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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是刀,也是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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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是刀,也是鱗片

十分鐘後,另一個足有一米八的護士進門,警惕地看了看何嶺南,將托盤撂在床頭,端起註射器,推註入留置針口。

冰涼的壓迫感擰著血管,何嶺南擡起頭,發現一旁的何小滿有些憔悴,瘦不少,兩側顴骨下方微微凹陷出淡淡的陰影。

這陰影在他記憶裏不曾見,何嶺南仔細想了想,竟已許多年沒好好端詳過何小滿的臉。

何小滿長這麽大了,不用他背著、牽著,也不會在追不上他的時候一屁股坐地上哭。

她長成了大人,站在他面前,安靜,甚至讓何嶺南感受到一絲陌生。

何嶺南牽了牽嘴角,努力讓自己笑得好看一些:“嚇壞了吧?”

何小滿點點頭,湊近張開手臂擁抱他。

一股煙味鉆進何嶺南鼻腔,他又嗅了嗅,確定煙味是何小滿長發的。

他有些驚訝,倒不是覺得女孩子抽煙怎麽怎麽不好,只是想到煙盒上標註的那句:吸煙有害身體健康。

別人可以爛心爛肺,小滿必須長命百歲。

琢磨半天,何嶺南問:“抽哪個牌子?”

何小滿僵了僵,松開他坐回椅子上,拿起床頭挎包,抓出半包煙塞到何嶺南手上。

他拿在手裏前後看了看包裝,是國內出口到新緹的煙,字是新緹字,包裝上其他的圖都跟國內一樣,沒抽過,嫌貴。

舉起煙盒遞還何小滿:“好抽嗎?”

“你留著,”何小滿說,“以後別抽便宜貨。”

何嶺南捏著煙盒,轉頭把煙盒塞到枕頭底下。

銅錢墜著紅繩一扥,他翻過手腕,看著繩上系著的銅錢:“小滿,這東西哪來的?”

何小滿垂眼望著銅錢,沈默了一小會兒,聲音毫無波瀾:“李叔給的。就是咱們玉米村那個李叔。”

李富立?

何嶺南腦子裏堆了太多東西,剛要繼續追問,何小滿直接說下去:“那個人……他出現在村口殺咱爸時,是我第二次見他。爸出事前一年,那人找過爸。我放學回家,看見爸跟人說話,我想跑過去,爸擡起手,撓了一下額頭。”

何嶺南立即了然,“撓額頭”這動作,是讓他和何小滿快走,何榮耀年輕時是街上的混混,結婚之後不再跟以前稱兄道弟的混混來往,那些混混時不時找上門,邀請他出山平事兒,何榮耀不想混混們見到自己孩子,提前跟何嶺南他倆約定好,“撓額頭”意思是家裏來了麻煩,讓他們別認自己,上別地兒待一會兒再回來。

“我沒走遠,鉆進巷口拐角,聽見那人和爸說話……兇手和爸說:必須打贏,贏到那對鴛鴦銅幣。”

“李富立六年前找到我,那時候李富立很糟,在我單位附近拾荒,天天睡公園,我看他可憐,又是同村的長輩,就經常給他買面包,天冷還給他買過羽絨睡袋。他給了我那對銅幣,兇手當初想要的鴛鴦銅幣……”何小滿兩只手攥在一起,指節漸漸發白,“花紋和年代和兇手描述的一樣,我一眼就知道李叔給的是真的。”

小滿有辨古物真假的本事,何嶺南不驚訝,這孩子從小就癡迷這些物件,長大了進博物館,做的也是和古董打交道的工作。

“抓你的不是殺咱爸那人嗎?”何小滿擡頭盯住何嶺南,“他想要這對銅幣,應該放了你,要來另一枚鴦幣……為什麽?為什麽不放過你?”

何小滿越說越激動,兩手緊緊捏在一起輕顫。

何嶺南看不得她殘害自己的手指,伸手覆在何小滿手背上:“小滿,我沒事,我真的沒事。”

等著何小滿緩過來些,才故作輕松道:“跟你說了,抓我的不是殺咱爸的兇手,我就是惹了當地流氓,人家也不認識什麽鴛鴦幣天鵝幣啊。”

他面上穩著,心裏早已翻江倒海。

幸運號上,李富立沒頭沒尾的“謝謝”,再到李富立抱住朱拉尼從窗戶一躍而下都解釋的通了。

還有何嶺南五六歲時,何榮耀把撿到的女嬰送去派出所,派出所沒找到女嬰父母,將孩子送去福利院。這之後,李富立有事沒事就跟何榮耀念叨福利院條件多麽不好,直到何榮耀心一軟,領養回了何小滿。

李富立……可能是何小滿的生父。

何榮耀拿到那對鴛鴦幣之後,沒地方出手,李富立只給了何榮耀三十萬,買走了那對價值近億的鴛鴦幣。

何嶺南能想通李富立為什麽在拾荒。

揣著鴛鴦幣這樣的燙手山芋,低價賣給黑市不甘心,又不可能到正規渠道拍賣,加上還要常年躲著斯蒂芬李,估計連身份證都不敢用。

李富立將鴛鴦幣送給何小滿後沒多久,就被斯蒂芬李抓住。

何嶺南不知道李富立究竟在這裏邊扮演什麽角色。

大概這個人是真的貪婪,也是真的感激何榮耀,真的愧對親生女兒。所以活生生被註射過量吐真劑,才硬挺著沒說出鴛鴦幣下落。

所以才有救他的舍身一躍。

人已經死了,他再也不知道李富立是裝瘋賣傻,還是真的被吐真劑打傻了腦子。

何嶺南摘下手上的紅繩,將銅錢放在何小滿手中:“小滿,另一個銅幣在你那兒吧?”

何小滿點點頭,抓起手機,扒掉手機殼,從手機殼裏層摳出一個透明塑封袋——裏面赫然裝著一枚銅幣,圖案和何嶺南這枚有差別,但即便外行人如何嶺南,也能看出這兩枚銅幣是一對。

“你正好在博物館上班,直接把它們交公吧。”何嶺南說,“這級別的文物,不是咱們平頭老百姓能摸的。我看那些收藏家送拍的文物,都說的清來路,哪朝哪代,哪個皇帝賞賜給他們家哪位老祖宗。咱也說不清楚這玩意兒咋來,再把咱當盜墓的給抓嘍。”

“還盜墓,”何小滿笑起來,“小說看多了吧哥。”

“哥沒跟你開玩笑,”何嶺南正色道,“這事兒可大可小,你今天就回國。”

何小滿臉上的笑意一下子黯淡了:“哥……”

何嶺南:“你先回去把銅幣交公。我也回,能出院就回國,回去之後不折騰了,再也不來新緹這鬼地方。”

“哥,鴛鴦幣的事沒那麽嚴重,我也不是打劫博物館了……”

“那我現在就辦出院,跟你一起回。”說著,何嶺南掀開被子,作勢要下床。

“現在哪行!你才剛醒!”何小滿急忙起身扶住何嶺南。

何嶺南身上一點兒勁兒沒有,一下就被小姑娘摁回了病床。

何小滿坐回椅子上,看著他:“哥,你說真的,回國,再也不來新緹了?”

何嶺南點了點頭。

何小滿:“那也不用這麽著急……”

“小滿!”何嶺南揚起聲,“那兇手就在新緹,每分每秒都可能跟你擦肩而過,你在新緹見到他怎麽辦!”

“哥,”何小滿沈下聲,“你一會兒說是被流氓抓,一會兒又擔心我被那兇手遇上,你跟我說實話,抓你的到底是不是當初害爸的人?”

何嶺南閉了閉眼,擡手一拳捶在床單上,包在骨折拇指上的固定架一震,指節傳來鉆心痛:“別問了!”他拼盡全力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精神有毛病!我說的話都是放屁!都他媽假的!”

病房裏倏然安靜,只有遠處山谷間隱約的鳥鳴隔著窗戶傳來,聲音飄渺得像錯覺。

“對不起,”何嶺南用沒受傷的手蓋住額頭,“跟你講話太大聲了,小滿,哥求你,你直接回國不行嗎?”

“那你答應我……”何小滿說,“不許換手機號,我打電話你要接。”

“好。”何嶺南應道。

屋裏氣壓太低,他探頭朝病床斜對面空蕩蕩的沙發上看了看,試圖緩和氣氛:“我記得看見秦勉和秦勉他爸來著,人呢?”

“秦勉頭上拆線,秦叔陪他去了。”何小滿看向墻上的鐘表,“現在快回來了。”

話說完,門又被推開。

走進來的還是剛才那一米八的護士,正好秦大海和秦勉也在護士身後走進病房。

秦大海一對上何嶺南視線,立即興高采烈道:“哎呀,你又醒啦!”

“怎麽,”何嶺南喊過之後覺得脫力,“我醒了不好?”

“好呀,怎麽不好!”秦大海要湊上來,被大護士一擋,護士抄著公事公辦的語氣冷冰冰道,“脫褲子,肌肉針。”

何小滿一聽,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外。

秦大海也沒湊上來。

只有秦勉彎下腰攥住何嶺南的手,大概是以為他怕打針。

笑話,多大人了,肌肉針有什麽可——“啊!”

針紮進來一瞬,何嶺南措不及防一嚎,捏住秦勉的手。

大護士手起刀落,紮完就走。

秦勉幫他提上了病號褲。

何小滿重新走進屋,晃了晃手機:“哥,我買了下午的票。”

何嶺南撒開秦勉的手,擡眼看秦勉:“幫我把小滿送去機場,行嗎?”

“好。”秦勉說。

病房裏只剩秦大海,時隔多年,何嶺南突然發現此老登有說脫口秀的天分,他躺床上暈著不想說話,老登也不介意,就說就說就說。

從村裏總給他送雞蛋的,據秦大海自己猜是暗戀他的大娘,說到下棋的老陳頭,棋品敗壞偷了他一顆子兒,再到村裏有個倒黴孩子總放大鵝啄他,那大鵝比甄子丹都能打。

何嶺南躺著一聲不吱,連笑的力氣都沒有,揚著嘴角迷迷糊糊睡著。

夢見了好久沒想起來的非洲草原。

上學時,導師提過,說他有攝影天賦,天賦點不在創造力上,在於捕捉畫面細節的能力,比起以創造為主的電影,紀錄片更適合他。

導師說的沒錯,他拍紀錄片,也經常覺得自己拍得好。

在非洲無人區,捕捉到好鏡頭,恨不得給自己跪下磕頭,最後只是一拍大腿,大喊“我可真牛B”,把周圍的小豹崽嚇一跳,溜溜匍匐逃跑,躲到大樹後邊,露一只眼睛瞄他。

如果不算被毒蟲子咬進醫院兩次、鬧痢疾進醫院一次、一腳踩空禿嚕到山坡下胳膊摔骨裂一次的話,在非洲無人區那六年挺開心。

因為小豹可愛。

蜥蜴可愛。

野豬也可愛。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整整六年,從開拍到拍完,這些野生動物沒一個咬過他……至少沒往死裏咬過他。

他伸手摸到那只母豹時差點流眼淚。

被信任的感覺真好。

再醒過來天已經黑透,何嶺南側著頭,剛好能透過窗戶看見天上的彎月。

“喝水麽?”旁邊傳來秦勉的聲音,何嶺南看過去,發現病房裏只剩秦勉一個人。

秦勉端起水杯,何嶺倚著背後的靠枕坐起來,就著秦勉的手喝了一整杯水,擦擦下巴,問:“你爸呢。”

秦勉:“回酒店睡覺了。”

“他身體不好,非到新緹來幹嘛。”何嶺南說。

“擔心你,非要來。”

何嶺南聽出秦勉聲音裏類似感冒的濃重鼻音,擡起手,摸在秦勉額頭,停頓片刻,被傳到手掌的溫度嚇一跳:“這麽燙?”

“是你身上涼。”秦勉把他的手摘下,護在手中,“想吃什麽,我去給你買。”

一想到食物就反胃,多半是藥物副作用。

“我不餓。”何嶺南說著,靠邊挪了挪,掀開被子,讓出一半床位。

秦勉盯著白床單,盯了足足兩三秒。

搞的何嶺南緊張兮兮,朝暴露出來的床單看過去,幹幹凈凈,只是被他壓出幾道褶。

“我躺沙發就好……”秦勉終於開口,“身上衣服穿了一天,不幹凈。”

何嶺南一楞。

細細想來,小蠻子似乎總能說出超乎他預料的話。

他不答,只望著秦勉,又在白床單上拍拍,催促秦勉上來。

秦勉先是回頭看了看病房門上的小窗,窗外沒人,細聽能聽見走廊裏的腳步聲,越走越遠,直到徹底聽不見。

新緹的月亮一向比較亮,從矩形窗子映進屋,變形成平行四邊形的光影,牢牢框在秦勉臉上。

秦勉起身,從光影中逃脫,一只手搭上白床單邊緣。

床單隨著那只手掌向下凹陷出指印。

秦勉蜷著身體,佝僂著腰背,小心翼翼地側身躺到何嶺南對面。

何嶺南繼續看著秦勉。

對視幾秒鐘,秦勉垂下眼,躲他的視線。

於是何嶺南只能觀察秦勉時不時眨動的睫毛。

月色綴在秦勉的睫毛上,讓他想起外古國風雪紛飛,凝在秦勉睫毛上的冰晶。

這是一張單人病床,統一規格的單人病床,一張床上躺下一個一米九二的秦勉都略顯吃力,更別提現在是半張床上躺下一個一米九二的秦勉。

秦勉努力把自己縮更小的模樣有點可愛。

何嶺南順著秦勉的臉往下看,停在脖子上的疤痕。

白天被紋身遮住,幾乎留意不到,但在月色的映照下,割喉留下的疤痕反著淡淡的光,和周圍啞光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因為卡在咽喉,透過紋身發現疤痕的一瞬,有種觸目驚心的疼痛。

少頃,秦勉往後挪了挪,床裏的彈簧零件隨之嘎吱嘎吱,在沈默的病房裏異常響亮。

秦勉像只藏起獠牙、收攏尾巴的狼。

作為一個攝影師,何嶺南心發癢,想給秦勉拍張照。

他也這樣做了,摸出枕頭下的手機,打開相機,盯著相機裏的秦勉看了看,摁下拍照鍵。

照片讓他遺憾,這部早該淘汰的智能機沒有多清楚的像素,而且病房裏光線不夠,照片遠不如肉眼所見的質感。

何嶺南關上手機塞回枕下,手在被子裏朝秦勉爬,接近那一瞬,驀地戳一下秦勉小腹。

病床彈簧劇烈地叫出一聲!

秦勉騰地摔下去,腳著地,沒摔倒,站到了床邊,瞪著一雙眼睛慌裏慌張看他。

何嶺南噗嗤笑出來,沒高興多大工夫,笑聲牽扯到不知哪位臟器,心肝肺那一串密密麻麻冒出小針,兢兢業業紮他,後背噌地就冒出一層冷汗。

秦勉重新躺回病床上,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改成仰躺的姿勢,小半邊身子懸空。

何嶺南盯著天花板上蠕動的月光,開口道:“我想聽你吹口琴。”

秦勉沒那麽大本事給他憑空變出一把口琴。

何嶺南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無理,正打算說“以後有機會再給我吹”,就聽見秦勉用外古語輕哼起一首童謠。

何嶺南知道秦勉的聲音好聽,一直都知道,只是沒想到唱歌也好聽。

何嶺南學過幾句外古語,說的古古怪怪,要使很大勁才能咬出字音,不像秦勉咬字這麽自然。

外古語本身有一種蒼涼感,融在童謠裏,一下子就能戳在心臟最軟的地方。

秦勉這個外貌條件,完全可以去做歌手做模特做演員。

綜合格鬥是競技比賽,會受傷的競技比賽,何嶺南一想就覺得沈甸甸。

秦勉哼了一整首。

何嶺南擡起手,鼓了幾下掌,輕聲開口:“呼和麓,讓你用一個詞形容自己,你會用哪一個詞?”

這句話吳家華曾經采訪過十六歲的秦勉,出現在紀錄片的前半段。

秦勉安靜了許久,答道:“軟弱。”

軟弱,一個標準的形容詞,字典裏給的解釋是:體質孱弱,或性格柔弱畏怯。

十六歲的秦勉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軟弱。

何嶺南以為秦勉在陪他追憶過往,於是糾正道:“我是問你現在。”

秦勉靜了片刻,說:“軟弱。”

何嶺南側過頭看向秦勉,自己一下子仿佛置身於九年前的外古首都機場。

想把呼和麓和琪琪格帶回國養的決定,迄今為止,依然是他最不軟弱、最不後悔的決定。

如果那晚呼和麓沒有去機場送他,如果琪琪格沒有摔下馬,如果吳家華沒有見死不救而是把琪琪格及時送醫院,如果他沒有忘記給琪琪格買一只嶄新的毛絨娃娃,如果那只毛絨娃娃能送到琪琪格手裏,那他是不是有資格對秦勉說此刻不能出口的話?

這念頭只在腦中匆匆一掠,心臟立即變成煎板上的魷魚,滋滋冒著煙縮成一團。

何嶺南側過頭輕輕註視秦勉,小聲問:“那我呢?”

秦勉沈默許久,也輕輕回答:“你是刀,也是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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