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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時人不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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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時人不識(完)

◎終會相聚◎

被酒氣煙氣熏得發紅的眼睛, 那團篝火燒起來的時候劈啪作響。

暖和極了,暖和得快要陷進去了。

我在做什麽?慈安昏昏沈沈地想著。

哦,我在保護……

“哎——”

是誰鬧起來了?

溫熱的液體潑在她後頸上, 她那雙眼睛帶著尚未收起的笑意,把頭轉了回去。

半只人頭滾在地上,黢黑的蹼爪掏著紅紅白白的東西。

巨浪打下來, 最初的戰栗都消弭在氣泡裏,最後只剩下一個意識——好涼。

她仿佛被割裂成兩半, 濺到身上的血燙得嚇人, 浪頭打下來凍得發顫。

不如就在那裏死去吧……

“又做噩夢了嗎?”

慈安眼皮動了動, 掀開。

一雙深藍的眼睛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形。

“嗯。”

她沒有多話,垂眸拂開對方纏在她肩頸上的長發。

汐靈左等右等,終於在一個黎明等到了她。她的左肩幾乎被捅了個對穿, 殷紅的血跡把潔白的沙灘浸透。

霧澤靈洲靈氣匱乏, 存活於其中的生靈多多少少能從血肉中汲取靈氣, 像是萬澤國皇室精擅采補, 海族吞噬一切, 就連遙遠島嶼上也有靈藤靈花汲血絞肉的傳聞。

於是以吸食血氣為生的汐靈看見這一幕, 只覺得這好像紅色的糖霜, 又艷又甜,勾得心口發癢。

只是對方臉上散發著灰白的死氣, 鴉羽一般的睫毛緊閉著,沾著細沙。她伸手把對方臉上的血跡擦去,手腕卻被死死扣住。

對方的眼睛蒙了一層灰翳, 銳利中帶著恍惚。不知道是不是認出了她, 過了一會之後, 松開了手。

“逃吧……”

在集市中被填海真聖的人重傷, 怕是時日無多。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最後想見的竟然是一個海族。

汐靈沒有遲疑,把所有的靈力都聚在她尤為嫌棄的水止心流中。

“我不許你死。”

慈安的眼睛下意識地睜大,失去焦距的眼睛裏什麽都看不見,只能感受到浪花。

是白沙灘上一重一重的溫柔浪花,洗濯她的傷口,帶給她源源不斷的力量。

仿佛它能治愈一切,就連那個被巨浪拍出的傷口都能被撫平。

慈安從不掩飾自己的欲念,然而她始終清楚,這場幾乎要讓她沈溺的潮汐終將離她而去。

“我應該付出什麽代價?”慈安擰過頭看她。

汐靈顯然不能領會其中深意,她怔忪片刻,反而理直氣壯地說:“我聽不懂。”

人族的法則繁冗,同至親有血緣羈絆,同旁人有愛恨糾葛,再不濟也會落得一點人情世故。

世俗裏的規矩,被救性命當以厚禮贈之,碰上個不通世俗的家夥,這份因果到底難償。

慈安於是說:“那我便教你規矩。”

“學了「規矩」,就能聽懂你說的話嗎?”汐靈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泛起層層漣漪。

慈安頓了頓,沈默頷首。

“那我學!”汐靈像往常一樣朝慈安蹦跳了幾步,卻只覺得脫力感襲來。

直到眼前那團黑霧散去,她才發現,往日那個冷冰冰的劍修竟然伸手舍得扶住她的腰肢。

慈安手上的溫度隔著一層粗布傳遞過來,汐靈覺得有些癢,像是被羽毛搔了一下。

只可惜還沒等她嘗明白滋味,對方就收回手,走到了一邊。

嗯?走得比平常快一些。

慈安漸漸開始習慣汐靈的存在。

她入定醒來時,總會發現汐靈,時而蜷縮在她腿上,時而手臂環住她的脖子。

“……”

可能是等了太久,汐靈睡著了。

朝陽從海平面上升起,大海由漆黑變成深深淺淺的蔚藍,金紅的霞光逐漸璀璨。

她縮在慈安懷裏,柔軟幹燥的發頂被映照得像是附了光環,散發著海藻和晚風的清香。

慈安低頭細嗅,克制的唇瓣擦過光環。

汐靈的眼睛先是不可思議地睜大,再顫巍巍地合上,還好這一切都埋在對方頸窩,讓人無法察覺。

“慈安,這是我的名字。”

汐靈捏著樹枝吸了吸鼻子,有些犯難。書寫對她來說新奇又陌生,文字更像糾纏不清的花紋。

慈安只好握著她的手在白沙灘上勾畫。這兩個字筆畫不多,但她總是控制不住力道,來來回回幾遍才能學會。

慈安的手指和掌心處,有一層薄繭,摸上去有些粗礪。

這是常年握劍遺留的痕跡。

汐靈悄悄擡眼看她,慈安面色沈靜,重傷初愈的蒼白臉色襯得發絲如墨。

慈安也在看她,單薄寬松的衣料勾勒出形狀姣好的蝴蝶骨,纖細的脖子藏在發絲裏,珠光一樣白。

又或者是看她變化迅速的神色,劃錯了會癟嘴,有時候瞎貓撞見死耗子寫對字了,就激動地一肘子頂在她的傷處。

反倒換得自己悶哼一聲。

汐靈的手柔若無骨……慈安無端地想著,它就像上好的絲緞,粗手去摸是會勾線的。

她下意識地把手懸空一些,對方卻像是要跟她叫板似的,她往上一躲,對方的手背就貼上來,她手松開,對方就扔了樹枝不幹了。

慈安捏了捏眉心,“別鬧。”

“現在來教你寫自己的名字……你叫什麽?”

“紅霜,”汐靈脫口而出,“我叫紅霜。”

紅霜把自己的名字和慈安寫得很近,四個“花紋”緊緊得挨在一起,仿佛要融合成一塊。

然而沒等紅霜多欣賞一會自己的大作,月升潮起,一個浪頭打過來就把白沙灘上的兩個名字沖得模糊不清。

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惡狠狠地拍了幾下,水花濺得老高。

“不急。”慈安劍氣作筆,在礁石上刻下名字。

紅霜拔下心口的鱗片,在她端正的字跡旁邊塗畫著,有些歪斜,但印痕很深。

海族在冬天要鉆回海底冬眠,然而為救慈安,紅霜耗費了太多靈氣,沒辦法直接回去。

所以,整個冬天她都只能窩在慈安懷裏,汲取慈安的體溫茍活。

避風的巖洞燃起幹柴,往外望去是茫茫風雪。在這樣安靜的凜冬相擁,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

太近了,手和心都不老實。

濕漉漉的眼睛深藍如海,卻不似往常澄澈,反而氤氳著霧氣。

手腕又被慈安捉住了。

紅霜一只手被制住,迫不得已按在慈安肌理分明的腰腹上,一只手撐在她身側。

十足的侵略意味。

厄欲宗開山在即,慈安深知自己註定要走。再近下去,怕是無法抽身了。

她於是把紅霜雙手反剪到身後,紅霜一時失去平衡,直直栽到慈安懷中。

“現在不行,除非……”

除非等我我大仇得報,足以安身立命。

我才有資格……

“我不會等你的。”

紅霜又擡起頭,“我是不會等你的。”

“我是你的恩人,你要報答我。我們沒有過去,沒有將來,所以,我要你現在報答我。”

慈安別過臉,“胡鬧。”

然而冬末春初,那天風與雪俱低吟著。巖洞周圍的積雪被春風吹化了些,潺潺的、晶亮的,又帶著幾分幽香。

往後百年,她們再沒見過。

直到紅霜周游輾轉至鴻元大陸,恰逢比劍盛會聲名遠播。

某厄欲宗修士連戰數場無一敗績,直摘劍魁。

紅霜眼睫輕顫,轉身離開。

海族修士甫一上岸,怎麽也得隱去三分修為。於是,她貌美而柔弱,不知引來多少豺狼。

而那些豺狼卻不清楚,狩獵者與獵物也可以調轉身份。

靈氣的飽腹感到底還是差一些……紅霜斜倚著欄桿,把瑤琴放在身側。

若不是對方起了壞心思,她也不會把他們當做盤中餐。說到底,她也只是自衛罷了。

雜亂的腳步聲漸近,她也不回頭,只輕撫上琴身。只待時機成熟,收網便是。

她最後到底還是沒能飽餐一頓,惹人心煩的劍氣時不時出現,把她的獵場弄得一團糟。

她沒忍住,“堂堂厄欲宗客卿長老,怎麽還有跟蹤弱女子的癖好?”

無人回應,仿佛是她自作多情。紅霜怎麽可能咽的下這口氣,她行事愈發無所顧忌,卻每次都能安然無恙。

直到被困千秋山鎖魂陣,紅霜神魂受損意識模糊之際,那人一身血衣姍姍來遲。

“抱歉,來遲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時候的遲到是因為慈安要從危機四伏的無棱海上折回,耽擱了太多時間。

原本慈安正和填海真聖鬥得天昏地暗,感應到她涉險後,竟是生生放棄了殺死對方的機會……

紅霜費力地扯開嘴角,只覺得世事無常。

自己賭命到底還是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卻不全是,誰人不知厄欲宗修士喪失人性,已然沒有她所求的唯一能力。

強求不得。

最好的結果,是回海裏去。

她早已不是當初的自己,或許當年咬牙看著對方的背影離開是賭氣的是遺憾的,同樣也是恨的。

她為了理解人族,去過很多地方,學會了很多事情。人是很覆雜的,人雖有七情六欲,同樣的悲歡卻不能共通。連人都不能理解另一個人,海族又怎麽能做到呢?

可是現在她釋然了。

下一次,下一次絕對不要再愛上這樣的人。

慈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分明是一生夙願,卻為了一個海族放棄。

只是那些往日的情景就像極遠處的花與霧,早就看不真切了。

撕心裂肺的恨意與情動時洶湧的愛,牽掛與羈絆如今難以感受,顯然她早就是孤身一人了。

而那個重逢的海族卻不能不管。

像是深入骨髓的命令。

是不舍得嗎?

她看著呼吸均勻的紅霜,沈默著起身。

衣角卻被拉住。

那雙深藍的眼睛又變得懵懂。

“你是誰?”

挽翠湖邊的別館,是撥給劍主休憩的地方。晴好的天空沒有一絲雲氣,慈安卻覺得胸口久違地開始疼痛。

像溺水。

神魂有缺的生靈幾乎難以長生,為補齊她缺失的神魂,慈安四處奔走。

或是用神識類法器與她共入“輪回”體會凡人苦樂,或是殺上煉魂邪修的洞府嚴刑逼供,能試的方法都用了一圈。

最後還是有了線索。

補魂秘術在神龍王朝就已沒落,唯有求到聖使身上,才有機會。

後來慈安留下與她別無二致的傀儡不告而別。

只可惜那假貨到底還是糊弄不了紅霜……

慈安看著抱著戴月的女修,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還真是你,我還以為你早死了呢。”

紅霜一張口,眼淚無聲淌落。

很多年以前,青龍聖使說的話慈安已經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當時自己想象過很多種重逢。

會是現在的樣子嗎?

兩人並肩走在白沙灘上,礁石上的名字緊緊挨著。浪頭打上來,礁石與字跡依然挺立。

仿佛什麽都不能讓它們分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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