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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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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鬼民

◎為她塗藥◎

時空裂隙有時候會吐一些東西出來, 比如不知哪個年頭的法寶秘籍,或者制式古怪的神兵利器。鎮邪山北這片偌大的土地,千百年前並非寒冷徹骨, 可供萬萬族群繁衍生息。可惜一朝日落,那些生靈的光和熱都一並散去了,只留下一些碎骨, 似乎能籍此拼湊出昔日的餘輝。

山洞中有一條曲折向下的路,身後動靜逐漸平息了, 三人調息片刻直直往那條路走去。使出奇特術法的嬴氏七竅流血尚未醒來, 但她還有氣, 大家把她帶著。

顛簸地像是在坐船,戴月覺得自己迷迷糊糊地看見了什麽。她看見自己手持神劍,天上掛著數不清的紫色太陽。她斬下去的時候, 心中卻湧起了萬般不舍, 仿佛這一劍下去, 自己最為重要的一切就會隨之煙消雲散。最終她停手了, 一道紫色的光柱把她貫穿。她開始下墜, 從極高的天上下墜。她看見高塔直沖雲霄、黑霧遮天蔽日, 她看見鎮邪山腐化, 越發高不可攀。最後出現了一個日晷,它的指針開始倒流。戴月崩散的身體被修覆, 日月東落西升,高塔層層下落,黑霧散盡, 鎮邪山化作漫天塵埃, 一切都回到了最開始的樣子——

“嬴氏, 你怎麽了!”三人只見戴月歪頭吐出一口血, 她眼耳的鮮血也汩汩流出。

一片猩紅裏,戴月也看清了四周。這是一處居所,最遠處角落裏坐著一個老嫗。老嫗身側有一只精致的骨燈,裏面燭火搖曳,襯得她的臉昏黃黯淡。先前的三人圍著她坐下,面有焦色。戴月耳中一直嗡嗡地響,睜開眼睛又是一陣天旋地轉。老嫗起身給她餵了一口湯藥,她才覺得好一些。

“我無事了。”戴月一張口才發現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吞了沙子。

護城隊常年在外巡邏,她們能判斷出這處山洞也是從裂隙裏面來。這類地方會住著分不清時間的人,它們被稱為鬼民。如果有餘力,護城隊一般會把鬼民帶回長垣城安置。

“老人家,多謝相助。我是長垣城七三隊隊長姬瑛,這位是我的隊員姚逢雨,這位是城主府女使姜錦書,這位是黑樓嬴氏。您一個人待在此地太危險了,可願跟我們回長垣城?”姬瑛說。

老嫗擺擺手,拿出一卷文書,其中一頁寫了六個名字,其中四人和姬瑛說的分毫不差。剩餘二人……似乎是先前死在了裂隙中。

幾人怔住。

“你們早已往生,我認識你們。但我與女嬴無話可說,就不去做客了,”老嫗的眼睛直直盯著戴月,“你很眼生,你從哪裏來?”

女嬴問過和這個老嫗一樣的問題,當時擺在戴月面前的是書、卷宗和其他這三個選項。或許她陰差陽錯來到這裏,是為了揭開一些謎題。

她於是實話實說:“我從書外面來。”

老嫗瞳孔緊縮了一瞬,馬上又笑開,“造化弄人,你來的有點晚了。”

“數萬年前,天道已死。我受女嬴所托,來此司掌神龍界死生輪回。我想你一定比我清楚,神龍界的輪回有蹊蹺。小主人是時之青龍,身負回溯權柄,你若不來,這份力量就要隨我斷絕。”

她枯瘦的指尖在戴月眉心塗塗畫畫,妖鬼最脆弱的魂關,在人身上只是一塊微不足道的皮膚。當最後一筆落下,老嫗的面色迅速灰敗下來。

“你是異鄉人,也是此界人。願神龍庇護你。”

老嫗的手輕輕闔上嬴氏的眼皮。

……

黑樓外面圍滿了人。

如果那道青光沒能降下,今天也不過是長垣城普通的一天。可那道青光直直籠罩住整個黑樓,在護城結界上映出龍形。天色漸晚,原本模糊的龍形凝實起來,就像一個法相。

女嬴自然也看見了,她原本以為三百年前水心湮滅之後,就再也不可能見到這個法相了。愛人在她的畫卷裏永遠鮮活,可是對親女的印象,她已經模糊了。是她心有虧欠,以至於這麽多年,女兒在夢中也未曾來過。

女嬴嘆了口氣,最後什麽也沒說。

嬴兌在澤底守著戴月的身軀,她可不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麽。情急之下砸暈戴月後,嬴兌才發現自己拿的是一塊非常有年頭的恐懼結晶。她還沒看過,也不知道裏面的內容是什麽。可是貴客昏迷這麽久,讓她有點不安了。

青光從外面直直照在這位貴客的身上時,她覺得更不對勁了。學宮是黑樓之外的小世界,她守護的水澤更是在八卦殿中的小世界,到底什麽光能透過這麽多層隔絕照進來?

戴月醒來之後,就看見嬴兌對著一塊晶石擺弄著。戴月想起身,卻發現她的身上仍然緊緊纏繞著絲線。

不過,這些絲線在她眼裏大不一樣了。在嬴兌拉她進的幻境裏,她不覺得勾連三人的雜亂絲線有多難。而現在身上這些整齊堅韌的絲線,更是簡單。它們在她眼中仿佛系著活扣,她只需要輕輕一勾,絲線就自動散開了。

嬴兌還在推敲那塊陌生的晶石,但並未發現異狀。

戴月只好開口問她:“我可以出去了嗎?”

看著青綠色的四周,戴月說:“這些又是什麽?”

嬴兌見她安全蘇醒,暗自慶幸自己沒做下錯事,連忙點頭哈腰地把她送走。她小心翼翼地看戴月後腦勺的大包,腰彎得更低了。

戴月出現在黑樓的時候,青光消散了。她隱隱覺得自己眉心被刻下了什麽東西,一股異常渾厚的靈力從眉心流瀉出來,占據了她所有經脈。而她在外界的修為,這一刻也和幻境中一樣,到達了元嬰後期。鑒於無甚副作用,戴月沒去深究。

出黑樓的時候,廣場上人倒是很多。戴月在人群中發現姜濯筠,就朝她走去。

“希聆,今天也有什麽節日嗎?怎麽人這麽多。”

姜濯筠看到戴月領子上有血跡,微微睜大了眼睛,“你轉過去我看看!”

戴月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明弓,你後腦勺怎麽有這麽大一個包,”姜濯筠驚呆了,“黑樓對練這麽陰險的嗎?是誰砸的你後腦勺!”

戴月正想伸手摸一下,被姜濯筠拍開,“哎呀,你別動它了,快跟我回去塗藥。”

手腕被人拉住了,戴月只好跟著姜濯筠跑起來。她還沒有被人這麽拉過,她受的傷多了去了。小時候在歸一門被人排擠,領不到藥,對練完全身都在發疼,但是沒關系,她很能忍,躺不下去坐一夜就好了。後來這個情況也沒有變化,大家都喊著“師姐請賜教”,對練的時候也不免收不住力道。或是意外打折她的腿,或是無意劃傷她的臉,或是不小心劈斷她的劍……這些都沒關系,她可以不出清源峰的大門,她不在意顏面,她也可以用木枝作劍。

都是這麽過來的,小傷而已,不會要命。劍修不免爭鬥,只要不死,就有變得更強的一天。這只是她冗長人生中,面對源源不斷的傷痛,習以為常的普通的一天。但這一刻有人突然找到了坐在角落忍疼的她,把她拉起來,跑到陽光下面去——讓她見識到了溫暖。

晃神片刻,她已經被姜濯筠帶到城主府廂房。

戴月摸摸鼻子,“我也沒有那麽嬌氣。”

“不能不管,你過來。”姜濯筠捏著藥盒對她說。戴月的包腫得厲害,她光看著就覺得疼。

見姜濯筠遲遲不動,戴月問她:“是哪一罐,給我吧。”

姜濯筠是千金之軀,伺候人的事情她從來沒做過。她只知道傷了要塗藥,不知道藥要怎麽塗在有頭發覆蓋的地方。她翻遍記憶,終於想起姜十九小時候給狗塗傷藥的樣子。她於是拍拍貴妃榻,“過來趴著。”

戴月依言俯下身,姜濯筠把腿蜷著,讓她可以墊一墊頭。

“……”戴月覺得這個姿勢很不對,她的鼻尖戳在了一面柔軟的墻上。

姜濯筠手指上挖了一塊藥膏,上身微微往前探,她把戴月的頭發拂到一邊,“我要塗了哦。”

戴月耳朵上傳來被東西壓住的感覺,意識到那是什麽之後,她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姜濯筠看見她猛地繃緊了身體,也有點慌張,“這麽疼嗎?”

“……其實不是因為疼。”

……

天蒙蒙亮的時候,戴月摸著恢覆良好的頭正要從城主府出發。

有個人攔住了她。看清她的臉後,戴月很震驚。她是姜錦書,嬴兌幻境裏的人。她經歷的幻境不少,但這是她第一次和幻境裏的人重逢。

“閣下就是當時的嬴氏吧?”姜錦書看上去成熟了許多,不知道她後來經歷了什麽。

戴月點頭。

“我此次前來,一是為了拜謝三百年前的救命之恩,二是想要告知恩人,當時老人家要我轉告的一些話。”

三百年前?戴月有點震驚,自己居然能通過幻境回到那麽早以前的地方嗎?

“老人家是青龍聖使的眷屬,東方七宿之一的心宿,水心。她相信您能取回玄武龍神血,也希望您能盡快幫青龍龍神血重現天日。

青龍聖使在萬澤國仙逝後,龍神血被海獸篡奪。如今它今非昔比,已歷經數個劫難,證得大道,自稱‘填海真聖’。

其陰險狠毒,為私欲大肆屠戮萬澤國子民。然而近年來,其與邪祟為伍,行事低調詭異,還望恩人您多加小心。”

“多謝提點,我明白了。”

戴月沒想到自己在幻境中的行為能影響真實世界,愈發覺得黑樓詭異。女嬴能窺知天命,水心能幹涉輪回,站在這個世界頂峰的人,實力不容小覷。而這些都只是她見到的冰山一角。即使素未謀面,她也要與四位聖使產生交集,那麽她們又需要她做什麽呢?

她現在能確定的,是自己輪回者的身份。自己也曾強到被女嬴視為值得忌憚的貴客,在學宮中作出種種招惹怨恨的壯舉。那一回她神劍加身,似乎擁有無盡的力量,所以過得肆意無比,做得出她不敢想象的任何選擇。然而即使這樣,她還是站在最終對手面前,迎來了徹底的慘敗。

原先的她選擇的道路,似乎走不通。她忽然想到,這一回她大不如前,是否也是“自己”幹涉下作出的選擇呢?

離終局還有很遠的距離,自己如此弱小,任何事情都不能操之過急。總之,她決定走一步看一步,先收集龍神血,再做其他決定。那麽現在,就從完成八卦殿中的所有試煉開始吧。

【作者有話說】

久違的日更[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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