“……這匠人之事,畢竟屬於下乘。她在那山匪寨子裏呆了那麽多年,周圍出入的都不是好人,也不知道她還學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你這做父親的,還得好好管著她點。”

聽著文玨文瑜姊弟倆在老夫人屋裏的歡聲笑語,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家裏仍然是個外人。文老夫人雖然對她和氣了些,卻仍然看不上她所做的這一切。

而文成周並未反駁,想必也是這般想的吧。

她突然不想再進去,轉身回了自己屋裏。

沒過一會兒,盧筱來喊文玹去前面用飯,見她仍在臨寫帖子,便柔聲道:“你今日替婆婆裝這拉鈴忙了一天,你爹知道了不會再要你交二十頁字的。晚飯都好了,去吃吧。”

文玹淺笑著點點頭,把筆洗幹凈後,用軟布吸幹了筆毫裏的水分,輕輕整理好筆尖,掛回筆掛之上。

盧筱從文玹那兒出來,到了老夫人那屋,聽見屋裏的笑聲,臉上也浮起微笑,進屋來問道:“什麽事這麽開心?”

文玨見著娘親便撲了過去:“娘,方才我和三郎拉鈴,我拉繩,三郎猜,我拉了幾下就不拉了,三郎還傻乎乎地等在那兒。”說著她又吃吃低笑起來。

文瑜本來都氣消了,聽文玨這麽說,又惱了起來。

盧筱朝文玨搖搖頭:“弟弟是因為信你這個做姊姊的不會騙他,可不是因為他傻。你啊,若是騙他多了,以後他就不敢信你了。”

文瑜氣惱道:“我已經不信二姊的話了!”

文玨咬著嘴唇,看看娘親,再看看三弟,猶豫了一小會兒後,朝著文瑜走過去,小聲陪著不是:“三郎,是我不對,以後我不騙你啦。剩下那些乳糖我不吃了,都留給你好不好?”

文瑜性子本來溫和,見二姊放軟了語調懇求,也就板不起臉來了,待聽見最後一句,急忙道:“你說話算話,可不能抵賴。”

這下不光文老夫人,連盧筱都笑了起來。

此時,阿秀與念夏把老夫人的飯菜送過來了。盧筱便叫文玨文瑜去前面吃飯,她笑吟吟地看著姊弟倆奔出屋去的背影,回頭問了聲:“娘,成周呢?”成周每日回家來都會先來看望老夫人的,她過來喊他們去用飯,卻沒在老夫人屋裏瞧見他,才有此一問。

文老夫人道:“他看這拉鈴,一路看過去了,大概還在對面那屋呢。”

盧筱從老夫人臥房出來,找到對面,見文成周正俯身看著墻上的拉桿與懸鈴,細看這一段的機關結構。

她輕輕喚道:“成周,該吃飯啦。”

文成周聽見她的聲音,直起身朝她走來,走到門口之時,又擡頭看了眼從門框上穿出去的細線。

文玹在門框上所打小洞兩端都嵌入類似車軸上軸套之類的小管,小管開口猶如喇叭口,打磨成圓弧之形,且塗過木漆,內壁十分光滑。

他略想了想便知道她為何要做這看似多此一舉之事,只因為新打的孔洞邊緣毛糙,細繩來回拉扯,禁不住幾次就會磨斷了,但若就在屋裏打磨門框上的孔洞,再塗漆待其幹燥,費時太久,且會使居於屋中的老夫人感覺諸多不便。提前讓木器店做好這些小物件,安裝之時就只要用油灰粘縫固定便可。

盧筱微笑著問:“你覺得如何。”

文成周道:“頗具巧心,且思慮周密完善。她說是頭一回做這樣的機關?”

盧筱道:“這樣的雖然是頭一次,也許以前做過類似的呢。她今日也跑前跑後試了許多次,弄了一整天呢。且那些部件光讓劉家木器做,就做了好些天,門框上的洞也是提前打好的。她今日光是讓來升來正把這些裝起來就花了許久,阿蓮與阿秀也幫忙了呢。”

文成周仍是難以置信地緩緩搖頭。

·

飯後文玹照例要交二十大頁小楷給文成周看的。

文成周聽筱娘說她今日為了裝拉鈴,忙了一整天,直到臨近傍晚才試成功,知她定然沒時間再去練字,能趁著飯前一點時候寫個兩頁已經很不錯了。卻沒想到文玹交給他的還是二十大頁小楷,且臨寫得工整端正,絲毫沒有為倉促完成而潦草了事之感。

文成周初起倒是有些意外,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她大概是為了留出時間裝這套機關,之前的數日每日都多寫幾頁,提早就把今日之份寫完了。

他放下手中寫滿密密麻麻小楷的宣紙,問道:“在婆婆屋裏裝的拉鈴,你真是第一次做?這些機關之術又是從何處學來的?”

文玹知道,若是旁人問她,她或者可以隨便回答應付,文成周卻不好糊弄,她不能說自己光看了幾本書就學會了這些。

於是她便說山寨裏有個特別厲害的工匠,大到寨門提升的機關,崗哨箭塔的設置與搭建,小到弓、弩、暗器之類的制作或調校修補,都是他做的,簡直是魯班在世。她的機關之術就是跟他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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