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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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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赴約

◎師叔單刀赴會◎

疾風驟雨,夏末的雷霆裂空而來。甘於卮徒步登上高聳入雲的青石階,寬袍大袖在暴風中飄搖不定。他走得不快不慢,仿佛整個世界的風雨都不能阻滯他分毫。

青石階的盡頭是歸一門供奉弟子長老魂燈的地方。甘於卮推開木門,滿室火光搖曳,但有一盞魂燈,光芒明滅不定,恍若風中殘燭。

他長長的嘆息回蕩在殿頂,隨即卷起魂燈化作一道流光朝天道宮飛去。

兩人在烹茶。

甘於卮趕到的時候,玄衍上人正為稀客斟茶。

“矜言*來了?”

甘於卮:“倒是沒想過您也會來。”

玄衍上人比甘於卮小一輩,能叫他矜言的只有棲梧山的黎景衡鳳君。這些年來棲梧山大小事宜都由其子黎逍代勞,黎景衡則隱去了行蹤,只有天道宮掌門玄衍上人知曉他的去處。

甘於卮沒想到見到他是以這麽猝不及防的方式,這個秘密行動執行人就這麽大剌剌地出現在他面前。

“放逐之地四處都是那樣的白色建築,我聯合當地的妖族破壞了一部分,然而收效甚微。”黎景衡道,“黑袍人很難纏,一旦出現銹跡斑駁的銅器,他們制造出的所有傀儡都像瘋了一樣。”

“妖鬼二族頑抗許久,若是再拖下去遲早元氣大傷。”

“黎鳳君,您說的白色建築,眠桑城就有一個。那些黑袍人的手已經伸向鴻元大陸了。”玄衍上人看上去並不驚訝,他總是一副篤定的樣子。

“對方所圖甚大。”

朔風冰域,歧淵*,地下暗河內。

她顫抖著從血玉棺槨裏爬出來。

“嘩啦”她失去重心跪坐在暗河裏,爬滿銅綠的刀尖戳開她裸露在外的皮膚,有生命一般開始吸食血液。

她似無所覺,不偏不倚地向岸邊走去,傷口帶來的劇痛重一分,她眼中的清醒多一分,自出生以來,這樣的情形不知道重覆了多少次。

只不過,回她所在的居所途中,最近總是出現奇怪擺布的石子。人為制造的接觸意圖,刻意又明顯,她倒是不拒絕回應。

有本事瞞著那些黑袍人摸到這個地方,就算對方心懷不軌,下場也比她一直被迫重覆這種慢性死亡的獻祭強。她是高傲的魔,就算全族被屠戮殆盡,也不會甘心做一個祭品死去!

離地下暗河極遠山壁上已雕成神殿模樣,當中端坐的神像沐浴在琉璃天窗投下的光中,莊嚴而聖潔,只是材質……用活物皮肉滋養出遍布血色皸裂紋的紅白色美玉,無端生出幾分怨毒的氣息。

自那焚川鱗主的子嗣定下血契,間接成為歸一戰力,肖崇雲來這已有月餘。

讖碑中提及比魔火之亂可怕數倍的災禍,竟還是在同一個地方發源。只是他從未想過還有這樣離奇的情景。

肖崇雲擡頭看了一眼,若是告訴別人,魔物寄生的歧淵裏造了座神殿,怕是會被當成瘋子。那神殿的制式完全不同於此界的廟宇,肖崇雲在外游歷數十年,就算是妖鬼橫生的放逐之地也造不出這樣令人詫異的建築來。

他正這樣想著,涉幽的老狐貍便笑道:“淩天*尊者比之那位更加有為,若是願意長留此地,皈依聖教,替我真神揚名天下,便再好不過了。”

見了如此情狀,肖崇雲心如明鏡。

他於是故作憤懣,拱手道:“鴻元那鬼地方我也不想回去,當初師父屬意的人選分明是我,最後倒成了他甘……肖某還要多謝嚴掌門收留。我對聖教也是有些心馳神往,只是仍需時間適應和接受,您看如何?”

朔風冰域支起的“無界”是最為詭譎的上古謎局之一,他雖是陣師,進入這類只進不出的封印類結界,若要強行突破,不死也要脫層皮。

更何況,這神殿各個角落都有低緩的呼吸聲,埋伏周密,他若是敢說一個“不”字,就會立刻被箭矢射成篩子。他心中苦笑,暗罵甘於卮,這種不要命的活也派他來……

好在那個硬骨頭師侄的消息警醒了他,若是像之前那般輕視,怕是連保命都成問題。

這裏的修士已經不是他認知中的修士,修煉方式讓人聞所未聞。這些所謂的涉幽宗修士,只要對“它”敬獻出信仰之力,這個所謂的神便會降臨在他們身上,他們把這詭法稱為神術。

目前由他所見的神術只對妖或鬼有奇效,至於魔……他腰間的錦囊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肖崇雲正欲告退,神殿門口卻熱鬧了起來。他見嚴決明臉色肅然,儼然一副恭敬模樣,但覺奇異。此時一位少年被簇擁著走進神殿,肖崇雲一見便知,此人骨齡不過十五,是個毫無修為的少年人。

他衣著極盡奢華,佩飾都是些有價無市的至寶,只是樣貌……肖崇雲只要試圖把視線轉移到那位少年的臉上,心裏就湧起帶著極致恐怖的直覺:不要看他!直視他就會瞬間爆體而亡!

他慌忙撇開視線,才從如潮水般的死意裏掙脫。肖崇雲這才反應過來,那位少年出現時,周圍人立刻垂下了頭,近處的人甚至跪了一地。

嚴決明恭聲道:“聖子大人安。”

聖子頷首:“師伯免禮。”隨後便進入神殿,跪在神像前一動不動。

嚴決明輕聲道:“走吧肖尊者,別打擾聖子大人。”

肖崇雲心中疑竇叢生,狀似隨口問道:“嚴掌門,那位是……?”

“神所屬意的降臨人選,若對他不敬將招致天罰。肖尊者,你可要記好了。”

她左右探看一番,循著奇異擺布的石子走去,沒想到只破壞了一個石子的方位,四周景象便開始錯位扭曲。她心一橫,打亂全部排列,轉眼就出現在完全漆黑的空間裏。

她雖然不見天日很久,這點識貨的眼光還是有的。此處既是布陣之作,要接觸她的人想必是幾月前新來的肖姓陣師。

前方約莫數十丈遠的地方亮起一叢火光,她毫不猶豫地朝那個方向走去。

火光是從簡陋的燭臺發出的,燭臺下是張長桌,一個男人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她落座在對面的空位上。

“閣下找我來有何貴幹?”她開口。

“肖某初來乍到,許多事情一知半解。想聽聽曾經霸主對歧淵變化的看法。”肖崇雲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心裏有了計較。方才神殿的聖子身上有隱匿身份的法訣,雖然氣息被掩藏得極好,在一個深谙此道的陣師面前還是會露出端倪。

那位聖子和面前的女子一樣,都是歧淵的純血真魔。只是做了聖子的風頭無兩,這位……遍體鱗傷的,竟是在暗河玉棺受苦呢。

雖然境遇差距如此之大,但他還是懷疑兩位之間會有某種關系。

“霸主?”她輕笑一聲卻神色冷淡,“這麽說倒也沒錯, 只是昔日霸主如今淪為階下囚罷了。敢問閣下尊姓大名,有這個膽子來找我,所圖不小吧?不如我們做個交易,我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你想辦法讓我出去,如何?”

她漫不經心地把手上的傷口用布條纏好,眉頭都不皺一下,身體松弛地靠在椅背上,顯出幾分從容不迫的意味來。

饒是形容狼狽,此人也是美的,淩厲而冷峻,世故而傲慢,比起雪中紅梅更像是慘白刀尖的殷紅血珠。

窮途末路之下一無所有的她,只不過握著虛實難辨的籌碼,竟是擺出了談判的架勢,仿佛再大的厄運和苦難也不足以使她折腰。

這樣的性格,倒是有點像那個硬骨頭師侄戴月了,肖崇雲不合時宜地感到一點親切。

“肖崇雲。”他自報家門道,“鴻元大陸歸一門下。你從何來得信心,覺得我能有辦法讓一個嚴加看管的真魔出逃?”

“哦?這位正道尊者,還是叫我祁望舒吧,莫要一口一個真魔,我怕汙了你光明磊落的唇齒,”她臉上帶著些戲謔,“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出身如此實非我所願。至於我的信心何處得來,不如尊者您且聽我分析一番。”

肖崇雲微勾唇角道:“說吧,我不會對你有偏見,我歸一門奉行有教無類,妖魔精怪只要未曾造孽統統一視同仁。”

“我雖未出歧淵半步,從侍者口中便能拼湊出當下局勢。涉幽對待外來客都是有用降之,無用殺之。

近四十載來,出現在朔風冰域的外來客只有這兩種去處。

您能存活至今還未曾明確受降,一來說明您對他們十分有用;二來說明您實力高超,想要讓您毫無聲息地消失,又要做到不讓您有機會給外界傳一點消息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十分困難。”

祁望舒停頓示意。

“繼續。”肖崇雲頷首道。

“朔風冰域曾經與別的大陸並無不同,如今變成只進不出,本身就是十分異常。我魔族傳承中,一統修真界的魔火之亂時期就曾遇到過如此情景。

不只針對我族,強大到威脅其他一切族類的存在,若是妄圖越過海域侵襲其餘大陸,此界法則是不容許它繼續存在的。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以各族盛極必衰,否極泰來。

舊的秩序已亂,昔日萬妖之皇戴伐荒飛升上界,餘黨南逃入放逐之地妖都,小小人族宗門涉幽堪統朔風冰域。

此界人修無不倚靠神術之力,但凡沾染神術因果便再難離開此地。

“您作為此世最強陣師,若能打破無界之界,破譯限制法則,涉幽鐵蹄共神旨戰火,將所向披靡、無往不利。而我將真魔身魂獻祭之時,便是真神降臨之日。

我的一時偷生,可救千萬人於水火。”

祁望舒看著肖崇雲,“您答應我的不情之請,便是真真切切的救世主啊!”

【作者有話說】

本章上接第四章的背景介紹

*矜言是甘於卮的道號,甘於卮是戴月的師父,歸一門掌門。

*淩天是肖崇雲的道號,肖崇雲是甘於卮的師弟,清渠峰的峰主,衛海真的師父

註:放逐之地、鴻元大陸、朔風冰域都是獨立的大陸,靠海隔開

*歧淵是朔風冰域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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