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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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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養你

喧雜聲透過門板傳進來。

斯蒂芬李扶了扶臉上的面具。

朱拉尼暫停手中動作,看向屋裏的電梯:“老爹,你不方便見人,先坐電梯下去。”

斯蒂芬李話都沒說,電梯門幾乎在朱拉尼說話的同時向兩側打開,斯蒂芬李轉身便走進電梯。

兩扇門“咣當”合攏,外面吵鬧聲越來越近。

說的都是新緹語,何嶺南聽不懂。

朱拉尼身後的一名打手走到門口,反鎖門鎖。

冒著寒光的針頭紮進他的血管裏,不疼,藥液推進來,涼意鉆進骨髓,仿佛所有血液都在瞬間結成冰碴。

想起了那年秦勉圍在他脖子上的圍巾。

他騙秦勉說他不記得的那條。

“榮耀啊,謝謝你,謝謝!”

眼球不大聽使喚,何嶺南艱難地看向湊過來的李富立。

“老東西滾一邊兒去!”朱拉尼大喊,尾音卻陡然炸開。

李富立一把攔住朱拉尼的腰,直沖沖頂向單向玻璃窗。

窗戶高高大大,底端位置比成年男子的腰要低,兩人幾乎沒有停頓,砸碎玻璃屏障,一躍而出——

飛濺的玻璃碎片閃著光,破碎的聲音劃過何嶺南耳膜,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眼睛看見現實,但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思維被凍住。

門“咣咣”兩聲巨響,第三聲“咣”響起,門板被撞開,何嶺南閉緊眼睛,斷掉的拇指不受控地抽搐起來。

有人湊到他身後,拔下他手肘內側紮著的針頭:“不知道什麽藥,只打進去一小點。”

是一個對何嶺南而言陌生的聲音。

手腕上的繩子被一圈圈解開,中途那人一頓:“秦勉!”

緊接著“咚”一聲。

聲音太雜,何嶺南辨認得越發艱難。

秦勉的名字讓他遲鈍地轉過身體。

秦勉身後站著一名保鏢,那保鏢手上拿著一根球棍,球棍上沾著血。

秦勉劈手奪下那根球棍,沒等打到保鏢身上,那保鏢怪叫一聲,直接溜著走廊跑起來。

何嶺南看向給自己解繩子的人,他見過這人,這人給秦勉開過幾次車,他還以為是俱樂部的司機。

對方發覺何嶺南在看,迎上何嶺南的視線,笑瞇眼睛:“你好,我叫車厘子,私家偵探。”

秦勉站在門口,沒有再往前。

血順著秦勉發際往下淌,流經額頭,被秦勉擡手抹了一下,血流得多,抹開反倒更嚇人。

秦勉還用手指試探著碰了碰眉弓,確認縫合的線沒崩開。

可何嶺南看的到,可這顆腦袋受的新傷顯然比眉弓那處嚴重多了。

秦勉定定看著他,就是沒往前走一步,何嶺南反應過來,覺得秦勉好笑,這時候還記得他暈血。

“我就一私家偵探,帶著以前的幾個小兄弟,平時跟蹤跟蹤出軌的老公拍點照片賺錢,”車厘子一邊解何嶺南腳踝上的繩子,一邊朝秦勉抱怨,“我和兄弟們不做傭兵改行做偵探,那是因為討厭危險,沒想到你給派了這麽危險的活兒,得加錢啊秦老板。”

何嶺南想說話,但這個車厘子聲如洪鐘,他說了也得被淹沒在洪鐘裏,憋著一口氣,眼睛脹得要掉出來,胃也絞痛得厲害,可算等到車厘子說完,趁機開口:“小滿呢?”

聲音很小,擔心秦勉沒聽到,深吸一口氣想大點聲再說一遍,沒說第二遍,秦勉回答他:“在碼頭,她沒事。”

車厘子伸手摟何嶺南,想把他拎著胳膊架在肩上,何嶺南不配合地搡了車厘子一把,跌跌撞撞幾乎摔向秦勉,好在秦勉沒讓他真這麽摔地上,擡起雙手摟住他。

“我閉著眼睛,不看你的血,不暈。”他說。

“好。”秦勉的聲音貼著他響起,然後打橫抱起來他。

何嶺南又說謊,其實閉著眼睛也暈,秦勉身上的血腥味不光讓他身上發軟,還眩得要吐。

恐慌雖遲,依然來勢兇猛——朱拉尼給他打進去的藥是沾一點就完蛋,還是趁著少還能再搶救搶救?

船靠岸,周圍是碼頭。

斷掉的手指不疼了,救護車烏爾烏爾叫,他被秦勉放到擔架上。

強撐著最後的意識,他看見了何小滿。

“哥……”何小滿喚他。

那雙大大的眼睛裏沒有一滴眼淚,瞪得上下眼白都露出一小圈,只顯得驚恐。

他朝何小滿笑了笑,有些心疼何小滿,心疼任何時候都不掉眼淚的何小滿。

打了個寒顫,察覺到身體裏不正常的冷。

真的好冷。

九年前的外古貧民窟裏也有這麽冷麽?

何嶺南閉上眼睛。

仿佛又有風呼呼地剮著耳廓。

一對夫妻一前一後地踩著雪地往前走,妻子在前邊說了什麽,丈夫在後邊追問,妻子重覆一遍,丈夫依然沒聽清,前頭的妻子只好站住腳,等丈夫走到和她一排,將話又說一遍。

風太響了,倆人稍微站遠點,就互相聽不見說的是什麽玩意兒。

外古的貧民窟沒有其他國家貧民窟那麽臟亂,只是一到冬天,氈帳裏燒炭火取暖,一連幾個月,天被熏得黑蒙蒙,鮮少有陽光能穿透這片黑蒙蒙。

才下午四點,天已經黑得像國內八九點鐘。

中午吃飯時候,吳家華說紀錄片《晴朗》缺少最後的支點,要解散攝制組,把素材剪一剪制成以草原風景和當地人文為主的短片。吳家華告訴他們決定時,就已經給第一批攝制組買好票,今晚就走。

加上外古新政府上臺,要實施閉關政策,也就是不接受游客入境了。

何嶺南長時間見不著太陽,心情煩躁。可能也不是因為太陽,但他不願細想自己為什麽煩躁。

手背傳來針紮的刺痛,何嶺南低頭,看見沿著皮膚紋路裂開的一條細細的血痕。

何嶺南從褲兜裏掏出煙,湊到嘴邊,打火機“哢嚓哢嚓”,風一點也不嫌麻煩,次次把他的火吹滅。

人類在大自然面前如此渺茫。

他決定放棄抽煙,剛要收起打火機,身後的氈帳走出一個人,站到他面前。

這小子站在了風口,替他擋風呢。

何嶺南彎彎唇角,攥住打火機,重新擡起來,“哢嚓”,燃出一束火苗,燎著嘴邊的煙。

半支煙抽下去,何嶺南也沒對眼前這少年說出話來,吳家華要放棄紀錄片的事,不知道這小子收到信兒沒。

收沒收到,也輪不到他來說,想著,只好悶頭抽煙。

琪琪格穿著厚實的白色長棉袍,從馬圈的方向走回來,這丫頭被她哥打扮得像一只漂亮的小北極熊,看見何嶺南,揮揮手:“你給我買的小白馬!我餵得可壯啦!”

貧民窟裏沒人有車,但很多人家養了馬,這地方離哪都遠,沒有車,挺多人出門靠騎馬。

而且馬在外古算便宜的,即便如此,琪琪格的小白馬還是何嶺南給買的,牧主給的工錢少,一冬天下來,她哥連買一匹小馬的錢都沒攢夠。

“還餵馬,你作業寫完了嗎!”何嶺南朝琪琪格揚聲道。

琪琪格在一間特殊教育學校上學,學校是外國志願者辦的,就教琪琪格這樣智力障礙的孩子一些簡單字詞,然後帶著他們玩游戲。每天早上,她哥都得把琪琪格送到三公裏外的集合點等校車,放學再把琪琪格從集合點接回來。

今天是周五,特殊學校放學早,琪琪格下午三點就回來了。

琪琪格擡手扒著眼皮朝何嶺南做了個鬼臉:“我書包忘拿回來啦,寫不了作業!”

明明是一對龍鳳胎,何嶺南總一不留神就忘掉琪琪格和呼和麓一樣是十六歲,總覺著這是個五六歲的小丫頭。

琪琪格鉆回氈帳,何嶺南收斂嘴角凍僵的笑意,撣掉煙前頭燒出來的一截灰,深吸一口,沒什麽味,這狗天氣,抽的哪是煙,是風雪。

“那個……”何嶺南扔掉煙頭,掃了眼呼和麓,“我們晚上就回去了,你知道吧?”

呼和麓點了點頭。

這小蠻子語感極好,中文發音沒口音,十分蒙人,但實際上沒那麽好,他講話一快,呼和麓就聽不懂。

吐出的氣在嘴邊變成一團白霧,何嶺南刻意放慢語速:“我爸那手機號,你別打了,他人沒了這麽長時間,我不打算給他繼續交費了。”

“好。”呼和麓說。

“我……”何嶺南卡了一下殼,“繼續幫你打聽秦大海的消息。”

不會了,他不會繼續找秦大海,因為他已經從同鄉那打聽到秦大海在哪。秦大海在新緹治安最亂的城市,那裏基本全是賭場,秦大海在那邊這麽多年沒音信,多半被人扣下沒了自由身,甚至可能早就死在新緹。

他還有妹妹何小滿要養,他不會冒險去新緹幫小蠻子和琪琪格找秦大海。

琪琪格換下長棉袍,只穿著毛衣跑出氈帳。

被她哥一把薅住,薅到何嶺南面前:“何老師要回國了,跟何老師說再見。”

琪琪格點點頭,看了看她哥,又把視線轉回何嶺南身上,似乎有話說不出口。

何嶺南用外古語喊琪琪格的名字,每一個發音都咬的很重,像點兵似的,逗得琪琪格哈哈笑。

“下次來……能不能給我帶一個新的毛絨娃娃?”琪琪格說,“不是起球的舊娃娃,我想要新的。”

對著她哥能硬起來的心腸,見到小丫頭就軟成一灘泥。

“好啊,”何嶺南問,“要個什麽娃娃,熊?狗?兔子?”

琪琪格背起小手,眨巴著眼睛想半天:“白的就行,白色的毛絨娃娃。”

他剛跟攝制組到外古時,特意去過郵局,想給何小滿寄明信片。何小滿喜歡收藏這些東西,但郵局的工作人員告訴他,發到中國可能會丟件,他問多大概率能送到,那人支支吾吾說百分之三十的可能,半個月沒收到,就是丟件了。最後他給何小滿寄了十張,何小滿只收到一張。

他回去之後,給琪琪格寄十只毛絨娃娃,琪琪格是不是也至少能收到一只?

外古國閉關之後,還能不能正常郵寄東西?

他應下琪琪格的小要求,琪琪格心滿意足回了氈帳,繼續寫作業。

外古的風真奇妙,他抽煙時不要命地吹,他抽完煙,風也停了。

雪被加了絨的運動鞋踩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呼和麓走在他前面,他看著呼和麓踩出來的腳印,忽然想提一個過分的請求,醞釀著,偏偏等到風呼呼吹起來時才說道:“呼和麓,說真的,我特別喜歡你這孩子,你也別太討厭我。”

“這孩子”可能沒理解“這孩子”是什麽意思,沒對此作出反駁,回過頭看著他:“我不討厭你。”

雪飄飄灑灑斜著落下來,少年的長睫毛綴滿冰晶,變成了漂亮的半透明顏色。

想養,一天吃八碗飯也想養。

何嶺南朝少年擡了擡下巴,恨不得照鏡子挑角度擺個最好看的pose:“真不討厭我?”

少年點了下頭:“因為你說要操他們的媽。”

何嶺南:“……啊?”

呼和麓用清晰的陳述口吻說的那句話。這麽好聽的聲音應該朗誦詩歌,這說的什麽玩意兒。

何嶺南知道小蠻子聽得懂臟話,只是聽不懂臟話有多臟。

他花了三四秒鐘,記起小蠻子說的是他第一次到外古國那一段。

攝制組的大巴車拐進茶山的盤山道,正好遇上呼和麓追車,小蠻子做的就是這個買賣,車只能沿著盤山道盤旋而上,這少年舉著花從灌木叢一次次爬上來,擡起手臂對著窗戶搖晃手裏的鮮花。

大巴車裝了茶色防曬玻璃,外面看不清裏面,少年沒認出這是攝制組的車,只把大巴車當成尋常的旅游大巴,一次次追趕上來。

“這個就是我們跟拍好幾年的小孩,”吳家華笑著回過頭看大巴車上的其他工作人員,“你們這些新來的沒見過他吧?”

幾個人拿起手機,興沖沖地對準窗外的少年錄視頻。

雇來的外古國司機不忍心,放慢車速,因為少年每次從灌木叢攀爬上來之後,貼大巴車貼得很近,司機擔心車速快會不小心刮蹭到那少年。

“開快點啊!”車裏有人催促司機。

“停車。”何嶺南道。

那人繼續催司機:“這小子都快追我們前邊去了!讓他多轉幾圈,我還沒錄到呢!”

何嶺南:“停車!”

沒人理他。

“哎,你錄到那小子正臉沒……”

“操你們的媽!停車!”他幾乎喊炸了肺。

笑意僵在起哄的攝影師臉上,那人放下手機,嘟囔道:“至於麽。”

車停下來。

何嶺南走到後座,一把拉開窗,看見舉到窗口的鮮花。

他看著那少年的眼睛,被晃了神,噎了半天,問:“多少錢?”

少年彎起唇,用標準悅耳的中文回答:“多少錢都可以。”

以前何嶺南在邊月城海邊給游客拍照,也是這麽回答游客:多少錢都可以,你覺得拍的好就多給兩塊。

風再一次迎面吹起來,何嶺南拎起脖子上的圍巾蓋住下巴:“我以為關著窗你沒聽見呢。”

呼和麓跟他們到了首都,送攝制組去機場。

吳家華帶第二批攝制組還要在外古留一陣兒,查缺補漏些素材。

第一批攝制組除了何嶺南,只有幾乎沒和呼和麓說過話的燈光師和收音師。

說是送攝制組,何嶺南心裏明凈,呼和麓只想送他而已。

他不放心呼和麓把琪琪格一個人留家裏,本不打算讓呼和麓跟來,但一想到,越過那條邊境線之後,可能真的再也見不到了,就沒再推脫。

距飛機起飛還早,機場裏比外面暖,暖點兒有限。

隔靴搔癢的話,越說越虛偽。

“啊,對了,”何嶺南解開自己脖子上的白色圍巾,“圍巾還給你。”

呼和麓伸手摁住他的手背,將摘下來的那一小截圍巾重新掛回何嶺南脖子上,“下次來外古再還我吧。”

何嶺南:“下次不知道什麽時候……”

話一頓,心裏咯噔一下——他忽然從小蠻子的眼神中了然,小蠻子已經知道了,知道攝制組解散,紀錄片告吹的事。

也是,這麽敏銳的少年,怎麽可能察覺不到。所以這少年自然也知道,他們再也不會見面。

很多話並不需要說透,但何嶺南覺得如果現在不說透,自己就真成了一個騙子。

他沒有看小蠻子那雙比冰雪還幹凈的眼睛,錯開視線開口:“沒有下次。外古和中國非建交國,紀錄片不拍了,我以後……不來了,再也不來外古了。”

呼和麓的表情沒有一絲意外:“那也沒關系,你戴著,天冷的時候戴。”

他來的地方叫邊月城,眼前的少年不知道,那是一座從不下雪的城市。

進安檢了。

何嶺南走到隊伍裏,跟著隊伍一步步往前挪,一個沒忍住回過頭,那少年還遠遠地站在那裏,靜靜看著他。

他不能冒險,他還有何小滿,何小滿排上手術日期了。

他深呼一口氣,走出隊伍,大步走了兩步,不由自主地跑起來,呼和麓見他跑,也跑著迎上來。

他猛地撲上去,一把抱住少年肩膀,少年棉服上冰雪氣息撲鼻而來。

“我去找你生父,”何嶺南說,“等我,我回來把你和琪琪格帶回國,你那生父要是不養你們,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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