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諾亞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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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諾亞方舟
潮汐之城的來往節, 是一年一度最為重要的日子。
整個潮汐之城即將成年的幼崽們會聚集在沼澤地裏，拿著自己找來的重要素材，在黑夜降臨開始, 親自為離開潮汐城鋪就一條道路。
就如同老烏龜所說的那般, 來往節有來就有往。
所以等太陽升起之後，那條道路也成為了外界成年異獸異植們回到潮汐城繁衍後代的唯一通道。
不同種類的異獸幼崽和異植幼苗們你追我趕, 拿著自己找來的稀奇古怪的材料在濕潤的沼澤之上, 撲出了一條色彩繽紛帶著淩亂美感的‘道路’。
道路從沼澤地的邊緣開始, 路過老烏龜的頭顱, 以螺旋的方式一圈圈的直到抵達沼澤的中心位置。
那裏有一個直徑三米左右, 被各種顏色不一樣的石頭堆積出來的特殊池塘, 也是離開潮汐之城的唯一‘門’。
當然，雖然來往節是給即將成年的幼崽們過得節日，但像是小倉鼠這種還差一點才會成年的幼崽們, 也會提前過來觀看整個儀式。
它們大多抱著好奇的目光，或者羨慕的眼神, 十分賣力的當起了氣氛組, 為即將離去的小夥伴們送行。
這場十分樸素又熱鬧的慶典。
天黑之後, 小家夥們就一個接一個的從最初的道路出發, 采摘由花瓣、樹枝、石頭甚至蘑菇等等千奇百怪的細碎物品鋪好的小道上，嘻嘻哈哈的或跑或跳，或者和周圍的其餘小夥伴們告別。
作為潮汐城有史以來惟一的一個客人, 常星湖站在了老烏龜面前的那條路徑邊上，手裏拿了一根散發著珍珠般光澤的珊瑚枝。
她擔任了原本該有老烏龜進行的最為關鍵的任務，為每個離去的孩子, 送上潮汐之地的最後祝福。
不是每個離去的幼崽都會說話, 也不是每個離去的幼崽都不害怕常星湖這個‘陌生生物’, 但是它們在接受了常星湖給予的祝福之後，依然開開心心地道謝然後離去。
這場儀式從天黑持續到黎明時刻，等最後一只小幼崽跳進了那個圓形的池塘之後，沼澤地終於陷入了安靜之中。
“謝謝你。”老烏龜發出了感激的聲音：“這一批孩子能得到您的祝福，相比未來會比前輩們要更加順遂了……”
常星湖卻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水池，皺了皺眉：“今年可能不會有異獸和異植回來繁衍後代了，通道還要繼續打開嗎？”
老烏龜笑道：“開著吧，好歹是最後一個節日了。”
“行吧。”常星湖點點頭：“那麽，等通道結束之後，我再過來找你吧。”
“不用。”老烏龜搖搖頭，輕聲說道：“時間有限，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常星湖嘆了口氣，對著老烏龜伸出了手。
空氣中漂亮了無數的螢火蟲，它們閃爍著飛到了常星湖的手中，然後慢慢地凝聚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烏龜。
“謝謝您。”體型變小之後，老烏龜說話的語速也快上了許多。
“真的不再留一會兒了嗎？”常星湖扭頭看向了還在沼澤地的路徑邊上，興奮打鬧著的小不點們。
“……沒有這個必要了。”老烏龜這樣說著，腦袋去看向了沼澤地的小家夥們：“我按照約定守護了它們這麽多年，現在離開的話……沒有告別才是最好的。”
說完，它蒼老的聲音帶著些遺憾：“我們這些動物死亡之前都是有所感應的，為了不讓重視的人難過，總是會找一個它們找不到的地方獨自離去。”
“我的運氣比較好，還在死之前還能與您相遇，倒也不會孤獨。”
“你心態挺好的。”常星湖笑了一聲：“那麽，我要出發了。”
“麻煩你了。”老烏龜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熱鬧的場景，縮回了腦袋。
星火綻放出刺目的白色光輝，以常星湖的腳尖為圓心，一道有一道的半透明波紋朝著四周的蕩漾開來。
光芒閃爍之間，周圍的所有畫面就像是信號遭到攔截的全息投影一般，開始出現了幹擾的噪點和卡幀、壞點……
慢慢地，那些小幼崽們嬉戲打鬧的聲音，在泥潭裏打滾的動靜，甚至夜風吹過蘆葦的聲音也被無序的電流音壓下。
周圍的一切環境，在一步步的褪色離去，最後，整個空間成為了空蕩蕩的一片潔白。
只有常星湖站在原地，手心裏拖著一只時不時閃爍一下的烏龜。
“我們到了。”常星湖說道。
小烏龜伸出腦袋，在周圍尋思了一圈，最後開口說道：“通行密碼：諾亞方舟基因庫魚王分區阿爾法執行者996s，激活信息碼：yw1046729……”
【通行驗證碼正確，歡迎執行人‘沒良心的小王八’來到方舟基因庫。】
空氣中，一陣女聲從周圍響起。
常星湖楞了一下，不知道該吐槽這個名字還是該吐槽那熟悉的聲音。
她看了看老烏龜，對方十分淡定。
“這是明焸的聲音吧？”常星湖問道。
“嗯，確實是明焸錄入的聲源。”老烏龜點點頭，很懷念的說道：“當時她錄了好幾天呢，主人也因此躲了很久……”
空氣中傳來了一陣巨大的閥門打開聲音，與此同時，周遭雪白的空間也隨著那氣流聲開始逐步的消散，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畫面。
常星湖對這兒不算陌生，在老烏龜的回憶裏，她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巨大的白色圓柱體佇立在圓形的實驗室中，無數的管道從周圍連接上它的底部，有五種不同顏色的燈光在這個巨大裝置的某些部位閃爍著。
這座潔白的‘方舟’十分巨大，和它相比，常星湖就像是一只螞蟻站在了大樹之前。
每年的這一天，會有從受精胚胎異植培育為成年體的異獸、異植從這裏睜開眼，去往外面的世界開始生存。
又是在這一天，會有洗凈身上侵蝕的強大異獸異植攜手回到這兒，貢獻出自己的基因和繁衍細胞。
這是從舊世界保留下來的諾亞方舟，裏面儲存整個舊世界的動植物基因數據。
由龍王親自設計制作，專門填補新世界生物鏈地人工培育倉。
看到熟悉的場景，老烏龜再次開了口。
“……諾亞，匯報一下上一期人工培育情況。驗證碼：xwg31082……”
【查詢中……】
【搜尋結果：上一期人工胚胎孕育已經結束，實際培育胚胎七百六十枚，出倉成功率91%，所有成功體已經送離方舟，報告完畢。】
“果然，成功率下降了很多，現在只有91%了啊……”老烏龜嘆了口氣：“有六十多個孩子沒能出生，唉……”
常星湖安撫性地摸了摸它的背部。
“我沒事，這種情況在很多年前龍王大人就已經預見了……”老烏龜看著那巨大的白色圓柱體，眼中有些濕潤：“外界有侵蝕的幹擾，大家的基因無法保持絕對的純粹，只能不停的進化……但是，方舟卻還停留在了幾百年前，無論是硬件還是軟件，這是不是已經被時代拋棄了呢？”
“怎麽說呢？”常星湖想起了趙教授和安教授的遭遇，慢慢說道：“其實，外界的科技發展可能還沒有到達你以為的程度呢。”
“……怎麽可能？”老烏龜有些驚訝：“那個鹿，我記得他不是宣稱自己已經接收了龍王的所有技術和學識了嗎？”
“龍王大人並不是一個藏私的人，對於知識他從來都十分樂意分享給其餘人。”
“外面的人類有源能井作為堡壘和能源，怎麽可能技術到現在還沒有得到進步呢？”
老烏龜的驚訝真情實感，綠豆眼裏滿是不敢置信的迷茫。
“事實上……”常星湖將自己在鳥區遇到的那個通過腦機接口實驗而占據他人身軀的那個學者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又看向了巨大的諾亞方舟。
“潮汐之城是一個可以容納大量動物腦電波的數據服務器，那些小家夥在裏面能吃能喝會打鬧也會受傷，就像是真的活在真實地世界一樣……”
常星湖頓了頓，繼續說道：“就連我，也是在接觸到幽靈蒲公英海的時候，才意識那是數據構成的虛擬物品，在這之前我甚至都沒有過懷疑。”
“單從這些資料裏面推測可能有些果斷，但我真心覺得外界的科技樹還真不一定有幾百年前強。”
龍王那家夥掌握的科技強的可怕，如果那些叛徒真的如他們所言的那般掌握了龍王的全部知識的話，那麽現在這些可笑的因為世界資源枯竭，弱者需要將有限的資源讓給強者的‘劣等人清理計劃’就不可能被頒布。
先不說諾亞方舟這種黑科技般的人工食物鏈基因存儲培育倉，就單說源能井的存在，在最初始的設定值中，源能井完工之後，將會完美的將源能變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循環性能源。
可以說有了諾亞方舟和源能井，只要人類不作死，想要千秋萬代還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難怪每年回來的孩子越來越少，基因變異點卻越來越多。”老烏龜深深地嘆了口氣，顯得有些頹敗。
“這些人類啊，到底在想什麽呢？明明按照龍王大人的計劃走下去，他們就能實現願望，回到大毀滅之前的生活了……”
“誰知道呢。”常星湖聳了聳肩。
為了長生不死，為了掌握權力，為了各樣那樣的原因，說到底不過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而已。
最後把龍王逼急了，直接把自己建立的新世界給撕了，和所有人來了個同歸於盡。
可它撕就撕了吧，接過又費盡心思把自己給挖了過來搞什麽‘拯救世界’的戲碼，常星湖覺得自己是真的很無辜。
她好好地從國外回來準備參加閨蜜婚禮，結果起來就換了個世界，兜兜轉轉到現在……強是變強了，但是以前的記憶也被沖淡得所剩無幾了。
老烏龜不知道人類在想什麽？好巧，常星湖也不知道龍王那崽種在想什麽。
“算了，這些和我也沒有什麽關系了。”老烏龜慢慢地說道：“神明大人，諾亞方舟的維護，還有潮汐之城，以後就要交給您了。”
“我會認真對待它們的。”常星湖點點頭。
老烏龜笑了一會兒，這才說道：“那我們繼續前進吧，趁著現在還有一些時間，我可以為你介紹一下這座諾亞方舟的情況。”
對於它的熱情，常星湖自然不會拒絕。
兩人不再討論那些糟心事，而是有一句沒一句的開始閑聊起諾亞方舟建立時的點點滴滴。
等到走完了一整圈後，老烏龜喊住了常星湖。
“已經到時間了哦。”
“這麽快嗎？”常星湖楞了一下。
“嗯，因為我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了呀，轉交權限是需要很長時間的。”老烏龜說完，那小小的身軀就飛出了細小的綠色光點。
那些光點並沒有消失在空氣裏，而是融入了常星湖的手臂之中。
“你還有什麽願望嗎？”常星湖看著正在逐漸消失的老烏龜，開口問道。
“最後的時光有您的陪伴，我已經很滿足了……”老烏龜搖搖頭，輕輕嘆息道：“我的主人說過，所謂的人生，就是為了不留遺憾而奮鬥，卻又不得不留下遺憾的循環往覆呀。”
“很有意思的說法。”常星湖輕輕撫摸著它越來越薄弱的背甲，輕聲說道。
“他總是在我耳邊念叨這句話，時間久了，我就記住了。”老烏龜的聲音裏帶著一點笑意：“神明大人呀……”
“嗯，我在。”
“如果……等你離開這兒之後，還遇到了我們的話，請不要手下留情哦。”
“……”常星湖的手指頓了頓。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遺憾的。”老烏龜閉著眼睛，在身形最後消散之前，用微不可查的聲音輕聲說道：“我想和他說一句……”
它的話音還未說完，身形就徹底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與此同時，空中傳來了明焸那一本正經的聲音。
【……權限轉移完畢，歡迎新的執行者加入諾亞方舟執行人行列，請輸入您的登錄賬號和密碼。】
“賬號：星之都，密碼：常星湖。”
【收到，權限庫更新完畢，檢測到所有前代執行人全部死亡，現將最高權限對執行人‘星之都’開放。】
【……現在執行人可下令調整方舟程序運行順序。】
“不用了……”常星湖沈默了兩秒，慢慢說道：“對了，調出執行人‘沒良心的小王八’在終端潮汐之城中的所有數據，對其進行最高級別的模擬。”
【收到命令，接下來優先執行執行人‘沒良心的小王八’虛擬形象模擬，是否繼續使用其在潮汐之城中的形象。】
“嗯，就用那個吧……”
【設置完畢，請問需要為您展現潮汐之城內部數據嗎？】
“不用了。”常星湖搖搖頭。
“我要走了。”
【好的，那麽執行人星之都，期待與您的再一次相遇。】
“再見。”常星湖深吸一口氣，她張開手掌，在面前的空氣裏撕出了一道空間的裂隙。
在離開前，她又最後看了一眼巨大又空曠的實驗室，恍惚之間，她的目光像是穿過了時間，來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忙亂又熱鬧的實驗室中……
精神抖擻的研究員們，想辦法摸魚的魚哥，自以為遮掩得很好，但誰都知道她心思的明焸……甚至連路過的保潔和後勤人員的聲影和聲音，都隱隱約約地出現在了她的身邊。
他們熱切地討論著方舟建設完成之後，新世界該有的模樣。他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懷念著大毀滅之前的日子。
實驗室的角落裏，站在那個潔白修長的美貌青年。
他和熱鬧的環境格格不入，只是安安靜靜的站在一邊，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幕，但金色的眼眸裏卻透露出了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溫柔。
龍王是愛著這些人類的，常星湖想，所以被背叛的時候它沒動手，被蛇女踩在泥地裏時沒有動手，只有聽到這些讓他愛著的人們死狀淒慘之時，才痛苦得想要毀掉所有。
但，這都是過去了許久的記憶了。
神明輕輕嘆息了一聲，邁出了自己的腳步。
然後，常星湖就發現，自己再一次回到了那個海底觀景餐廳裏。
冰冷陰暗的環境，和之前如出一轍的擺設，甚至連她檢查周圍情況時留下的腳印都還存在。
唯一和之前不一樣的地方是，這兒沒有出口。
大海之中，那一聲聲鯨吟聲不絕於耳，相比之前還要靠近了一些，準確來說……是越來越近。
常星湖眼神一凜，銀色的鐮刀出現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然後，她回過身，對著那道透明的觀察窗揮動了手裏的鐮刀。
被切割出了一道裂隙的玻璃，擋不住海水的壓力，很快就分崩離析。
大片的海水沖入了這間餐廳之中，卻在接觸到常星湖的剎那間，被她周身圓球般的屏障隔離開來。
海水很快就填滿了整個餐廳，原本淩亂的桌椅板凳隨著海水壓力的變化，有一些被吸出了窗口，有一些則被沖的粉水。
常星湖安安靜靜地站在了原地，沈默的等待著。
鯨吟聲音越來越近，原本幽藍色的海水深處，有一個漆黑的小點正在急速的變大。
幾秒種後，常星湖看清楚了那頭鯨魚的真面目。
準確來說，那不是鯨魚，而是……一頭大概有五六十米長的人魚。
他的上半身是只剩下一點皮肉的森森白骨，而下半身則是長滿肉瘤和藤壺的肥碩魚尾。頭部缺失了左半邊，右眼眶之中，有一枚拳頭大的髓珠被鑲嵌在了裏面，散發著溫潤潔白的光芒。
看到常星湖之後，它毫不猶豫的深處自己巨大的爪子，朝著餐廳地位置抓來。
‘……滾……出去……’
常星湖聽到了它的心聲，那是無序的、混亂的，卻極其強大又執著的信念。
‘快走……否則……死……’
“也不知道該說你運氣好還是不好……”她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手裏的鐮刀。
在那巨大的白骨爪子觸碰到自己之前，先一步切斷了對方的腰椎骨。
人魚怪物發出了淒慘的叫聲，那肥碩厚重的魚尾和身軀分離之後，便不受控制的朝著下方黑色的深淵沈去。
而只剩下骷髏的上半身，則死死地抓住了海底餐廳地穿臺，保持著身形的平衡。
‘離開……這裏……’
它的情緒並未有任何的改變，鍥而不舍的驅逐著常星湖。
‘滾……離開……’
“這可不行。”常星湖順著海水的流動軌跡，飄到了那顆髓珠所在的位置。
那骷髏已經察覺到她要做什麽了，動作一頓。
“我遇到了你的寵物，它特地囑咐我，遇到你的話就讓你解脫。”常星湖看著面前這破損的骷髏，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你有什麽想說的話嗎？”
那骷髏像是聽懂了常星湖的問題，不再掙紮。
在常星湖的背後，一截白骨正緩緩對準了她的後腦勺，打算找準時機發起進攻。
看著它半邊骷髏露出的隱忍興奮模樣，常星湖咂了下嘴。
然後不再猶豫，招了招手。
原本鑲嵌在骷髏眼眶裏的髓珠晃動了兩下，便自發脫離了白骨，沖進了常星湖的屏障之中。它像是有自我意識一般，繞著常星湖轉了一圈之後，緩緩地停在了她的手心之中。
失去髓珠之後，原本維系在骷髏身上的所有情緒，也像是沒有了系住的風箏一般，朝著四處飄散而去。
巨大的白骨也沒有了活性，在剎那間散落，緩緩地沈入了海底深處。
常星湖低頭看著它的‘死去’，心裏十分平靜。
手心裏的髓珠發出了微熱的觸感，催促著常星湖快點將它‘吃’掉。
常星湖笑了一聲，沒有猶豫，將它丟進了嘴裏。
鮮、香、麻辣帶著一點微甜，濃濃的蒜味和小龍蝦特有的鮮美，嗯……髓珠的味道是常星湖懷念的麻辣小龍蝦。
常星湖舔了舔嘴唇，滿意極了。
第一顆髓珠到手了，接下來就剩下最後一件事情了。
常星湖擡起頭，緩緩閉上眼睛，身影消失在了海水之中。
**
耳邊吹來了幹燥的風沙，鼻息間也傳來了腐臭的爛泥氣味，就連照耀在身上的太陽，溫度也比其餘地方要高一些。
常星湖睜開眼，看著面前的烏龜殼模樣的巨大山峰，心中頗為感慨。
“我原以為你在潮汐之城服務器裏的大小是誇張了的，沒想到現實裏你也差不多嘛。”
龜甲山的主人沒有回應。
常星湖有些遺憾的笑了一聲，來到了對方的甲殼之上。
她站在高處俯覽大地，看到即將下沈的太陽，和一望無際的黃沙。
“我見到你的主人了，也送它解脫了。”她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接下來，輪到你了。”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一般。
常星湖腳底下的山石開始震顫起來，而大地之下，隱隱約約傳來了沈悶悠長的聲音。
一顆拇指大小的髓珠，在常星湖的面前緩緩升起。
“……謝謝。”
老烏龜說完這話，整座山峰再次沈下，便不再動彈了。
常星湖迎著熱風站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收下了老烏龜的髓珠。
她閉上眼睛，不再抵抗那從髓珠傳遞而來的信息。
**
老烏龜記憶的前半段，和源能井裏的魚兒相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那次突如其來的塌方，老烏龜恰巧爬進了魚哥的衣兜裏，才沒有和主人分別。
後來的事情，常星湖也從不同的髓珠裏東拼西湊出來過。
只不過老烏龜從一頭異獸的視角，再次重新演示了一遍。
龍王賜予薄弱的人類抵抗虛無的力量，又建立源能井系統，通過轉化侵蝕能量為源能的辦法，帶領人類創造了純凈無暇地新世界。
又在新世界裏建立了諾亞方舟這個集結了物種基因庫和人工培育倉等功能的全新系統，保證人們到了新世界，也可以繼續像舊世界一樣擁有完整的食物鏈。
人類會在這兒重獲新生，不需要再被侵蝕所困擾，回歸大毀滅之前的幸福生活。
如果，沒有那些叛徒的話，這一切本該是如此的。
所有追隨龍王，獲得它力量的人類，都被稱之為‘聖光英傑’。
魚哥是，明焸也是，還有很多很多死在那一場有心的算計之中的人，他們都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本該像預計的那般，過上和平美好的生活才是。
但是，老虎不甘屈於人下，猴子認為混亂才能賺得更多，熊熱衷殺戮和血腥，鳥是懦弱的墻頭草，而鹿……那頭偽裝得最好的鹿，有著隱藏最深的野心。
於是，龍王敗了，所有支持龍王的人，沒有一個人活了下來。
老烏龜的記憶裏，還清晰地記著那一日的畫面。
那是一個清晨，朝露和往日一樣甘甜。魚哥和它告別的時候特地囑咐，讓它好好守著諾亞方舟等他回來……
可是主人迎著晨光離去，敵人隨著夕陽而來。
背叛的鳥帶來了鋪天蓋地的敵人和主人戰死的屍骨，對諾亞方舟發起了進攻。
那場戰爭的畫面，魂珠之中沒有記載，只是最後的最後，老烏龜用異能，將自己的身軀放大到了極限。
然後，它將主人的屍骸於諾亞方舟一起，藏進了自己腹部之下的水池裏。
憤怒的鳥無法接受這樣的失敗，但不管它怎麽攻擊，也無法對烏龜造成任何的傷害。
最終，被逼急了的它索性將老烏龜的四肢定在了原地。
“既然你要守著它們，那就在原地守一輩子吧！”
“你最好一厘米也別挪動。”
“漁區從此以後就是我鳥區的地盤了，我們已經找到了永生的辦法，我倒想知道，我和你這種長壽種……到底誰會先一步死亡哈哈。”
鳥離去了，老烏龜如他所言，被羽毛貫穿了四肢，無法挪動半步。
時間一年年的過去，一開始鳥還會過來嘲笑查看，但後來空氣的變化越來越明顯，它也不再出現了。
方舟裏的人類終究沒有撐過去，但是在死亡之前，他們完成了潮汐之城的架設，幫助老烏龜上傳了它的意識，進入了那座由數據構成的新世界中。
“我們的守護者啊，願你的靈魂永遠自由。”
起先，潮汐之城裏只有老烏龜存在，可後來隨著時間的改變，某一天，一只小小的幼崽出現了。
老烏龜查詢了系統，發現是因為外界的環境的變化導致了一部分樣本的基因有了變異。
方舟的程序為了驗證這些變異的基因是否還能孕育出正常的物種，就啟動了培育系統。
變異的幼崽有著極強的精神力，滿足進入潮汐之城的條件，於是方舟系統按照設定將它的意識和身軀剝離，將其存入潮汐之城，來減少對方成長期間說消耗的能量。
有了第一個變異樣本，自然有第二個，第三個……
於是，老烏龜從守著諾亞方舟，變成了守著潮汐城裏那些脆弱的生物胚胎的意識。
它回憶著自己知道的所有知識，教育著孩子們長大，又在大家成熟的時候，送他們離開潮汐之城。
一開始，孩子們到了軀體成熟的時間，就會被諾亞方舟系統強制帶離潮汐城回歸□□。
不懂分別為何物的孩子們非常恐懼。
看著它們瑟瑟發抖的模樣，老烏龜想起了魚哥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心情不好？等過節的時候給你們發獎金，保證立刻就好。”
於是，潮汐之城有了來往節。
但，老烏龜的□□在外界的折磨之下，正在死去。
它知道自己一旦真的死亡，那麽諾亞方舟將落入那些敵人的手中。
就在這種惶然不安地時候，老烏龜見到了鮮紅地死神。
它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也欣然接受了對方的饋贈‘髓珠’。
“或許活下去對你而言是折磨，可是我向你保證，你和你的主人終有一日會迎來解脫。”
“我曾說過，世上沒有神明……但那是騙人的。”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特殊的存在。祂們不屬於任何一個種族，卻天生就能夠抵抗虛無……”
“我會付出一切為代價，迎來一位神明降落世間，祈求祂能解脫你們的苦難……”
老烏龜不知道神明是什麽，也不知道對抗虛無是什麽意思，但是它知道，龍王是不會騙人的。
它等呀等呀，終於在某一天，潮汐之城裏多出了一個不屬於諾亞方舟上傳的數據。
不……準確來說，那是一個特殊道可以用實體出現在數據空間的神秘存在。
老烏龜知道，那一刻終於到來了。
“原來我出現在潮汐城的時候，是這樣的感覺啊。有點新奇，下次有機會看看能不能去鹿區那個腦機裏溜一圈吧……”
常星湖睜開眼，自言自語的感慨了一句。
夜風吹拂著她的紅發，潔白的屏障將一切汙穢地氣味擋在了外部。
她的身邊，安靜的站著鹿角的美人。
“謝謝。”他輕聲說道。
大地之上萬籟俱寂，這是老烏龜看了很多很多年的風景。
常星湖沒有回答龍王，而是瞇了迷眼睛，看向了更加廣闊的天空。
“作為一個神明，怎麽能讓善良的靈魂抱著這樣的遺憾離去呢？”
龍王明顯楞了一下。
“您要做什麽呢？”他問道。
“做個夢。”常星湖雙手合十，白亮的星火從空氣之中浮現，瞬間炸開了極大的範圍。
龍王後退了幾步，平靜的看著神明召喚出了她的精靈。
“車夫，給我聯系一下老爺子，我有事情要拜托它幫忙。”
很快，賢者回應了常星湖的需求，在她的手裏凝聚出了一枚小小的星星。
“過來。”常星湖看向龍王，對他伸出了手。
龍王並沒有抗拒，他聽話的走上前，將手放到了常星湖的手心之中。
他似乎知道常星湖要做什麽，低垂著眼，輕聲說道：“魚王帶人來救我的時候遭到了圍攻，我當時已經……所以我在很久很久以後，才將髓珠放入他的殘軀之中。”
“髓珠可以吸收生者的記憶，卻沒有辦法保留死者的靈魂……”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或許你無法從我這兒得到關於他的信息……”
“閉嘴，你好吵。”常星湖咂了下嘴，手指穿過對方的指縫，緊緊地鎖住龍王的手。
兩人十指交握，感受著被星星棱角紮進掌心的些許疼痛感，龍王覺得自己的心臟要更加疼痛。
他註視著神明，眼中有紅色的光芒隱隱閃過。
這位神明是多麽的溫柔啊，真希望這份溫柔……能夠成為自己獨有的東西。
“放輕松點，我現在沒有心情揍你。”神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閉上了眼睛，紅發無風飛舞，飄揚在夜色之中。
星空滑落了一枚流星，它撕開了天空的黑暗，帶走了空氣中的腐臭和侵蝕，最終消失在了天際。
周邊的環境倏然重構，從崎嶇的山石，轉化成了一個載滿了竹子有一個小石塘的庭院。
這間院子充滿了生活的氣息，掛滿了衣服的晾衣繩，放在水井邊上的塑料桶，還有一顆結滿了金燦燦果實的柚子樹。
掛在柚子樹上的大燈照亮著院落中的一切，這兒男女老少擠了一大堆，有人在幫忙串蔬菜和肉，有人則聚在一起打牌，還有人在刷手機視頻，將聲音開的老大，傳來了魔性無比的笑聲。
氣氛熱熱鬧鬧的，敞開大門的屋裏時不時還有電視的嘈雜聲音和拼酒的起哄聲。
端莊優雅地明焸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邊的凳子上，眼神卻時不時的瞟某處一眼，在其餘人發現之前，有些局促的轉過了視線。
而小石塘的旁邊，架著一個長長的燒烤爐。
炭火燒得發紅，穿著大花襯衫沙灘褲和人字拖的平頭大漢，站在炭爐面前不緊不慢地給肉串刷著油。
“老於，好了沒有啊，要餓死啦！”人群裏，有人喊了一聲。
“馬上，再等兩個小時就能吃啦。”魚哥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那邊立刻哈哈哈的笑罵了起來。
“兩個小時，你行不行啊！”
“你這是要餓死我們啊，看來方舟建完了你這小子要卸磨殺驢了！”
“滾蛋，有時間在那邊打牌還不來幫我，我一個人搞所有人的份，不得兩小時後嗎？”
“哈哈哈，誰讓你自告奮勇請客哈哈哈哈。”
“明焸，要不你去幫幫他吧？”
“我？啊……好！”
“餵餵餵，別欺負人家小姑娘，她今天穿這麽漂亮的裙子搞一身油煙合適嗎？”
“喲喲，這就心疼上啦哈哈哈哈哈……”
“滾蛋！”
吵鬧的聲音和起哄的聲音充斥在整個夢境之中。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他們怒罵過去，暢談未來，苦惱家裏的老婆孩子最近想要的東西買不到。
也有抱怨食堂的大媽做菜難吃，洗菜也不認真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在燒烤的煙霧和香味之中嬉戲打鬧。
霜白色的月光照耀之下，小池塘邊緣上，一只巴掌大的烏龜懶洋洋地趴在石頭上。、
它平靜地註視著自己的主人和其餘人類打打鬧鬧，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然後，在這熱鬧的氛圍之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歡迎回來，主人。”
作者有話說：
於是，在消散之前，小烏龜終於等到了它的主人，說出那句‘歡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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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之城的來往節, 是一年一度最為重要的日子。
整個潮汐之城即將成年的幼崽們會聚集在沼澤地裏，拿著自己找來的重要素材，在黑夜降臨開始, 親自為離開潮汐城鋪就一條道路。
就如同老烏龜所說的那般, 來往節有來就有往。
所以等太陽升起之後，那條道路也成為了外界成年異獸異植們回到潮汐城繁衍後代的唯一通道。
不同種類的異獸幼崽和異植幼苗們你追我趕, 拿著自己找來的稀奇古怪的材料在濕潤的沼澤之上, 撲出了一條色彩繽紛帶著淩亂美感的‘道路’。
道路從沼澤地的邊緣開始, 路過老烏龜的頭顱, 以螺旋的方式一圈圈的直到抵達沼澤的中心位置。
那裏有一個直徑三米左右, 被各種顏色不一樣的石頭堆積出來的特殊池塘, 也是離開潮汐之城的唯一‘門’。
當然，雖然來往節是給即將成年的幼崽們過得節日，但像是小倉鼠這種還差一點才會成年的幼崽們, 也會提前過來觀看整個儀式。
它們大多抱著好奇的目光，或者羨慕的眼神, 十分賣力的當起了氣氛組, 為即將離去的小夥伴們送行。
這場十分樸素又熱鬧的慶典。
天黑之後, 小家夥們就一個接一個的從最初的道路出發, 采摘由花瓣、樹枝、石頭甚至蘑菇等等千奇百怪的細碎物品鋪好的小道上，嘻嘻哈哈的或跑或跳，或者和周圍的其餘小夥伴們告別。
作為潮汐城有史以來惟一的一個客人, 常星湖站在了老烏龜面前的那條路徑邊上，手裏拿了一根散發著珍珠般光澤的珊瑚枝。
她擔任了原本該有老烏龜進行的最為關鍵的任務，為每個離去的孩子, 送上潮汐之地的最後祝福。
不是每個離去的幼崽都會說話, 也不是每個離去的幼崽都不害怕常星湖這個‘陌生生物’, 但是它們在接受了常星湖給予的祝福之後，依然開開心心地道謝然後離去。
這場儀式從天黑持續到黎明時刻，等最後一只小幼崽跳進了那個圓形的池塘之後，沼澤地終於陷入了安靜之中。
“謝謝你。”老烏龜發出了感激的聲音：“這一批孩子能得到您的祝福，相比未來會比前輩們要更加順遂了……”
常星湖卻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水池，皺了皺眉：“今年可能不會有異獸和異植回來繁衍後代了，通道還要繼續打開嗎？”
老烏龜笑道：“開著吧，好歹是最後一個節日了。”
“行吧。”常星湖點點頭：“那麽，等通道結束之後，我再過來找你吧。”
“不用。”老烏龜搖搖頭，輕聲說道：“時間有限，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常星湖嘆了口氣，對著老烏龜伸出了手。
空氣中漂亮了無數的螢火蟲，它們閃爍著飛到了常星湖的手中，然後慢慢地凝聚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烏龜。
“謝謝您。”體型變小之後，老烏龜說話的語速也快上了許多。
“真的不再留一會兒了嗎？”常星湖扭頭看向了還在沼澤地的路徑邊上，興奮打鬧著的小不點們。
“……沒有這個必要了。”老烏龜這樣說著，腦袋去看向了沼澤地的小家夥們：“我按照約定守護了它們這麽多年，現在離開的話……沒有告別才是最好的。”
說完，它蒼老的聲音帶著些遺憾：“我們這些動物死亡之前都是有所感應的，為了不讓重視的人難過，總是會找一個它們找不到的地方獨自離去。”
“我的運氣比較好，還在死之前還能與您相遇，倒也不會孤獨。”
“你心態挺好的。”常星湖笑了一聲：“那麽，我要出發了。”
“麻煩你了。”老烏龜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熱鬧的場景，縮回了腦袋。
星火綻放出刺目的白色光輝，以常星湖的腳尖為圓心，一道有一道的半透明波紋朝著四周的蕩漾開來。
光芒閃爍之間，周圍的所有畫面就像是信號遭到攔截的全息投影一般，開始出現了幹擾的噪點和卡幀、壞點……
慢慢地，那些小幼崽們嬉戲打鬧的聲音，在泥潭裏打滾的動靜，甚至夜風吹過蘆葦的聲音也被無序的電流音壓下。
周圍的一切環境，在一步步的褪色離去，最後，整個空間成為了空蕩蕩的一片潔白。
只有常星湖站在原地，手心裏拖著一只時不時閃爍一下的烏龜。
“我們到了。”常星湖說道。
小烏龜伸出腦袋，在周圍尋思了一圈，最後開口說道：“通行密碼：諾亞方舟基因庫魚王分區阿爾法執行者996s，激活信息碼：yw1046729……”
【通行驗證碼正確，歡迎執行人‘沒良心的小王八’來到方舟基因庫。】
空氣中，一陣女聲從周圍響起。
常星湖楞了一下，不知道該吐槽這個名字還是該吐槽那熟悉的聲音。
她看了看老烏龜，對方十分淡定。
“這是明焸的聲音吧？”常星湖問道。
“嗯，確實是明焸錄入的聲源。”老烏龜點點頭，很懷念的說道：“當時她錄了好幾天呢，主人也因此躲了很久……”
空氣中傳來了一陣巨大的閥門打開聲音，與此同時，周遭雪白的空間也隨著那氣流聲開始逐步的消散，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畫面。
常星湖對這兒不算陌生，在老烏龜的回憶裏，她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巨大的白色圓柱體佇立在圓形的實驗室中，無數的管道從周圍連接上它的底部，有五種不同顏色的燈光在這個巨大裝置的某些部位閃爍著。
這座潔白的‘方舟’十分巨大，和它相比，常星湖就像是一只螞蟻站在了大樹之前。
每年的這一天，會有從受精胚胎異植培育為成年體的異獸、異植從這裏睜開眼，去往外面的世界開始生存。
又是在這一天，會有洗凈身上侵蝕的強大異獸異植攜手回到這兒，貢獻出自己的基因和繁衍細胞。
這是從舊世界保留下來的諾亞方舟，裏面儲存整個舊世界的動植物基因數據。
由龍王親自設計制作，專門填補新世界生物鏈地人工培育倉。
看到熟悉的場景，老烏龜再次開了口。
“……諾亞，匯報一下上一期人工培育情況。驗證碼：xwg31082……”
【查詢中……】
【搜尋結果：上一期人工胚胎孕育已經結束，實際培育胚胎七百六十枚，出倉成功率91%，所有成功體已經送離方舟，報告完畢。】
“果然，成功率下降了很多，現在只有91%了啊……”老烏龜嘆了口氣：“有六十多個孩子沒能出生，唉……”
常星湖安撫性地摸了摸它的背部。
“我沒事，這種情況在很多年前龍王大人就已經預見了……”老烏龜看著那巨大的白色圓柱體，眼中有些濕潤：“外界有侵蝕的幹擾，大家的基因無法保持絕對的純粹，只能不停的進化……但是，方舟卻還停留在了幾百年前，無論是硬件還是軟件，這是不是已經被時代拋棄了呢？”
“怎麽說呢？”常星湖想起了趙教授和安教授的遭遇，慢慢說道：“其實，外界的科技發展可能還沒有到達你以為的程度呢。”
“……怎麽可能？”老烏龜有些驚訝：“那個鹿，我記得他不是宣稱自己已經接收了龍王的所有技術和學識了嗎？”
“龍王大人並不是一個藏私的人，對於知識他從來都十分樂意分享給其餘人。”
“外面的人類有源能井作為堡壘和能源，怎麽可能技術到現在還沒有得到進步呢？”
老烏龜的驚訝真情實感，綠豆眼裏滿是不敢置信的迷茫。
“事實上……”常星湖將自己在鳥區遇到的那個通過腦機接口實驗而占據他人身軀的那個學者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又看向了巨大的諾亞方舟。
“潮汐之城是一個可以容納大量動物腦電波的數據服務器，那些小家夥在裏面能吃能喝會打鬧也會受傷，就像是真的活在真實地世界一樣……”
常星湖頓了頓，繼續說道：“就連我，也是在接觸到幽靈蒲公英海的時候，才意識那是數據構成的虛擬物品，在這之前我甚至都沒有過懷疑。”
“單從這些資料裏面推測可能有些果斷，但我真心覺得外界的科技樹還真不一定有幾百年前強。”
龍王那家夥掌握的科技強的可怕，如果那些叛徒真的如他們所言的那般掌握了龍王的全部知識的話，那麽現在這些可笑的因為世界資源枯竭，弱者需要將有限的資源讓給強者的‘劣等人清理計劃’就不可能被頒布。
先不說諾亞方舟這種黑科技般的人工食物鏈基因存儲培育倉，就單說源能井的存在，在最初始的設定值中，源能井完工之後，將會完美的將源能變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循環性能源。
可以說有了諾亞方舟和源能井，只要人類不作死，想要千秋萬代還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難怪每年回來的孩子越來越少，基因變異點卻越來越多。”老烏龜深深地嘆了口氣，顯得有些頹敗。
“這些人類啊，到底在想什麽呢？明明按照龍王大人的計劃走下去，他們就能實現願望，回到大毀滅之前的生活了……”
“誰知道呢。”常星湖聳了聳肩。
為了長生不死，為了掌握權力，為了各樣那樣的原因，說到底不過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而已。
最後把龍王逼急了，直接把自己建立的新世界給撕了，和所有人來了個同歸於盡。
可它撕就撕了吧，接過又費盡心思把自己給挖了過來搞什麽‘拯救世界’的戲碼，常星湖覺得自己是真的很無辜。
她好好地從國外回來準備參加閨蜜婚禮，結果起來就換了個世界，兜兜轉轉到現在……強是變強了，但是以前的記憶也被沖淡得所剩無幾了。
老烏龜不知道人類在想什麽？好巧，常星湖也不知道龍王那崽種在想什麽。
“算了，這些和我也沒有什麽關系了。”老烏龜慢慢地說道：“神明大人，諾亞方舟的維護，還有潮汐之城，以後就要交給您了。”
“我會認真對待它們的。”常星湖點點頭。
老烏龜笑了一會兒，這才說道：“那我們繼續前進吧，趁著現在還有一些時間，我可以為你介紹一下這座諾亞方舟的情況。”
對於它的熱情，常星湖自然不會拒絕。
兩人不再討論那些糟心事，而是有一句沒一句的開始閑聊起諾亞方舟建立時的點點滴滴。
等到走完了一整圈後，老烏龜喊住了常星湖。
“已經到時間了哦。”
“這麽快嗎？”常星湖楞了一下。
“嗯，因為我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了呀，轉交權限是需要很長時間的。”老烏龜說完，那小小的身軀就飛出了細小的綠色光點。
那些光點並沒有消失在空氣裏，而是融入了常星湖的手臂之中。
“你還有什麽願望嗎？”常星湖看著正在逐漸消失的老烏龜，開口問道。
“最後的時光有您的陪伴，我已經很滿足了……”老烏龜搖搖頭，輕輕嘆息道：“我的主人說過，所謂的人生，就是為了不留遺憾而奮鬥，卻又不得不留下遺憾的循環往覆呀。”
“很有意思的說法。”常星湖輕輕撫摸著它越來越薄弱的背甲，輕聲說道。
“他總是在我耳邊念叨這句話，時間久了，我就記住了。”老烏龜的聲音裏帶著一點笑意：“神明大人呀……”
“嗯，我在。”
“如果……等你離開這兒之後，還遇到了我們的話，請不要手下留情哦。”
“……”常星湖的手指頓了頓。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遺憾的。”老烏龜閉著眼睛，在身形最後消散之前，用微不可查的聲音輕聲說道：“我想和他說一句……”
它的話音還未說完，身形就徹底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與此同時，空中傳來了明焸那一本正經的聲音。
【……權限轉移完畢，歡迎新的執行者加入諾亞方舟執行人行列，請輸入您的登錄賬號和密碼。】
“賬號：星之都，密碼：常星湖。”
【收到，權限庫更新完畢，檢測到所有前代執行人全部死亡，現將最高權限對執行人‘星之都’開放。】
【……現在執行人可下令調整方舟程序運行順序。】
“不用了……”常星湖沈默了兩秒，慢慢說道：“對了，調出執行人‘沒良心的小王八’在終端潮汐之城中的所有數據，對其進行最高級別的模擬。”
【收到命令，接下來優先執行執行人‘沒良心的小王八’虛擬形象模擬，是否繼續使用其在潮汐之城中的形象。】
“嗯，就用那個吧……”
【設置完畢，請問需要為您展現潮汐之城內部數據嗎？】
“不用了。”常星湖搖搖頭。
“我要走了。”
【好的，那麽執行人星之都，期待與您的再一次相遇。】
“再見。”常星湖深吸一口氣，她張開手掌，在面前的空氣裏撕出了一道空間的裂隙。
在離開前，她又最後看了一眼巨大又空曠的實驗室，恍惚之間，她的目光像是穿過了時間，來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忙亂又熱鬧的實驗室中……
精神抖擻的研究員們，想辦法摸魚的魚哥，自以為遮掩得很好，但誰都知道她心思的明焸……甚至連路過的保潔和後勤人員的聲影和聲音，都隱隱約約地出現在了她的身邊。
他們熱切地討論著方舟建設完成之後，新世界該有的模樣。他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懷念著大毀滅之前的日子。
實驗室的角落裏，站在那個潔白修長的美貌青年。
他和熱鬧的環境格格不入，只是安安靜靜的站在一邊，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幕，但金色的眼眸裏卻透露出了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溫柔。
龍王是愛著這些人類的，常星湖想，所以被背叛的時候它沒動手，被蛇女踩在泥地裏時沒有動手，只有聽到這些讓他愛著的人們死狀淒慘之時，才痛苦得想要毀掉所有。
但，這都是過去了許久的記憶了。
神明輕輕嘆息了一聲，邁出了自己的腳步。
然後，常星湖就發現，自己再一次回到了那個海底觀景餐廳裏。
冰冷陰暗的環境，和之前如出一轍的擺設，甚至連她檢查周圍情況時留下的腳印都還存在。
唯一和之前不一樣的地方是，這兒沒有出口。
大海之中，那一聲聲鯨吟聲不絕於耳，相比之前還要靠近了一些，準確來說……是越來越近。
常星湖眼神一凜，銀色的鐮刀出現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然後，她回過身，對著那道透明的觀察窗揮動了手裏的鐮刀。
被切割出了一道裂隙的玻璃，擋不住海水的壓力，很快就分崩離析。
大片的海水沖入了這間餐廳之中，卻在接觸到常星湖的剎那間，被她周身圓球般的屏障隔離開來。
海水很快就填滿了整個餐廳，原本淩亂的桌椅板凳隨著海水壓力的變化，有一些被吸出了窗口，有一些則被沖的粉水。
常星湖安安靜靜地站在了原地，沈默的等待著。
鯨吟聲音越來越近，原本幽藍色的海水深處，有一個漆黑的小點正在急速的變大。
幾秒種後，常星湖看清楚了那頭鯨魚的真面目。
準確來說，那不是鯨魚，而是……一頭大概有五六十米長的人魚。
他的上半身是只剩下一點皮肉的森森白骨，而下半身則是長滿肉瘤和藤壺的肥碩魚尾。頭部缺失了左半邊，右眼眶之中，有一枚拳頭大的髓珠被鑲嵌在了裏面，散發著溫潤潔白的光芒。
看到常星湖之後，它毫不猶豫的深處自己巨大的爪子，朝著餐廳地位置抓來。
‘……滾……出去……’
常星湖聽到了它的心聲，那是無序的、混亂的，卻極其強大又執著的信念。
‘快走……否則……死……’
“也不知道該說你運氣好還是不好……”她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手裏的鐮刀。
在那巨大的白骨爪子觸碰到自己之前，先一步切斷了對方的腰椎骨。
人魚怪物發出了淒慘的叫聲，那肥碩厚重的魚尾和身軀分離之後，便不受控制的朝著下方黑色的深淵沈去。
而只剩下骷髏的上半身，則死死地抓住了海底餐廳地穿臺，保持著身形的平衡。
‘離開……這裏……’
它的情緒並未有任何的改變，鍥而不舍的驅逐著常星湖。
‘滾……離開……’
“這可不行。”常星湖順著海水的流動軌跡，飄到了那顆髓珠所在的位置。
那骷髏已經察覺到她要做什麽了，動作一頓。
“我遇到了你的寵物，它特地囑咐我，遇到你的話就讓你解脫。”常星湖看著面前這破損的骷髏，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你有什麽想說的話嗎？”
那骷髏像是聽懂了常星湖的問題，不再掙紮。
在常星湖的背後，一截白骨正緩緩對準了她的後腦勺，打算找準時機發起進攻。
看著它半邊骷髏露出的隱忍興奮模樣，常星湖咂了下嘴。
然後不再猶豫，招了招手。
原本鑲嵌在骷髏眼眶裏的髓珠晃動了兩下，便自發脫離了白骨，沖進了常星湖的屏障之中。它像是有自我意識一般，繞著常星湖轉了一圈之後，緩緩地停在了她的手心之中。
失去髓珠之後，原本維系在骷髏身上的所有情緒，也像是沒有了系住的風箏一般，朝著四處飄散而去。
巨大的白骨也沒有了活性，在剎那間散落，緩緩地沈入了海底深處。
常星湖低頭看著它的‘死去’，心裏十分平靜。
手心裏的髓珠發出了微熱的觸感，催促著常星湖快點將它‘吃’掉。
常星湖笑了一聲，沒有猶豫，將它丟進了嘴裏。
鮮、香、麻辣帶著一點微甜，濃濃的蒜味和小龍蝦特有的鮮美，嗯……髓珠的味道是常星湖懷念的麻辣小龍蝦。
常星湖舔了舔嘴唇，滿意極了。
第一顆髓珠到手了，接下來就剩下最後一件事情了。
常星湖擡起頭，緩緩閉上眼睛，身影消失在了海水之中。
**
耳邊吹來了幹燥的風沙，鼻息間也傳來了腐臭的爛泥氣味，就連照耀在身上的太陽，溫度也比其餘地方要高一些。
常星湖睜開眼，看著面前的烏龜殼模樣的巨大山峰，心中頗為感慨。
“我原以為你在潮汐之城服務器裏的大小是誇張了的，沒想到現實裏你也差不多嘛。”
龜甲山的主人沒有回應。
常星湖有些遺憾的笑了一聲，來到了對方的甲殼之上。
她站在高處俯覽大地，看到即將下沈的太陽，和一望無際的黃沙。
“我見到你的主人了，也送它解脫了。”她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接下來，輪到你了。”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一般。
常星湖腳底下的山石開始震顫起來，而大地之下，隱隱約約傳來了沈悶悠長的聲音。
一顆拇指大小的髓珠，在常星湖的面前緩緩升起。
“……謝謝。”
老烏龜說完這話，整座山峰再次沈下，便不再動彈了。
常星湖迎著熱風站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收下了老烏龜的髓珠。
她閉上眼睛，不再抵抗那從髓珠傳遞而來的信息。
**
老烏龜記憶的前半段，和源能井裏的魚兒相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那次突如其來的塌方，老烏龜恰巧爬進了魚哥的衣兜裏，才沒有和主人分別。
後來的事情，常星湖也從不同的髓珠裏東拼西湊出來過。
只不過老烏龜從一頭異獸的視角，再次重新演示了一遍。
龍王賜予薄弱的人類抵抗虛無的力量，又建立源能井系統，通過轉化侵蝕能量為源能的辦法，帶領人類創造了純凈無暇地新世界。
又在新世界裏建立了諾亞方舟這個集結了物種基因庫和人工培育倉等功能的全新系統，保證人們到了新世界，也可以繼續像舊世界一樣擁有完整的食物鏈。
人類會在這兒重獲新生，不需要再被侵蝕所困擾，回歸大毀滅之前的幸福生活。
如果，沒有那些叛徒的話，這一切本該是如此的。
所有追隨龍王，獲得它力量的人類，都被稱之為‘聖光英傑’。
魚哥是，明焸也是，還有很多很多死在那一場有心的算計之中的人，他們都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本該像預計的那般，過上和平美好的生活才是。
但是，老虎不甘屈於人下，猴子認為混亂才能賺得更多，熊熱衷殺戮和血腥，鳥是懦弱的墻頭草，而鹿……那頭偽裝得最好的鹿，有著隱藏最深的野心。
於是，龍王敗了，所有支持龍王的人，沒有一個人活了下來。
老烏龜的記憶裏，還清晰地記著那一日的畫面。
那是一個清晨，朝露和往日一樣甘甜。魚哥和它告別的時候特地囑咐，讓它好好守著諾亞方舟等他回來……
可是主人迎著晨光離去，敵人隨著夕陽而來。
背叛的鳥帶來了鋪天蓋地的敵人和主人戰死的屍骨，對諾亞方舟發起了進攻。
那場戰爭的畫面，魂珠之中沒有記載，只是最後的最後，老烏龜用異能，將自己的身軀放大到了極限。
然後，它將主人的屍骸於諾亞方舟一起，藏進了自己腹部之下的水池裏。
憤怒的鳥無法接受這樣的失敗，但不管它怎麽攻擊，也無法對烏龜造成任何的傷害。
最終，被逼急了的它索性將老烏龜的四肢定在了原地。
“既然你要守著它們，那就在原地守一輩子吧！”
“你最好一厘米也別挪動。”
“漁區從此以後就是我鳥區的地盤了，我們已經找到了永生的辦法，我倒想知道，我和你這種長壽種……到底誰會先一步死亡哈哈。”
鳥離去了，老烏龜如他所言，被羽毛貫穿了四肢，無法挪動半步。
時間一年年的過去，一開始鳥還會過來嘲笑查看，但後來空氣的變化越來越明顯，它也不再出現了。
方舟裏的人類終究沒有撐過去，但是在死亡之前，他們完成了潮汐之城的架設，幫助老烏龜上傳了它的意識，進入了那座由數據構成的新世界中。
“我們的守護者啊，願你的靈魂永遠自由。”
起先，潮汐之城裏只有老烏龜存在，可後來隨著時間的改變，某一天，一只小小的幼崽出現了。
老烏龜查詢了系統，發現是因為外界的環境的變化導致了一部分樣本的基因有了變異。
方舟的程序為了驗證這些變異的基因是否還能孕育出正常的物種，就啟動了培育系統。
變異的幼崽有著極強的精神力，滿足進入潮汐之城的條件，於是方舟系統按照設定將它的意識和身軀剝離，將其存入潮汐之城，來減少對方成長期間說消耗的能量。
有了第一個變異樣本，自然有第二個，第三個……
於是，老烏龜從守著諾亞方舟，變成了守著潮汐城裏那些脆弱的生物胚胎的意識。
它回憶著自己知道的所有知識，教育著孩子們長大，又在大家成熟的時候，送他們離開潮汐之城。
一開始，孩子們到了軀體成熟的時間，就會被諾亞方舟系統強制帶離潮汐城回歸□□。
不懂分別為何物的孩子們非常恐懼。
看著它們瑟瑟發抖的模樣，老烏龜想起了魚哥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心情不好？等過節的時候給你們發獎金，保證立刻就好。”
於是，潮汐之城有了來往節。
但，老烏龜的□□在外界的折磨之下，正在死去。
它知道自己一旦真的死亡，那麽諾亞方舟將落入那些敵人的手中。
就在這種惶然不安地時候，老烏龜見到了鮮紅地死神。
它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也欣然接受了對方的饋贈‘髓珠’。
“或許活下去對你而言是折磨，可是我向你保證，你和你的主人終有一日會迎來解脫。”
“我曾說過，世上沒有神明……但那是騙人的。”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特殊的存在。祂們不屬於任何一個種族，卻天生就能夠抵抗虛無……”
“我會付出一切為代價，迎來一位神明降落世間，祈求祂能解脫你們的苦難……”
老烏龜不知道神明是什麽，也不知道對抗虛無是什麽意思，但是它知道，龍王是不會騙人的。
它等呀等呀，終於在某一天，潮汐之城裏多出了一個不屬於諾亞方舟上傳的數據。
不……準確來說，那是一個特殊道可以用實體出現在數據空間的神秘存在。
老烏龜知道，那一刻終於到來了。
“原來我出現在潮汐城的時候，是這樣的感覺啊。有點新奇，下次有機會看看能不能去鹿區那個腦機裏溜一圈吧……”
常星湖睜開眼，自言自語的感慨了一句。
夜風吹拂著她的紅發，潔白的屏障將一切汙穢地氣味擋在了外部。
她的身邊，安靜的站著鹿角的美人。
“謝謝。”他輕聲說道。
大地之上萬籟俱寂，這是老烏龜看了很多很多年的風景。
常星湖沒有回答龍王，而是瞇了迷眼睛，看向了更加廣闊的天空。
“作為一個神明，怎麽能讓善良的靈魂抱著這樣的遺憾離去呢？”
龍王明顯楞了一下。
“您要做什麽呢？”他問道。
“做個夢。”常星湖雙手合十，白亮的星火從空氣之中浮現，瞬間炸開了極大的範圍。
龍王後退了幾步，平靜的看著神明召喚出了她的精靈。
“車夫，給我聯系一下老爺子，我有事情要拜托它幫忙。”
很快，賢者回應了常星湖的需求，在她的手裏凝聚出了一枚小小的星星。
“過來。”常星湖看向龍王，對他伸出了手。
龍王並沒有抗拒，他聽話的走上前，將手放到了常星湖的手心之中。
他似乎知道常星湖要做什麽，低垂著眼，輕聲說道：“魚王帶人來救我的時候遭到了圍攻，我當時已經……所以我在很久很久以後，才將髓珠放入他的殘軀之中。”
“髓珠可以吸收生者的記憶，卻沒有辦法保留死者的靈魂……”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或許你無法從我這兒得到關於他的信息……”
“閉嘴，你好吵。”常星湖咂了下嘴，手指穿過對方的指縫，緊緊地鎖住龍王的手。
兩人十指交握，感受著被星星棱角紮進掌心的些許疼痛感，龍王覺得自己的心臟要更加疼痛。
他註視著神明，眼中有紅色的光芒隱隱閃過。
這位神明是多麽的溫柔啊，真希望這份溫柔……能夠成為自己獨有的東西。
“放輕松點，我現在沒有心情揍你。”神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閉上了眼睛，紅發無風飛舞，飄揚在夜色之中。
星空滑落了一枚流星，它撕開了天空的黑暗，帶走了空氣中的腐臭和侵蝕，最終消失在了天際。
周邊的環境倏然重構，從崎嶇的山石，轉化成了一個載滿了竹子有一個小石塘的庭院。
這間院子充滿了生活的氣息，掛滿了衣服的晾衣繩，放在水井邊上的塑料桶，還有一顆結滿了金燦燦果實的柚子樹。
掛在柚子樹上的大燈照亮著院落中的一切，這兒男女老少擠了一大堆，有人在幫忙串蔬菜和肉，有人則聚在一起打牌，還有人在刷手機視頻，將聲音開的老大，傳來了魔性無比的笑聲。
氣氛熱熱鬧鬧的，敞開大門的屋裏時不時還有電視的嘈雜聲音和拼酒的起哄聲。
端莊優雅地明焸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邊的凳子上，眼神卻時不時的瞟某處一眼，在其餘人發現之前，有些局促的轉過了視線。
而小石塘的旁邊，架著一個長長的燒烤爐。
炭火燒得發紅，穿著大花襯衫沙灘褲和人字拖的平頭大漢，站在炭爐面前不緊不慢地給肉串刷著油。
“老於，好了沒有啊，要餓死啦！”人群裏，有人喊了一聲。
“馬上，再等兩個小時就能吃啦。”魚哥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那邊立刻哈哈哈的笑罵了起來。
“兩個小時，你行不行啊！”
“你這是要餓死我們啊，看來方舟建完了你這小子要卸磨殺驢了！”
“滾蛋，有時間在那邊打牌還不來幫我，我一個人搞所有人的份，不得兩小時後嗎？”
“哈哈哈，誰讓你自告奮勇請客哈哈哈哈。”
“明焸，要不你去幫幫他吧？”
“我？啊……好！”
“餵餵餵，別欺負人家小姑娘，她今天穿這麽漂亮的裙子搞一身油煙合適嗎？”
“喲喲，這就心疼上啦哈哈哈哈哈……”
“滾蛋！”
吵鬧的聲音和起哄的聲音充斥在整個夢境之中。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他們怒罵過去，暢談未來，苦惱家裏的老婆孩子最近想要的東西買不到。
也有抱怨食堂的大媽做菜難吃，洗菜也不認真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在燒烤的煙霧和香味之中嬉戲打鬧。
霜白色的月光照耀之下，小池塘邊緣上，一只巴掌大的烏龜懶洋洋地趴在石頭上。、
它平靜地註視著自己的主人和其餘人類打打鬧鬧，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然後，在這熱鬧的氛圍之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歡迎回來，主人。”
作者有話說：
於是，在消散之前，小烏龜終於等到了它的主人，說出那句‘歡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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