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2 章

關燈
第 132 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成絕正要出去看套馬,囑咐護送的人,還要清點裝給山西老親家爺奶帶的東西,卻叫那叫陳悔的漢子在墻下攔下:“俺……我的幹凈名籍。”

正忙著,不免將他一搡:“你偏這時候來問!同你說了,我們大帥這幾日事忙,這不,今日才從營裏回來又要送我們舅少爺回山西,重做名籍得層層填報,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你且等著,到夜間,我再替你進去問。”

這陳悔盯了他一眼,又轉身出院子去。

門口正是寧茸的馬車,胡嬤嬤也舍不得,卻沒有氣力出來,秦彪也不叫她勞動,他卻是非要鬧著把表弟送出城外,恰逢寧擒雲今日營裏回來的早,不放心,便帶著他一齊去。

成絕出正門吆喝的同時,都統府角門巷口也出來一個戴著鬥笠的麻衣壯漢往街上去了。

這幾日,已是把京城的妓院、暗娼門、南風館都尋遍了,人人見了他這一副樣貌,哪個敢不說實話,都說沒有見過,沒有賣進來這樣一個人。

通運樓早沒有了,地方都拆了,姓邱的也死了,好似世上除了他,再沒有人見過他那可憐的弟弟,每晚睡不著,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場夢,其實一直就沒有一個可愛可親的弟弟和小媳婦兒,他們並沒有分開,他也沒有因為自己的愚蠢,弄丟過一個愛人。

走著走著,就到了一處藥鋪,站定許久,進去買了二兩砒霜。

出來的時候,卻叫一人拍了肩膀,正是個臉生的、搖風擺柳的女人,街上行人一看就知道是個巷子裏出來攬客的窯姐兒。

黃昏沐肩,行人往來,街上各色叫賣。

這窯姐兒扇子遮臉,悄聲附在陳悔耳邊發出熟悉男聲:“哥哥,許州一別,如今可好?”

這陳悔正是陳尚武。

當日傷好之後,想過來事情細枝末節,恨自己有眼無珠,那陳老板又怎能是好人?就算是好人,又怎能敵得過那狗王爺和他那姓邱的爪牙,白風兄弟也說,若是沖著你弟弟來的話,怕是如今已是遭了不測,就算僥幸傻子不知事,遭了糟蹋還能活下來,京城那麽大,你又說弟弟長的極好,日子只能是水深火熱,被抓去的地方不是妓院怕也只能是暗娼門了。

陳尚武當時臉上黥了老大的罪字,那武舉人的名籍已被沒入罪籍銷了,是個沒名沒姓的,又是殺了押解官的朝廷欽犯,就算再想回去救弟弟,此生再妄想能踏入京城,天下之大,除了做強人入夥,再無他的容身之處,便就受了他那白風義弟的恩情,剜了臉上的刺字,帶著白風的保信,孤身一人去了黥南黑水旗落草。

因是白風的介紹,叫他做了旗中三當家,且黥南那地方,九寨十八旗,多都是叫朝廷流放或是受了官害的強人扯大旗興風作浪,地形覆雜,多有毒蟲天險瘴癧之氣,一條道上十多個土皇帝,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他自入夥,那往日淳樸善良的漁村來的陳尚武就像是早死在那京城刑部大牢,隨波逐流,殺人如麻,到得寧擒雲出兵圍剿時候,已是他黑水旗一家獨大,領頭的白風不知何事,說去接老娘弟弟,遲遲不見回來,寨子裏說他是三當家,其實早已成了群匪主心,因他心狠手辣又文韜武略,都聽他的話,著實讓朝廷兵馬吃盡苦頭,武攻不得,寧擒雲攻心,便散布消息說,凡有助朝廷、反賊患之人,無論從前如何,此後他寧擒雲做保,盡還大家良民身份,論功行賞。

群匪深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十分團結,且年月日久的奸淫擄掠,銀錢、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不知何等快活,並看不上,且手中何止累骨成山的人命堆著,也根本不信,除了一人,便是他陳尚武,落草不過因為無處容他,且心灰意冷,報覆朝廷,始終記得要回去找他弟弟,雖沒有天真到以為官官相護,寧大帥能得罪平成王,再推翻皇帝禦筆終判的武舉案替他昭雪,但也急需一張幹凈名籍,總是念著一絲僥幸,若是蒼天見憐,叫他真的找到了他那小媳婦兒,哥哥還可以有個幹凈身份後半輩子跟他回鄉好好過日子,拿一生去求他的原諒,慢慢地治愈他,他若肯學習考舉,哥哥記得曾經承諾,也不是罪人牽連於他。

如今等到機會,卻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先欲要探一探這寧大帥的人品虛實,起碼要個保證,免叫秋後算賬,便趁夜間,悄悄下山潛入了寧擒雲剿匪大營,不想寧擒雲只等人來,大笑而接,且列隊做請迎進帳中,說了些熱絡的栽贓話,叫他見著“無意”逃了幾個各處寨子的俘虜,才冷冷逼他道:“你既來了,如今就不是我求你,而是你不得不為我做事。”

“我若令人放出消息,黑水旗三當家夜會我寧擒雲,我手下又正巧知道了你們幾個糧草運輸的棧道路線,等你走了,再一個一個燒滅,你猜,黥南這塊地,還能有你的立足之地?”

陳尚武一時恨他入骨,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又悄悄的潛回山上,等寧擒雲他們裏應外合破開寨門時,寨子裏一百匪徒,已無一人活口,陳尚武渾身是血,手中大刀豁了口子。

既已沒有了回頭路,便索性殺到底,他熟知地形,各處寨子又都有聯系,機關險阻對他來說仿如虛設,黑水旗一滅,其他匪寨摧枯拉朽,也盡皆在他的背叛下覆滅。

如今陡然見到白風,怎能不心虛。

因此沒有聲張,兩人去了巷子裏一處酒家,小二上了酒菜,把門關上,陳尚武一面跟他狀似閑談敘舊,一面把窗子開了,激動說:“賢弟,你不知俺多麽想你?你的救命恩情時刻都想著報答,你這些日子都去哪裏了?”

“令堂和弟弟可接到了?以為你回了黥南,可恨傷勢難好,俺弟弟也沒找到,不然早帶著去尋你。”

“哥哥沒去才好,我一直耽擱在京城,並未回過黥南,如今聽說寧大帥把那裏剿滅,弟兄們也都人頭穿旗,著實可悲。”白風心下冷笑,卻又傷感道:“我母親和弟弟……也早不在人世了,唉……這些日子的事說來話長,一時是說不完的,也不好說了。”

說話間,伸手夾菜,叫陳尚武看見他袖下露出的左手缺了三根手指。

陳尚武松了脊背,把一直在懷中的手放上桌子,自然指著緊張問:“這是怎的了?俺兄弟是折在誰手裏了?說出來,他要還有命活著,大哥自然給你報仇。”

白風提到這個,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唉……不用,是我活該……”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值當的。”

見他裝出來的老實樣子,又笑說:“不過還沒問過哥哥,是否有些奇遇……”意有所指。

陳尚武自然措辭道:“不過是寧大帥王師經過,俺指路有功,又常在民間聽說寧家軍和寧大帥的名聲,壯起膽子陳述了冤情,寧大帥為人良善正義,言明願意替俺翻案,才帶俺進京城,讓俺得以在街上行走。”

白風倒表現出來對寧擒雲其人的好奇:“寧大帥真有傳聞中的那麽好?如此寬宏大量,連哥哥這樣曾經的罪人都肯信任諒解?”

陳尚武想到與那寧大帥數月的相處作戰,心裏發麻,只是暗自咬牙忍耐說:“確實名不虛傳,是極好的好人。”

白風兀自沈吟一回,想,倒不知這寧大帥到了能不能接受一個小偷做女婿?或者,未婚先淫他兒,還能不能受我一聲岳父?

反正,如今是不能露面的,那一日黔驢技窮,金蟬脫殼,保命大法已無,他如今只剩下一條命,七根手指頭了,再有一回,就是個死。

想到此,又記恨那剁了他三根手指的人。

見他一直不動筷子,白風笑夾了滿桌子菜在口裏,又開玩笑似的催促:“吃啊,哥哥,怎麽不吃?難道怕我下毒?”

陳尚武渾身一凜,又笑了:“兄弟,你是慣愛開玩笑的。”

也就夾菜吃,味同嚼蠟。

白風又道:“哥哥……可曾見過寧帥家裏人?”

陳尚武不知他是否有深意,總是忐忑:“兄弟……指誰?”

白風一面吃酒菜一面道:“比如寧帥他那公子,聽說最近叫皇帝老兒斥責,不讓上學,可不是日日在家,哥哥或許能見到。”

也不瞞他了,笑道:“不瞞你說,哥哥,這手指頭就是為他折的,你打聽打聽,說不定還能知道,他兒子丟了一回,是我偷的……”回味笑道:“我把那小美人睡也睡過許多次,我們兩情相悅,肌膚相親,早認定了要做夫妻,可恨他家裏人狠毒,棒打鴛鴦,致使我們倆夫妻分別,實在可恨。”

陳尚武把銅鈴似的眼睛瞇起,見他這男扮女裝,胸塞假肉的陰陽不倫樣子,若非是他瘋了,自己意淫,那便只能嘆那寧擒雲到底多行不義必自斃,遭了報應,生個兒子自甘下賤,實在骯臟,面上卻說:“唉,兄弟,只當露水姻緣算了,咱們這樣人,再有本事,別說你不是女子,就是,也配不上人家寧大帥的門檻兒。”

“所以,哥哥……我尋著你了呀。”白風卻筷子停下,逗弄夠了,笑道:“哥哥,我其實跟了你許多天,吃完了,便帶我也進一進那都統府。”

大笑著說:“畢竟,我那黑水旗一百兄弟的人命,不能白叫你邀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