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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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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陳乖寶被那男人著實嚇著了。

一路只如竈下燎了尾巴的貓,慌慌張張亂竄,竟給他一溜腳竄下樓,嚇得跑到酒樓下面後院偏處小林子裏躲去了。

黑娑娑,鴉棲人悄,影雜風冷,陳乖寶已在小林子裏找了個草堆鉆窩住了。

雙手做四腳,趴地上伸頭縮脖,動靜鼻子努嗅,眼珠子溜溜轉了十幾圈。

半晌,一片枯葉子都落不到身上。

漸漸放下心來,鉆在林草窩裏哼哧喘氣,臉趴地上吹幹草葉上的灰。

也知覺自己跑錯路跑過頭,應該先回屋裏找哥哥去。

但想起哥哥,自然又想起他今天把自己戳得很兇,比往日都兇!還叫不起來,害他只能自己出來找水,受這茬罪!

心裏怪恨的,又撇撇嘴,此刻也不想回去理他。

現下存身之處黑洞洞,地上雜草枯枝紮臉掛頭發的,頭頂也是連蔭成片黑颯颯的樹冠竹影,倒是極安全。

就算讓他現在想想自己和哥哥的屋裏在哪個方向,陳乖寶一時半會兒也還抽不出心思想。

寒時夜裏,十分的晚,鳥兒都棲在窩裏不叫了,樹杈子上,只有些倒掛的鷹梟之類睜著寒赳赳的眼仁。

周圍正是靜寂如死。

陳乖寶的心室內,此時卻仍是想要跳出幾千幾萬個炮仗來,咚咚咚,落地上劈裏啪啦!

好容易看見那人,又沒抹紅掛綠,也不在哥哥跟前騷情爭臉,好模好樣時,笑起來跟一朵塘裏見的白荷花似的,好看得不得了,陳乖寶眼皮子淺,素來愛些好看漂亮的物什,見他自然有些順眼起來,不甚防備,就跟他進屋尋水,不想,他是個妖怪,進屋裏這一會會兒,臉變了幾回,一時笑一時辣,竟是個活鬼兒,陰測測來戳他□□兒。

下那麽死重的手!

陳乖寶半直起身,跪在幹草地上雙手背後,將自己那受了大罪的屁股心疼地摸摸,向後順勢靠著旁邊一棵歪竹根兒箕坐,扼腕捶掌地道:“咋就沒捶他!俺咋就沒多捶他幾下!”

恨恨心想,下回再讓俺碰見,他再是這,再欺負俺,非生生撕下他一塊兒肉來不可!

陳乖寶一雙虎牙在嘴裏咬得死緊,兀自悔恨不疊。

這處離前樓遠,離戲臺玉湖那些熱鬧處也遠,又是下風向,小林子密遮著別人看不見,正是平日廚房夥棚裏取柴、倒臟物的地方,泥裏聞來還有些泔水異味。

頭頂林冠縱落光了葉子,枝幹也十分繁盛,按理說這頭頂就是林子遮著,底下渾是花還是草,長勢都不會如何樂觀,但因這裏廚房的人總是在這裏倒些泔水剩物做肥,且陳老板選得基業,自然是請風水陰陽看過,通共就沒有常陰的地方,雖叫林子遮了些陽,樹根竹根底下,陳乖寶身子後,卻正是一條幹草長瘋了,天然搭起的甬道。

陳乖寶那是見了這類草窩洞穴之類的,總是止不住想要鉆上一鉆。

或是他大概還有一些以前做畜牲時的模糊記憶。

以前在山上,這種草窩洞口鉆了,裏頭自然都是些老鼠、兔子、蛇卵之類的,碩果累累。

他也不管自己現在是個人,還能不能吃,直覺裏看這草道是一條飽餐路,黑夜裏,一雙眼睛放光,趴下身子便撅起屁股,即刻爬了進去。

草比樹好長,陳乖寶撅屁股蹬腿兒爬了一身的泥,松松垮垮的衣裳徹底讓掛爛零落在後頭,如今差不多是□□,在黑娑娑臭烘烘地幹草道裏足足爬了許久,頭頂也全是草沒轉悠出去,戰績是抓了一只老鼠。

這種人煙頂盛的地方,縱使林密草高,野物也是不敢來的。

倒不是所有的畜牲都是陳乖寶這樣莽撞。

沒尋著別的,便要提著尾巴把這小老鼠放在嘴裏吃了。

但張開嘴,又在鼻尖聞聞,感覺跟他聞生雞肉似的——也不香了。

悻悻的,又將那擰咬掙紮的老鼠撩在地上放了。

自己跟玩似的,又笑嘻嘻去攆那老鼠,他鼻子靈,雙手刨地,爬得卻比那慌忙逃命的老鼠還快。

捉住了彈彈腦袋打兩下,又放了再攆,攆著逗逗鬧鬧的,從幹草的盡頭爬出了酒樓院墻角的野狗進來偷肉骨頭打的小洞。

此時正是宵禁,陳乖寶爬出狗洞來,周圍只有流水之聲,道上很靜,見那老鼠正竄去了城內搗衣河上的一處橋洞下。

它到了水裏,陳乖寶就不願意去了,也很乏味。

他此刻滿臉蓋著長頭發,亂糟糟臟兮兮拖在地上,渾身都是草泥,爬在地上,形容正是不堪入目。

是夜裏過來個人,他從地上擡眼看人家一下,都要把人嚇得離魂的程度。

他自己從來是看得見別人美醜,不分自己男女人畜的,在地上打了個滾兒起身。

月亮沒圓,牙兒彎彎,輝下來像帶著濕氣,把交錯分離幾條青石街道塗抹的像女人梳光了的油黑辮子。

夜裏正是起風的時候,尋常人出來,都得加衣裳禦冷抵寒,陳乖寶身上,卻只有兩個破袖子掛著爛線,勉強搭著,他卻不知冷熱,差不多□□,渾身是泥草,自己繞過巷道,光腳踩著還帶著濕氣的青石板,聽見馬掌擊地的聲兒,就趕緊或找個石墩子,或找個人戶外頭放的車板躲著。

等巡城的宵禁衛舉著火把騎走了,他又樂呵呵渾不吝地出來轉悠了。

他極認路,記性好,身子瘦細腳步輕靈,轉悠了好幾道巷,也並沒人發現他。

聽見前頭更郎打梆子,還跟在人家身後,悄悄瞧他手裏梆棰動靜,跟著人家在城內轉悠唱更。

那更郎李大本是師傅今日不該值,正是他新官上任,一路走一路唱,一路手裏敲著更錘,等行至寧老太師府的地界,益發覺得後腦發陰,時氣逼人,要命的是,總覺有人在後學他,他抖著手打一慢三快,拖長了唱:“天—寒—地—凍!”

只覺身後一陣冷風,有個細細的聲音也唱:“天~寒~地~凍~”

李大褲腿顫顫,再打再唱:“四—更—!”

那個細細的聲兒也學他說:“四~更~”

李大登時頭皮炸起,眼臉皆麻。

立時向後轉頭,四處察看,卻黑洞洞沒一個人。

他拔開腿便打著梆子疾走,嘴裏慌亂咬舌,疼得眼淚都快出來,頭低著不敢擡,渾說渾念:“親親天老爺!狐仙娘娘鬼神大爺!千萬饒俺饒俺!天殺的俺該做更!無意冒犯!無意冒犯!”

“就說這地方剛完白事死了人,不吉利……不吉利啊……”

慌慌張張逃也似的亂走,嚇得心死也不敢撩東西就跑,該他的差,誤了要惹罪的,眼下不防,登時摔了一跤。

李大疼都不敢叫,爬起來撿起家夥事兒,索性跑起來離了這地方,嘴裏更都喊拐了。

陳乖寶從巷道裏露出來臉,瞧著他似綁腿待宰奮起逃命的活驢步伐,捂著嘴偷笑,覺得甚是有趣。

走了一個樂子,陳乖寶擡頭見這處府門前與別人不一樣。

大門丈高朱紅,獸頭咬環銅扣,門匾金繡重漆,只見外門見不到裏面,便已覺綠檐紅瓦,氣派巍峨,門口卻掛得是兩個大大的白燈籠,上有奠字,夜風中淒淒晃晃。

他記性好,走過一回,便想起來了過來時的這條路,猜度應是他跟哥哥那天看著紙錢如雪的那條路盡頭辦白事的主家。

怕一會兒那些騎馬舉火把的又巡過來,陳乖寶便在這巍峨氣派的府門前轉了個彎兒,進了夾道的曲巷裏。

正不知再轉轉找個人捉弄,還是繼續跟那群舉火把的宵禁衛捉迷藏,還是回去捶哥哥……

正這時,只見巷裏黑洞洞,這戶人家墻上的小角門,兩個男人提著燈籠打出來一個彎腰佝背的老婆子。

“滾滾滾!滾回那府裏去!”

“誰拿你們哥兒的金項圈了!我家爺們和老太太的腳指甲扣下一粒米,散出來也夠我們這府裏的人吃香喝辣了,誰稀罕你們那不知死活的短命哥兒的東西!”

“有這功夫,替你們哥兒在城外雞鳴寺多捐幾條門檻罷!”

那罵人的冷笑:“興許啊,贖完冤孽,也就找回來了。”

“不知哪世裏生得這樣孽障,缺魂兒的癡胎,累死娘來氣走老爹。”

那老婆子眼看十分年高了,叫這兩個男人踢倒地上,半日起不來,陳乖寶縱是眼神精細,貓著不露頭離得太遠,又黑,她又伏倒在地,並看不見她表情形容,只聽她哭得十分嘶啞傷心,嘴裏哭說:“我們哥兒的………是我們哥兒的……別拿………別拿………”

“他回來………回來………戴…………”

那其中罵得兇的又唾了一口,只說:“那便就請在這兒躺著吧。”

“老東西!等你躺在這兒死了,自然燒給你家哥兒!”

那老婆子只聽得這一句,便像是瘋了,奮起來佝著背,像只擊兔的老鷲,一頭便撞上去,抱著那罵唾的狠命掙打:“哥兒沒死!我們哥兒終究回來!你們黑了心的!你們這府裏人黑了心啊!”

“兒丟了沒人去找,娘也逼死!又搶他東西!我老婆子要告官!要告官申冤!”

她邊哭邊喊,不知是向那兩個男人還是向天,秋夜裏淒慘怖人的老人利聲:“老爺啊夫人啊!你們快來啊!快來!”

“我去死啊!我該去死!”

“我老婆子是罪人!只給我們哥兒和小姐做主啊!”

那男人讓她瘋了似的連扯帶打,雖年輕力壯,也受了幾下,吃痛憤怒起來,一把將她推到在地,只要一腳下去踹爛肚子踩死!

卻被他後頭立在角門裏只露半個身子出來的另一個灰衣男人攔住,喝道:“忍下!”

他提著的白燈籠耀下,陳乖寶在巷道貓著,清楚望見說話的灰衣男人腰帶口袋裏爍一線金光:“明日過去,後日……那邊那位便回來了,如今那位勢頭潑天,老太太都為了哄著,給那死了的從咱府裏發了大喪,死了的那個……身邊素日只這一個老貨,如今再死了她,她主子又是那麽死的……難保回來查,不當回事兒便罷了,當回事兒……咱們是什麽東西,值什麽?”

那要打死人的聽見這麽說,慢慢放下腳,疑道:“素日將母子倆都不怎麽當回事兒,能來做這老貨的主?”

到底還是怕的,叫勸住了,收了兇態,又沖叫搡到地上的老貨唾了口,狠踢一腳,關上門進去了。

陳乖寶就見那年長的捂著腰下,在地上哭泣,約摸哭了有一會兒,自己顫顫巍巍扶著角門的階壁爬起來,扶著墻往巷那邊走了。

走得很慢,佝著背,滿頭都是亂銀枯發,嘴裏失魂似的哭念:“茸茸………乖茸茸……”

“我們茸哥兒………婆婆的乖茸哥兒………快回來呦…………快回來………”

“小姐啊………帶我走………把我也帶上罷………”

“茸茸………茸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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