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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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惡心
昏暗的地牢中，杜行晟蜷坐在墻角，囚衣被血汗浸透。
半刻鐘之前，他腹中絞痛，一開始還以為是牢飯餿了，不以為意，可四肢漸漸發麻，眼前的景象一會亮一會暗，正是中毒的跡象。
他仰起頭靠在墻上，大口呼吸，手裏緊緊握著一塊鴛鴦繡樣。這是柏穗留下的唯一念想。陳元吉來的突然，他沒法將那間薄氅一並帶走，只能撕下這塊繡樣。
“咳咳！”杜行晟劇烈咳嗽起來，吐出一口血痰。
他虛著眼望著墻壁上跳躍的火燭，居然鬼使神差地浮現出他與楊沁成婚那夜的花燭。
或許這段孽緣，從那個時候起，就錯了吧？
不，或許更早，早在臺州的時候，那一天，他就不該半路攔下楊沁的親事。
那時候他年紀尚輕，天真的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行俠仗義客；自以為是在為楊沁打抱不平；自以為嫁娶之事，必得你情我願，凡是聯姻之說，皆是苦果。
可他不知道的是，像楊家這樣門第的子女，婚姻從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為了家族利益，聯姻是他們無法逃避的命運。
於是他的一時熱血，自以為沿途解救了一個女子，卻也將自己推入深淵......
眼前的火燭越來越模糊，杜行晟緊緊閉上眼睛。
此時夜過初更，大牢門口，兩名守夜獄卒各持一把長棍，對立而站。
一人悄聲問道：“哥們兒待會換班，去哪吃酒？”
另一人嘖嘖嘴：“可不敢去，牢裏出事了。”
“又怎麽了？”
“杜行晟中毒了，不知得罪了誰，有人在他牢飯裏下毒，人馬上要不行了。”
“哦，那也不耽誤吃酒。”
“怎麽不耽誤？等他待會咽氣了，我們還要把他拿草席一卷，扔到亂葬崗，這一來一回就得耽誤時間。”
“那就不等他咽氣，現在直接捂死他，不就能吃酒了？”
兩人相視一望，露出一抹邪笑，正要放下長戟往牢裏走，忽見前方小徑上幽幽走來一高一矮兩名男子。
那高一些的身形纖瘦，背著一個大竹筐，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後面那身材嬌小的低著頭，手裏提一盞白紗燈照明。
“誰？！”兩名獄卒低喝一聲。
“縫屍匠。”沈崢粗聲道：“陳推官派我們來的。”
“給誰縫屍？”
“杜行晟。”楊沁站在後面，竹筐將她的身形擋住，聲音纖細。
兩名獄卒一琢磨，這倒是個好事，等杜行晟一死，屍體就叫這二人擡走，也省著他們出力，便往旁邊讓了讓，騰出一條狹窄通道。
她們一前一後邁進大門。
“等一下。”一個獄卒忽然攔住楊沁。
沈崢和楊沁心下一緊。那獄卒瞇起眼，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楊沁的面孔，忽然湊上去，在她脖頸邊輕輕嗅了嗅：“喲，小哥長得跟娘們兒似的，身上還這麽香，你到底是來縫屍的？還是來勾人的？”
楊沁身上常掛香囊，且所用都是質量上乘、留香濃郁的香料，因此就算換成男裝，也芳香不散。
楊沁聞聲攥緊拳頭，準備隨時翻臉。沈崢立刻上前半步，笑著打圓場：“二位莫要打趣我徒兒，他平日就愛裝模作樣。我早說他長得太標志，將來不好找媳婦，他還不信。說起來，他弟弟長得更娘們兒，那臉蛋標致得像瓷人似的，走哪兒都被認成小白臉，以後肯定要吃軟飯。”
這句玩笑讓兩名獄卒頓時哄笑起來：“你這徒弟可惜生錯了身子，不然哥哥可要好好疼疼。”楊沁僵硬一笑。兩人不再阻攔，隨意擺了擺手。
沈崢拉著楊沁快步邁過牢門，待徹底隱入黑影之中，才同時松了口氣。
這時一陣低啞的喘息聲從角落傳來。
昏黃燈火下，杜行晟正蜷縮在墻角，身形劇烈抽搐著。他面色發青，額頭冷汗淋漓，嘴角隱隱泛黑，一雙眼睛半睜不睜，目光渙散。
楊沁見他這般不由心急，沈崢按住她，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陳元吉這次掌握了充足的證據才敢羈押杜行晟。不管出於什麽原因，杜行晟私盜軍油不假，這等大罪若上面追究起來，杜行晟就算有楊家做保也難以脫身，何況楊宜不待見這個野姑爺，斷不會替他出頭，所以在來之前楊沁便與她商量好，此次若能救活杜行晟，她便會帶他遠走高飛，離開這官場牢籠。
牢門前站著一個看守，沈崢快步走上前，與看守打了個招呼，悄悄塞給他二兩銀子。
“陳推官派我等前來，說是此人中了劇毒，又患惡瘡，死後屍首若不及時處理，恐怕會傳染。大人辛勞，馬上要換班了吧？不如和外面兄弟一同去吃酒，這裏有我們善後，一定處理妥當，不勞大人費心。”
那看守一聽“劇毒”“傳染”幾個字，臉色都變了，瞥了一眼牢中抽搐不止的杜行晟，見他的確快死了，此時離換班還剩下一刻，短時間內倒不會出什麽差錯，不如早些去吃酒，於是打開牢門讓她們進去，然後哼著小曲走了。
沈崢確定他走遠，將背後竹筐放下，翻開杜行晟的兩片眼皮看了看。杜行晟氣息斷斷續續，明顯中毒已深，若再遲些，性命難保。
沈崢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藥丸，托起杜行晟的下頜，將藥塞入他口中，屈指一扣，迫他吞下。這顆藥是沈崢從範汝光那拿到的，半個時辰內可解百毒。
藥丸滑入喉中，杜行晟喉結微動。他本已氣若游絲，藥剛下肚不過片刻，正是排毒階段，體內毒素受了激引，胸口劇烈起伏起來，緊接著咳出一口黑血。
楊沁立刻掏出帕子，將他攬進懷中，輕輕擦拭他幹裂的唇角。
杜行晟緩緩睜開眼，目光尚且渙散，但那雙眼裏，漸漸浮現出一絲清明。
“楊沁？”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人。這位性子高傲的楊家大小姐，怎地又出現在他身邊？怎地又在他毫無尊嚴的時候，像一輪明月照進他這灘爛泥中？
“楊沁......你我已和離，你還來幹什麽？是來看我笑話的吧？”杜行晟扭過頭不再看她。
楊沁手中動作一頓，看著他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眼中情緒翻湧，卻只是冷笑一聲。
“杜行晟，我們好歹也做過一場夫妻，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的人？”
杜行晟仍倔強地別開臉，不肯與她對視。
楊沁瞥見他手中緊握的鴛鴦繡樣，眼中泛起幾分薄怒：“你都要死了，還對她念念不忘！我楊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就連拉弓射箭也不在話下，她不過就是女紅勝我一籌，難道在你心裏，我真就一點都比不上她嗎？”
“是，你就是一點也比不上她！”杜行晟猛然轉過臉來：“當初你是救了我，但若不是你，我早就與她黃泉相見，魂魄為伴了！是你逼我留在這人間受這十年剜心蝕骨的痛苦，是你毀了我這一生最不想放手的事！”
他情緒激動，劇烈咳嗽幾聲：“楊沁，你自命不凡，以為靠救命之恩就能換我一輩子感恩戴德，可惜我杜行晟不是那種人。我實話告訴你，我從始至終都沒愛過你，如果不是你以強權逼我成婚，我斷然不會娶你為妻。”
“現在，給我滾！”杜行晟喘著粗氣推開她，虛弱地倒在草席上，“滾，滾得越遠越好，別再出現在我眼前！”
楊沁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唇瓣抖得厲害。她咬緊牙關，沒讓淚掉下來。
“好，杜行晟。”她點點頭，“是我楊沁看錯了人，是我癡心妄想，是我自取其辱。”她起身時一個踉蹌，沈崢上前欲扶，被她一手打開。
“我不需要你們誰可憐。”楊沁深吸一口氣，強撐著走了兩步，倏然頓住腳，目光落在角落。那是一件疊成規整四方的薄氅，放在幹凈的角落，一塵不染。
楊沁記得這件薄氅。那年饑荒，徽州餓殍遍地，杜行晟縮衣節食設立粥鋪賑濟災民。她見他披的氅子破了個口子，便托人裁布，想重新為他縫一件，他卻以眼下粥米尚缺，先顧百姓為由拒絕。
楊沁不會女紅，針線活更是一竅不通，可那日她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學著縫補。雖然補丁縫得歪七扭八，好在是不漏風了。沒想到多年過去，杜行晟還穿著這件。
楊沁盯著那件大氅，緩緩回過身來，眼圈泛紅：“杜行晟，你說你從未愛過我，那你為何還留著這件薄氅？”
杜行晟緘口不言。
楊沁不顧矜持，抓住他的臂膀：“說話啊！”
這是她最後一絲期盼。多年來的愛戀，不能就這樣無疾而終。這個看似冷硬的男人，當初既然能將她從聯姻的死局中解救出來，現在也能將她從迷惘的痛苦中解脫出來。
可是她賭錯了。
杜行晟看穿她的心思，臉色陰沈：“我留著那件薄氅，不過是為了提醒我當年到底有多愚蠢。如果時光倒回，任憑你喊破喉嚨，我也不會截下你的接親隊。實話告訴你，這些年每一次與你親熱，我都惡心無比。因為我看到你，就看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們，就看到這世間之不公。你問我為何留著那件薄氅？我留它，是為了時常提醒自己，哪怕我杜行晟出身低微，也絕不該仰望你們這種人！”
楊沁只覺一陣惡寒從四面八方襲來，那一句句辯白如刀子般剜開她的心。她眼前倏然劃過往昔的一幕幕光景，那些她倍感幸福的瞬間，竟然在杜行晟眼中是這般不堪。
胸腔裏一陣鈍痛蔓延開，似乎她才是那個被投毒的囚犯。
“既然我在你眼中是這等惡心......”楊沁悲涼的眼中閃過一抹狠絕，猛然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刃，猛地往脖頸上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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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起頭靠在墻上，大口呼吸，手裏緊緊握著一塊鴛鴦繡樣。這是柏穗留下的唯一念想。陳元吉來的突然，他沒法將那間薄氅一並帶走，只能撕下這塊繡樣。
“咳咳！”杜行晟劇烈咳嗽起來，吐出一口血痰。
他虛著眼望著墻壁上跳躍的火燭，居然鬼使神差地浮現出他與楊沁成婚那夜的花燭。
或許這段孽緣，從那個時候起，就錯了吧？
不，或許更早，早在臺州的時候，那一天，他就不該半路攔下楊沁的親事。
那時候他年紀尚輕，天真的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行俠仗義客；自以為是在為楊沁打抱不平；自以為嫁娶之事，必得你情我願，凡是聯姻之說，皆是苦果。
可他不知道的是，像楊家這樣門第的子女，婚姻從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為了家族利益，聯姻是他們無法逃避的命運。
於是他的一時熱血，自以為沿途解救了一個女子，卻也將自己推入深淵......
眼前的火燭越來越模糊，杜行晟緊緊閉上眼睛。
此時夜過初更，大牢門口，兩名守夜獄卒各持一把長棍，對立而站。
一人悄聲問道：“哥們兒待會換班，去哪吃酒？”
另一人嘖嘖嘴：“可不敢去，牢裏出事了。”
“又怎麽了？”
“杜行晟中毒了，不知得罪了誰，有人在他牢飯裏下毒，人馬上要不行了。”
“哦，那也不耽誤吃酒。”
“怎麽不耽誤？等他待會咽氣了，我們還要把他拿草席一卷，扔到亂葬崗，這一來一回就得耽誤時間。”
“那就不等他咽氣，現在直接捂死他，不就能吃酒了？”
兩人相視一望，露出一抹邪笑，正要放下長戟往牢裏走，忽見前方小徑上幽幽走來一高一矮兩名男子。
那高一些的身形纖瘦，背著一個大竹筐，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後面那身材嬌小的低著頭，手裏提一盞白紗燈照明。
“誰？！”兩名獄卒低喝一聲。
“縫屍匠。”沈崢粗聲道：“陳推官派我們來的。”
“給誰縫屍？”
“杜行晟。”楊沁站在後面，竹筐將她的身形擋住，聲音纖細。
兩名獄卒一琢磨，這倒是個好事，等杜行晟一死，屍體就叫這二人擡走，也省著他們出力，便往旁邊讓了讓，騰出一條狹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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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一個獄卒忽然攔住楊沁。
沈崢和楊沁心下一緊。那獄卒瞇起眼，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楊沁的面孔，忽然湊上去，在她脖頸邊輕輕嗅了嗅：“喲，小哥長得跟娘們兒似的，身上還這麽香，你到底是來縫屍的？還是來勾人的？”
楊沁身上常掛香囊，且所用都是質量上乘、留香濃郁的香料，因此就算換成男裝，也芳香不散。
楊沁聞聲攥緊拳頭，準備隨時翻臉。沈崢立刻上前半步，笑著打圓場：“二位莫要打趣我徒兒，他平日就愛裝模作樣。我早說他長得太標志，將來不好找媳婦，他還不信。說起來，他弟弟長得更娘們兒，那臉蛋標致得像瓷人似的，走哪兒都被認成小白臉，以後肯定要吃軟飯。”
這句玩笑讓兩名獄卒頓時哄笑起來：“你這徒弟可惜生錯了身子，不然哥哥可要好好疼疼。”楊沁僵硬一笑。兩人不再阻攔，隨意擺了擺手。
沈崢拉著楊沁快步邁過牢門，待徹底隱入黑影之中，才同時松了口氣。
這時一陣低啞的喘息聲從角落傳來。
昏黃燈火下，杜行晟正蜷縮在墻角，身形劇烈抽搐著。他面色發青，額頭冷汗淋漓，嘴角隱隱泛黑，一雙眼睛半睜不睜，目光渙散。
楊沁見他這般不由心急，沈崢按住她，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陳元吉這次掌握了充足的證據才敢羈押杜行晟。不管出於什麽原因，杜行晟私盜軍油不假，這等大罪若上面追究起來，杜行晟就算有楊家做保也難以脫身，何況楊宜不待見這個野姑爺，斷不會替他出頭，所以在來之前楊沁便與她商量好，此次若能救活杜行晟，她便會帶他遠走高飛，離開這官場牢籠。
牢門前站著一個看守，沈崢快步走上前，與看守打了個招呼，悄悄塞給他二兩銀子。
“陳推官派我等前來，說是此人中了劇毒，又患惡瘡，死後屍首若不及時處理，恐怕會傳染。大人辛勞，馬上要換班了吧？不如和外面兄弟一同去吃酒，這裏有我們善後，一定處理妥當，不勞大人費心。”
那看守一聽“劇毒”“傳染”幾個字，臉色都變了，瞥了一眼牢中抽搐不止的杜行晟，見他的確快死了，此時離換班還剩下一刻，短時間內倒不會出什麽差錯，不如早些去吃酒，於是打開牢門讓她們進去，然後哼著小曲走了。
沈崢確定他走遠，將背後竹筐放下，翻開杜行晟的兩片眼皮看了看。杜行晟氣息斷斷續續，明顯中毒已深，若再遲些，性命難保。
沈崢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藥丸，托起杜行晟的下頜，將藥塞入他口中，屈指一扣，迫他吞下。這顆藥是沈崢從範汝光那拿到的，半個時辰內可解百毒。
藥丸滑入喉中，杜行晟喉結微動。他本已氣若游絲，藥剛下肚不過片刻，正是排毒階段，體內毒素受了激引，胸口劇烈起伏起來，緊接著咳出一口黑血。
楊沁立刻掏出帕子，將他攬進懷中，輕輕擦拭他幹裂的唇角。
杜行晟緩緩睜開眼，目光尚且渙散，但那雙眼裏，漸漸浮現出一絲清明。
“楊沁？”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人。這位性子高傲的楊家大小姐，怎地又出現在他身邊？怎地又在他毫無尊嚴的時候，像一輪明月照進他這灘爛泥中？
“楊沁......你我已和離，你還來幹什麽？是來看我笑話的吧？”杜行晟扭過頭不再看她。
楊沁手中動作一頓，看著他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眼中情緒翻湧，卻只是冷笑一聲。
“杜行晟，我們好歹也做過一場夫妻，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的人？”
杜行晟仍倔強地別開臉，不肯與她對視。
楊沁瞥見他手中緊握的鴛鴦繡樣，眼中泛起幾分薄怒：“你都要死了，還對她念念不忘！我楊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就連拉弓射箭也不在話下，她不過就是女紅勝我一籌，難道在你心裏，我真就一點都比不上她嗎？”
“是，你就是一點也比不上她！”杜行晟猛然轉過臉來：“當初你是救了我，但若不是你，我早就與她黃泉相見，魂魄為伴了！是你逼我留在這人間受這十年剜心蝕骨的痛苦，是你毀了我這一生最不想放手的事！”
他情緒激動，劇烈咳嗽幾聲：“楊沁，你自命不凡，以為靠救命之恩就能換我一輩子感恩戴德，可惜我杜行晟不是那種人。我實話告訴你，我從始至終都沒愛過你，如果不是你以強權逼我成婚，我斷然不會娶你為妻。”
“現在，給我滾！”杜行晟喘著粗氣推開她，虛弱地倒在草席上，“滾，滾得越遠越好，別再出現在我眼前！”
楊沁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唇瓣抖得厲害。她咬緊牙關，沒讓淚掉下來。
“好，杜行晟。”她點點頭，“是我楊沁看錯了人，是我癡心妄想，是我自取其辱。”她起身時一個踉蹌，沈崢上前欲扶，被她一手打開。
“我不需要你們誰可憐。”楊沁深吸一口氣，強撐著走了兩步，倏然頓住腳，目光落在角落。那是一件疊成規整四方的薄氅，放在幹凈的角落，一塵不染。
楊沁記得這件薄氅。那年饑荒，徽州餓殍遍地，杜行晟縮衣節食設立粥鋪賑濟災民。她見他披的氅子破了個口子，便托人裁布，想重新為他縫一件，他卻以眼下粥米尚缺，先顧百姓為由拒絕。
楊沁不會女紅，針線活更是一竅不通，可那日她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學著縫補。雖然補丁縫得歪七扭八，好在是不漏風了。沒想到多年過去，杜行晟還穿著這件。
楊沁盯著那件大氅，緩緩回過身來，眼圈泛紅：“杜行晟，你說你從未愛過我，那你為何還留著這件薄氅？”
杜行晟緘口不言。
楊沁不顧矜持，抓住他的臂膀：“說話啊！”
這是她最後一絲期盼。多年來的愛戀，不能就這樣無疾而終。這個看似冷硬的男人，當初既然能將她從聯姻的死局中解救出來，現在也能將她從迷惘的痛苦中解脫出來。
可是她賭錯了。
杜行晟看穿她的心思，臉色陰沈：“我留著那件薄氅，不過是為了提醒我當年到底有多愚蠢。如果時光倒回，任憑你喊破喉嚨，我也不會截下你的接親隊。實話告訴你，這些年每一次與你親熱，我都惡心無比。因為我看到你，就看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們，就看到這世間之不公。你問我為何留著那件薄氅？我留它，是為了時常提醒自己，哪怕我杜行晟出身低微，也絕不該仰望你們這種人！”
楊沁只覺一陣惡寒從四面八方襲來，那一句句辯白如刀子般剜開她的心。她眼前倏然劃過往昔的一幕幕光景，那些她倍感幸福的瞬間，竟然在杜行晟眼中是這般不堪。
胸腔裏一陣鈍痛蔓延開，似乎她才是那個被投毒的囚犯。
“既然我在你眼中是這等惡心......”楊沁悲涼的眼中閃過一抹狠絕，猛然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刃，猛地往脖頸上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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