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賞、通緝令……類似這樣的都不是好東西。雖然偶爾會出現奇怪的認知錯誤，但在初雪陪伴他們的時候，一些人類社會基本通用的規則卻都被這個女人好好的塞進了雙胞胎兩個的腦袋裏。

而在這其中，又尤以艾婭記得最牢。

“那個什麽海軍的……就因為我們救了艾斯，結果就通緝我們！真的超級小氣啊！”

臉頰氣鼓鼓、一邊踢著小石子走路一邊雙手交叉的艾婭，在路人的眼裏怎麽看都像是從家裏偷溜出來的小姑娘，自然是沒有人會將她與路邊通緝令上那些看起來就兇神惡煞的“海賊”聯系在一起。再加上出於女孩子的愛美天性，艾婭更是每到一處島嶼就會買一套當地特色民族服飾穿著玩，從船上的那堆衣服裏隨便扒兩套出來，雙胞胎兄妹倆一個給自己戴帽子一個給自己換發型，走在一起漂亮得就像是模特。而且兄妹兩個又天生長得精致可愛，如此一來，就更不會有人將他們和海軍通緝令的人聯想在一起。哪怕有人覺得眼熟，卻也會在那對兄妹興致勃勃研究小吃的模樣面前將內心的疑惑丟之腦後。

“所以呢？”

“反正都被通緝了，不如真的做點可以被通緝的事情唄！”

感覺不太妙。

艾歐這樣想著，卻沒辦法阻止眼睛亮晶晶仿佛在閃著光的艾婭。

肩膀塌下來，艾歐猶豫片刻，說：“……不要太過火，不然迪盧姆多會頭痛。”

“放心吧~我有偷偷問過路飛的意見，他說沒問題的喲~”艾婭豎起大拇指回答道。

艾歐：“……”

不，你這樣我反而更擔心了。

數分鐘後，駐紮在香波地群島的海軍分部遭受攻擊，雖然沒有明顯的人員傷亡，但整個建築全部崩塌。不僅如此，更有數道尖銳的水晶圓錐拔地而起，宛若試圖刺破天際的巨木，生生將這座海軍分部的建築給打造成一個晶瑩剔透還泛著紫色光芒的“笑話”。

正在附近集市閑逛外加購買紀念品的迪盧姆多眉頭一跳，放下手裏一個正在討價還價的小東西，遙遙望著那個在一聲巨響後就在不斷冒出煙塵的方向，全然一副不得不讓自己掙紮著認命的表情。

“……不要到哪裏就只知道搞事啊！”

雖然無奈，但迪盧姆多的眼神卻意外顯得精神。恍若不安於室的獵豹，哪怕慵懶安寧，但在捕捉到獵物的行蹤時依然會爆發出強烈的殺氣。

一雙爪子揪住迪盧姆多肩膀衣料，青鳥瞪著圓乎乎的眼珠，十足一副飽受驚嚇的模樣。而之後它似乎是被路邊的一對鼓槌吸引，很快的，這只已經長出尾羽與翎毛的小家夥便貼近了迪盧姆多的側臉，蹭了蹭便輕拍翅膀，抓住那對鼓槌飛向高空。

青鳥漂亮的羽毛既有無盡蒼穹的通透，也有海面波瀾疊起的明亮，若是湊近了的話，甚至還能聞到鳥類特有的風的氣息。而現在，這只已經開始逐漸初露鋒芒的青色鳥兒張開翅膀。羽翼尖端流轉的那抹青芒隨著它振翅高飛而顯得越發明亮，如同深海仰望天空的眼神，又好似俯瞰眾生皆為平等的神明。

似乎是終於汲取了足夠的力量，原本只是絨球大的青鳥身形暴漲。小小的僅有巴掌大的翅膀，在數個呼吸的時間後就拉伸到足有一人多高的長度。不僅如此，它的翎羽和冠羽也從指甲蓋的大小變得極為纖細優美。

褪去幼生期的圓潤可愛，陡然長大為成年模樣的青鳥，其優雅的身姿與散發光彩的羽毛……就連靜靜註視遠方的眼神都顯得那麽溫潤美麗，令人目眩神迷。

而後，一聲清鳴。

***

它是作為“幸福”而存在的青鳥。

相傳，只要抓住青鳥，就能夠抓住幸福。

可幸福的形狀與顏色是不確定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他們對幸福的追求也各不相同……

更何況，想要青鳥實現幸福，是需要它本身作為代價的。

心甘情願的、為了某個人的幸福，付出自己。

如此一來，才能成就那個人最為理想狀態的“幸福”。

“……但是那樣一來，不幸福的不就變成青鳥了嗎？”

心性年幼又愛玩的女孩，在知曉了這個條件後，下意識脫口而出。

——是一樣的。

——那對兄妹的反應，是一樣的。

哪怕少言寡語總是冷冰冰沒什麽表情的艾歐，在知道這件事後也是皺著眉頭，全然一副不讚同的表現。

“需要犧牲得來的幸福，太悲哀了。”

一如久遠記憶中那場幾乎覆滅童年的火焰，劈啪作響的木柴襯得那些村民手中的鋤頭柴刀越發冰冷。笑著將艾歐護在懷中的母親最後漸漸沒了生息，若不是還顧慮著有艾婭，艾歐屢屢回憶起那天的光景，就忍不住爆發出希望自己也隨著母親一同死在那個燃燒著絕望火焰的冰冷雪天中。

溫暖居所化作灰黑餘燼，深愛的母親被死亡帶走。如果活著意味著數年暗無天日的囚禁，那麽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讓我伴隨母親一同死去。

她犧牲性命保下的兩個孩子，雖然好好活著，卻也無數次的為她的死亡流露出悲傷。

所以，如果能夠幸福的話，絕不想要用犧牲什麽作為代價來換取。

——“即使會不幸福？”

——“只要我們兄妹在一起，就是幸福。”

曾經作為代價而幾乎消失的青鳥，終究還是為未來留下了那麽一點寶貴的碎片。

而現在，全新的、自始至終都跟在雙胞胎身邊的青鳥，則終於舒展開它那對華美的青色羽翼。

——“說起來，青鳥的幸福是什麽呢？”

——“……我不知道。”

——“那麽，等青鳥找到自己的幸福時，我和尼醬來給你唱歌吧~”

它發出了第二聲清鳴。

並非人類的歌聲，而是屬於青鳥的曲調。

最初是笨拙的試音，而後漸漸婉轉清麗。如同牙牙學語的幼童逐漸長大成人，過往的悉數經歷都化作了寶貴的不可替代的財富，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愛意支撐著它發出一聲又一聲動人的鳴叫。

那是完完全全的，只屬於青鳥的歌。

——如同你們願意為我歌唱一般，我也願意為你們清唱。

沒有人懂得那些婉轉鳴叫的含義，但所有聽見了那歌聲的人都能聽懂其中蘊含的愛。

深切的、溫暖的、輕柔的、

和緩的、真摯的、親昵的、

懇切的、長久的、無畏的、

沈靜的、呵護的、包容的……

愛。

拉長的尾羽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優美的弧線，輕盈舞動的身軀好似在訴說什麽一般。展開華美羽翼的青鳥跳著祝福的舞蹈，哼唱著愛意的歌聲，就連那雙純真的眼眸都好似溫柔到滴出水。

真正的幸福並不是抓住青鳥換取得來的，而是依靠自己的雙手拼搏爭取得來的。

所以，在送你們回家之前，要送你們去更加更加遙遠的地方。

逆流而上的大馬哈魚不遠萬裏溯河洄游，追根溯源便在於那裏是他們最初發源生長的地方。

也因此，察覺到艾歐和艾婭對自己真正想要歸去的“家”產生了迷惘與動搖後，青鳥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你們要尋找到自己真正最初存在的那個地方。

然後……

……

隱隱的，似乎有什麽察覺到了青鳥的意圖。世界的某個意志傳來阻力，可青鳥卻無所畏懼。而下方的迪盧姆多也似有所感，不顧旁人驚異的目光，伸手取出了寶具破魔的黃薔薇。

而後，長|槍擲向高空。

抓緊機會，青鳥張開雙爪將鼓槌丟給雙胞胎，一個靈巧翻身抓住迪盧姆多送來的寶具。伴隨著高亢的清朗諦鳴，海流向上升起席卷拍擊天空。青鳥抓住破魔的黃薔薇，明黃色且篆刻有如尼文字的槍身在陽光下越發耀眼，刺目得幾乎要讓人落淚。

“鏘！”

破魔的黃薔薇撕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迪盧姆多以肉眼難以分辨的超高速來到雙胞胎身邊，一手一個分別將兩個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的小家夥們拎走。天空盤旋的青鳥則趁著間隙將那道縫隙用爪子和尖嘴撕得更大一些，直到迪盧姆多夾裹了艾歐和艾婭越近那道縫隙後，青鳥這才扭動身軀同樣鉆進去。

目之所及的天空依然高遠清澈，可無論是飛入天空的海流、閃耀著金色光芒的長|槍、還是有有著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美麗青鳥，全都在這個世界失去了痕跡。

除了那道明晃晃仿佛在和海軍對嗆的矗立在原地的水晶石林，幾乎再沒有別的什麽東西可以作為那艘水晶船以及船上成員曾出現在這裏的證據。

唯有繞梁餘耳的美好如幻覺一般的青鳥鳴叫，似乎還能作為那對兄妹存在的殘餘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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