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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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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 46 章

◎變故◎

翌日天還未亮, 臨州下起小雨,細如牛毛,斜飛著刮進屋檐。

張靈惠今日穿了身嶄新的湖綠色褂子, 頭發光滑地貼在頭皮上, 渾身透著股莊重,早在一刻鐘前她便站在門口,幾乎望眼欲穿。

昭昭撐一把油紙傘, 靜靜立在她身旁, 傘面傾斜,她半邊肩膀洇濕。

受身旁人感染,昭昭伸長脖子朝巷口望去,心中亦有些焦慮。

吉時已至,迎親的隊伍卻遲遲未到,四周規律的落雨聲愈發令人心煩。

“這雨早不下晚不下, 偏偏趕上這時候,誤了吉時可怎麽辦。”

張靈惠擔憂地看著地上逐漸不成形的泥巴,浠瀝瀝的拉出長長的水痕,長嘆一口氣。

當初媒人選了三家同時相看,硯兒忙著準備院試,這門婚事最終是她敲定的, 她一向運氣不好,見劉家遲遲不來, 恐出了什麽事。

“夫人別急, 劉家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便是吉時。”昭昭安慰道。

這話聽著入耳,張靈惠總算露出點笑意:“你說得有理。”

不多時, 吹鑼打鼓的動靜漸漸傳來, 視線裏湧入一抹靚麗的紅, 由小變大,那新郎官端坐於高頭大馬上,衣裳雖有雨漬,臉上卻洋溢著意氣風發的笑。

張靈惠暗舒一口氣,由憂轉喜,立刻將隊伍迎入院中,昭昭見機鉆入房裏,關了門。

身後床塌之上,秀兒雙手合十置於膝蓋,端莊地坐在邊緣。

雖蓋著紅蓋頭,看不清神情,她挺直得有些僵硬的脊背透出內裏的緊張。

“迎親隊伍來了。”昭昭捏了捏她的手,扒著窗邊往外看。

那新郎官下了馬,被宋硯雪攔在院門口,兩人負手而立,嘴唇蠕動,似乎在吟詩。

宋硯雪背對著,一襲素衣,身形纖長而挺拔,如白鶴振翅於天,自有一番高潔氣質。

劉瑜雖是中人之姿,但人靠衣裳馬靠鞍,喜服華麗輝煌,為他平添了許多貴氣,倒也輸不了太多。

因劉家出身商賈,家中對才學的重視不足,宋硯雪並未多加為難,選的是《論語》中耳熟能詳的句子。

劉瑜平時打理藥鋪,哪個藥材放在哪個櫃子,功效是什麽,他往往門清,記性不是一般的好,眼下卻腦袋空空,只能看見對方嘴唇開合,卻聽不到聲音。

還是旁邊人推了一把,他才驟然醒悟,拱手作揖道:“煩請兄長再說一遍。”

秀兒雖幹婢女的活,但宋家人早就把她當成了家人,因此是按照宋硯雪妹妹的身份出嫁的,劉瑜便跟著稱呼他一句兄長。

宋硯雪耐心地重覆一遍,這回劉瑜聽清了,他擦了擦鬢角的汗,努力回想,隱約記得幾個字,滾至舌尖又沒辦法拼成完整的一句話,支支吾吾半天楞是沒答上來,一滴熱汗頓時沿著下巴滴落,與冰冷的雨水混合。

宋硯雪見他連最簡單的都答不上,臉色便不大好了。

劉瑜暗恨自己太過緊張,在舉人大舅哥面前丟了顏面,不得已求助旁邊一道跟來迎親的友人。

宋硯雪卻涼颼颼道:“劉郎君,他人替你做答,是否也替你成親?”

劉瑜立刻嚇得臉色發白,不敢再作弊,在原地抓耳撓腮地想。周圍人俱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攤上這麽個油鹽不進的大舅哥也是倒黴。

秀兒雖看不見外面的形勢,但宋硯雪那句近似斥責的話清晰地傳了進來,她心情覆雜,又是緊張又是擔心,雙手緊緊交握住,整個人像根繃緊的弦。

昭昭走到她身邊坐下,捏了捏她的手背:“沒事的。”

蓋頭下傳來秀兒悶悶的聲音。

“劉家那般好,我怕他們嫌棄我。”

昭昭啞然。

她不知道劉瑜人品如何,單論身世背景,算是不錯。

秀兒是個孤女,沒有有力的娘家,嫁到劉家這樣的富庶人家,很難有底氣。

她懂秀兒的擔憂。

但宋硯雪是多麽心思縝密的人,既然為她擇了這門親事,便打點好一切。

想起今早點嫁妝時,那四箱繡品下鋪的層層黃金,昭昭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寬慰道:“我的好姐姐,放心吧,你只需守好嫁妝,劉家必然不敢怠慢你。誰會和真金白銀過不去呢?”

她湊到秀兒耳邊,偷偷與她說了嫁妝的事,秀兒驚地深吸口氣,大紅蓋頭隨之起伏。

“當初分家時,郎君這一房不過分到五百兩並一座宅子,宅子就是現在這座,銀子在夫人那裏,說是保底錢,不到緊急情況不能動。這些年郎君替人抄書,夫人刺繡,勉強能維持生計,哪裏能賺到這麽些錢?”

這一點昭昭也很困惑。

看宋硯雪平日清儉的樣子,也不像是藏了私錢。

左右想不出結果,昭昭隨口道:“別想了,有總比沒有好……或許是向侯府借的。總之,有了這些金子,你在劉家有了底氣,倘若劉瑜以後辜負你,咱們也有退路,你可得把嫁妝看好了,別落到劉家私庫去了。”

“我曉得了。”秀兒也知道是這個理,回握住她的手,靦腆道,“他……怎麽還沒進來?”

“他”自然指的是劉瑜。

昭昭眺望一眼,宋硯雪竟然還在為難小舅子。他有時候格外圓滑,有時候又迂腐得不行,全然不按套路行事。

眼看著秀兒越發焦慮,她起身走到窗前,屈指敲了敲窗沿。

幾聲輕響在滴答的雨聲裏並不明顯,然而宋硯雪幾乎是下一瞬就望了過來。

昭昭搖了搖頭,又指了指坐在床上的秀兒。

她想說意思意思就行了,別太為難對方,兩人的視線在雨幕裏輕輕一碰,宋硯雪明晰地點點頭,便讓出道路讓一行人過去。

劉瑜喜上眉梢,彎腰作了個揖,帶著一群人風風火火朝裏邊跑。

雨越下越大,劉家距離穿花巷子有半個城的距離,前頭已經耽擱了許久,昭昭守在門口,一個問題都沒問,收下紅包就放行。

門口堵了七八個健碩的兒郎,都是劉瑜的兄弟和友人,乍一見昭昭這樣好顏色的女子,登時不好意思起來,幾人推推攘攘的,眼看著就要將她擠倒。

這時一只強有力的手臂拽住昭昭的手腕,以身體作為抵擋,護著她遠離紛雜的人群,退到空地上。

宋硯雪白玉般的面龐沾上一層薄薄的雨水,烏黑的眸子裏濕氣彌漫,愈發鮮活動人。

他認真地打量她,湊過來低聲道:“今晚我到你房裏,記得等我。”

昭昭頭皮一緊。

之前宋硯雪來過幾次,每回都是所有人睡下後來,所有人醒來前回去。

有一次若不是第二日起來聞到那股獨特的馨香,她甚至不知道他來過。

突然讓她等他,那必然不是簡單的睡覺了……

這幾天兩人相安無事,她還以為宋硯雪忘了,沒想到竟一直記著,他倒是一天都等不得,秀兒出嫁當日便來提醒她。

握在腕骨上的手力道加重,帶著隱隱的強勢,昭昭只得抿唇道:“……好。”

餘光飄過一抹紅色,在眾人歡樂的簇擁下,劉瑜那邊牽著秀兒上了花轎,吹鑼打鼓聲漸漸遠去。

門口傳來深一腳淺一腳的動靜,在張靈惠過來之前,宋硯雪意味深長地看一眼她略微發白的臉,放開牽著她的手。

“你們倆楞著幹嘛,快走,那邊在催了。”張靈惠揚了揚手,招呼兩人跟上去。

劉家準備得十分周到,體諒張靈惠行動不便,特地雇了輛馬車接送幾人一道去劉府吃席,就跟在送親隊伍後面。

馬車裏,昭昭坐在張靈惠身邊,聽見她既傷感又歡喜地說:“沒想到劉瑜那小子收拾起來一表人才,先前秀兒上轎子時他還護著秀兒的頭,可見是個細心的後生,秀兒嫁過去便可以享福了,我肩上的擔子便松了一半。”

說到這,她盯了宋硯雪一眼:“過幾個月你就滿二十了,尋常男子這個年歲孩子都會跑了,你那個同窗,叫什麽來著,哦顧瑨,都生兩個了,就你還是孤家寡人一個,王媒婆都找我說多少回,再拒絕下去便傷情分了。等會試以後,你不準再推脫,也給我相看個媳婦回來。”

雖然宋 硯雪名聲不大好,還與宋家分了家,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小門小戶的人家並不清楚勳貴圈子裏的這些彎彎繞繞,只知道宋硯雪長得極俊,還中了舉,因此王媒婆沒少幫著說親,都是些小百姓家的女兒。

宋硯雪一個都不願意見,說是不想分心。

張靈惠倒不急,若是她兒子中了進士,到時候什麽樣的婚事沒有?

外邊鑼鼓喧天,吵鬧聲震耳欲聾,宋硯雪其實沒聽清她說什麽,只看見他娘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心裏還在想昭昭方才的反應,莫名的煩躁,便一昧道“娘說得是”。

張靈惠不由露出欣慰的表情,只要他這邊松口,那邊就好辦了。

昭昭一路都未開口,自住到宋家她還沒出去過,正好坐著馬車,可以順道看看沿路的景致。

她攀著窗戶,薄紗滑落,露出一小截羊脂玉般的手腕,眼睛不住地流連在兩道店鋪,心想以後若是衛嘉彥納她,她有了私房錢,也想開間鋪子。

馬車搖搖晃晃,車壁上的紅綢時不時拂過她的臉,鮮紅的顏色覆蓋雙眼,又隨風逝去。

昭昭眨了眨眼,視線忽然落到不遠處慘淡的白色隊伍,同樣是吹落打鼓,那聲音卻是刺耳而悲戚,伴隨沈重的哭聲。

天色灰蒙蒙的,兩只隊伍狹路相逢,白與紅交織,莫名有幾分詭異。

細雨被狂風卷積著吹進馬車裏,夾帶一張白紙,還未飄落便被張靈惠眼疾手快地扇了出去。

“晦氣!”

她使勁甩了甩手,生怕沾上不吉利,連忙帶著昭昭坐到另一邊去,車窗驟然關上,馬車裏頓時一黑。

兩只隊伍擦肩而過,在車窗徹底落下之前,昭昭餘光掃見一個白衣少年發了瘋般在雨中狂奔,看背影竟有幾分熟悉。

大概這個年紀的都是這般隨心所欲,不喜家中管教,昭昭收回目光,背靠到車壁上養神。

在劉家觀了禮,用過宴席後,宋家三人坐著馬車原路返回,張靈惠眼睛紅紅的,一頭紮進屋子裏,看起來十分舍不得秀兒。

宋硯雪面上看不出什麽波動,淋了一天雨,他身上不可避免沾染塵土,宴席上的酒菜味亦令他難以忍受,此時回到家中立刻鉆進廚房燒水準備沐浴。

昭昭受張靈惠影響,也有些傷懷。

天邊忽然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她正準備關門,嚇得心臟猛地跳動一下。

四周狂風大作,一股大力從門外襲來,斜飛的雨點飄進眼裏,她揉了揉,睜開眼時面前悄無聲息站著個人,渾身充斥著陰森冷氣。

“小羽,你怎麽來了?快進來。”

昭昭去拉他沒拉動,留意到他一身縞素,腰間還系了根麻繩時,指尖頓時顫了顫,一顆心狂跳起來。

她強自鎮定下來,手指不受控制地掐緊掌心,面如死灰地看著他翁動的嘴唇,渾身血液在一瞬間凍結。

“世子……遇害了。”

昭昭雙腿發軟,登時跌坐在地,雨水飛濺,很快將她下半身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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