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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上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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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上賓

楊望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更別提還是在自家地盤上,他微微一怔,下一秒暴跳如雷:“敢跟我舞刀弄槍的,你算什麽東西!信不信我明天就找人扒了你這身皮!”

那守衛額前汗如雨下,卻依舊不卑不亢:“楊公子恕罪,部堂曾下軍令,命我等士卒凡有見到公子者,必須將您帶回督府,我等不敢不遵。”

原來自打楊望數月前從府中溜出來後,楊宜就下達了一道軍令,凡是在杭軍士,不論隸屬哪個衙門,但凡見到楊望,就要立刻將其送回府裏,否則按違令處置。

這些守衛雖然隸屬杭州指揮使司,是前來輔佐杭州府衙封鎖現場、維持秩序的,但頂頭上司楊宜的軍令不敢不遵,所以才硬著頭皮和這小霸王硬碰硬。

說話間,那幾名兵卒已然近身,就要捉拿楊望——“啪”的一聲!

崔堯一巴掌甩過去,打了守衛一記耳光。

“你們這些窮酸貨,敢這麽對待我兄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顆腦袋!”他說完,轉頭朝楊望笑笑:“無妨,楊伯父也是為了你好,不如你就先回府拜見一下伯父,我帶弟妹進去看看就是。我是這的大主顧,又沒有官身,想進去比你容易。”

他說到這,笑瞇瞇朝沈崢伸手:“弟妹,跟我走吧。”

楊望本就惱火,聽他又在油嘴滑舌的放屁,一張俊俏臉蛋憋著一團火似的,手指在身側不自覺握了又松,若非礙於兒時情誼,下一秒非得揮拳砸過去不可。

沈崢這時擋開崔堯的手,徑直從兩人中間穿過,走到守衛面前。守衛見她還欲往前走,橫下長戟威嚇。

沈崢不退反進一步,“我不懂官場之事,我只知道若不及時勘驗屍身,真兇就可能趁亂脫逃。死主死於昨夜,一夜過去,屍身血氣沈積,恐怕已顯屍斑,如果再拖延下去,等到屍體僵硬後,屍斑難退、腹中脹氣,那時死因更加難察。”

她話鋒一轉,盯著守衛,冷聲質問:“大人今日是來輔佐命案調查的,若因拘泥規制誤了公事,日後查實,承擔得起嗎?”

那守衛眉頭緊皺。

總督的軍令不能違背,今日的公差也不能耽擱。說起來,誰不知道這楊三爺是出了名的紈絝,豈是他們這些蝦兵蟹將能攔住的?更別提還要捉他回府,還不如讓他們直接去找閻王爺報道!哼,上頭一句話,他們就得拼死拼活地賣命,等真出了事,還不是頂罪的替死鬼?

守衛越想越煩躁,臉色幾度變幻。他眺望遠方山路,仍不見府衙派來的推官和仵作的身影,再耽擱下去,終究不是個事。

他暗咬牙關,收起長戟對後面人喝道:“讓行!放他們進去!”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退去。沈崢一行人穿過官兵清出的通道,踏進莊門。

西郊馬莊占地極廣,隨處可見練馬的環形馬場、箭靶高臺、倉廒馬廄也一應俱全。暴雨未幹,地面泥濘,莊內無一人敢大聲喧嘩,唯有幾聲馬匹的嘶鳴遠遠傳來。

最前方的練馬場中心,一塊地面已被清出,四周繩索圍擋,數名披甲軍士駐守戒備。正中一具男屍橫陳其間,被一塊白布遮蓋,邊角壓著兩塊沈石,防止風揭。

沈崢撂下竹筐,依次取出工具,正要揭開白布,忽聽人群那頭傳來一聲嘶啞高喊:“冤枉啊——官爺,我是冤枉的!”

她循聲望去,只見兩名衙役架著一名灰發老者自人堆中擠出,踉蹌著向這邊押來。那老者身披灰色坎肩,內著寬袖袍服,腳下拖沓,氣喘籲籲,卻仍不住擡頭辯解。

沈崢與那老者目光相撞,陽光下,老者的眼球竟是異於常人的碧綠色。

“官爺,我真是冤枉的!你們去問我夫人,不信的話。我夫人昨夜一直和我在一起,不離寸步,不離寸步!”

老者說話時帶有明顯卷舌音,因為說話時句式倒裝,得稍稍反應一下才能明白他在說什麽。

崔堯解釋道,老者名叫哈桑,是碧宵馬莊的莊主,二十年前隨著波斯商隊來到中原,後來遇見妻子,就在杭州紮根落腳。哈桑擅長調教烈馬,手裏有幾套古怪的波斯馴馬術,便借妻子娘家之勢,在此開設馬莊。

說話間,哈桑已被押到近前。崔堯連忙上前慰問,他對哈桑是否清白並不感興趣,但是盛會在即,一旦哈桑被定罪,他就學不到馭馬之術了,所以一個勁地為哈桑開脫罪名。

沈崢不再理會他們之間說了什麽。

人會說謊,屍體卻不會。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具白布下的死者,掀開白布。

死者是一名年輕男子,身穿織錦袍,面色青紫,眼瞼微睜。沈崢取出一柄細長小刀,從鎖骨下方沿著胸骨直線割開。她動作利落,熟練地剝離皮肉,撐開胸腔,用指腹輕輕按壓肺葉。

“怎麽樣?”楊望取出兩顆棉球塞進鼻孔,偏頭靠近。

沈崢拿起鑷子,夾住一側肺葉緩緩提起。只見肺葉色澤青灰,質地松軟,觸感塌陷,擠壓之下不見水泡流出。

“此人並非溺水而亡。”

此話一出,衙役面面相覷,唯有哈桑眼中陡然亮起光,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語帶顫音:“女菩薩!女菩薩救救我!不是我殺的這個人,我根本不認識他!”

話音剛落,兩名衙役已將他牢牢鉗住,套上枷鎖,隨即將他推進囚車之中。木門“哐當”一聲合攏,驚起人群幾聲驚呼。

“等一下!”沈崢道:“此案存疑,你們不能帶走他。”

這個哈桑或許知道黑衣人刺殺他們的內情,她得盡力將他留下,以便盤問此事。然而衙役置若罔聞,照舊合上囚車門。

沈崢加快語速:“溺亡者臨死前會劇烈掙紮,從而吸入大量水分,水會順氣管進入肺泡,肺葉會因此鼓脹,一擠便會有水泡溢出。但此人肺葉塌陷,並無積水,說明是死後才被投入水缸中的。”

幾名衙役聞言互視一眼,腳步微頓。其中一人皺眉回頭:“那照你說,他是怎麽死的?”

死者既然是死後才被投入缸中,說明生前定遭他殺,身上難免留下傷痕。沈崢拂開死者貼身衣物,仔細查驗。

然不多時,她眉頭緊擰。

死者皮膚上竟然沒有任何刀傷鈍創,沒有掐痕勒痕,就連沈崢切開他的胃部查驗,也沒有找到毒藥殘留。

這就怪了,一個大活人,既非中毒、又非重創,且沒有溺水痕跡,怎會無聲無息地死在水缸中?

沈崢沈吟片刻,眼神驟然一斂,目光重新落在死者鼻口間。

世間毒藥千百種,若是尋常路徑查不出端倪,或許毒根藏在口腔中。

她屈指捏住死者的下頜,用拇指輕輕扒開嘴唇,指腹在口腔間一摸,忽然睜大雙眼。

這人居然沒有舌頭!

“沒有舌頭?”楊望探頭望去,目光掃到那空蕩蕩的口腔,臉色頓時一變:“難不成是咬舌自盡而死?”

“不。”沈崢指腹又探了探口腔深處,“舌根斷裂處早已愈合,應該是多年前被人割去的。”

楊望咽了口唾沫。難怪陳元吉口中的這位上賓貴人少語,平日傳話也都靠身邊下人,竟然是根本講不了話的緣故。

可是這麽一位身份尊貴的大人物,誰敢割他的舌頭呢?

衙役見狀冷哼:“看來二位是無力為哈桑莊主脫罪了。不論這位上賓是否溺亡,缸底那枚銅印,就是哈桑莊主的私印!有此鐵證,我們自有理由懷疑他涉案謀殺。況且,二位並非我府衙差役,若非我府推官尚未到場,爾等早無權插手此案。”

他扭頭一吼:“帶走!”

崔堯一聽,頓時急了,拔腿追著囚車狂奔,邊跑邊求馭馬之術。哈桑老命不保,還哪有閑心理會這事,悶悶不樂地往角落一坐,對他充耳不聞。

沈崢沒空理會場上混亂,仍蹲在屍體旁。她盯著那張青紫的臉看了片刻,忽覺有異,伸手在他鼻梁兩側摸索,指腹拂過之處,竟有幾處細小的傷痕。

這些傷痕非常細微,若不在日光下反覆觀察,根本無法察覺。

她瞇起眼,視線緩緩掃過死者額角、下頜,越來越多傷痕浮現眼前。

傷痕分布成對稱狀,像是被某種鈍器反覆碾壓所致。沈崢縫屍多年,見過不少駭人的屍骸,卻從未見過這般奇怪的創痕,一時竟也難以判斷致傷器物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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