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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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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窯口

賈南莊手下的車夫幹活十分利索。為了運送期間不被官府察覺,他們先是用火烘烤油桶上的火漆印,使其軟化,再快速剝離。接著用炭灰和菜油抹在桶身,做出家用油桶的痕跡。不大一會功夫,就將三十三桶貢油處理完畢,綁好麻繩裝進車裏。

頭車的老車夫不負責做重活,只管照顧領頭馬。此刻他正在給馬餵幹草,見賈南莊領著一對眼生夫妻走過來,不禁狐疑地皴皴鼻子。

賈南莊看出他的顧慮,擡手拍拍他的肩膀。老車夫略一點頭,掀開車簾容沈崢和楊望上車。

從歙縣到三陽鎮要走一天一夜,若加上途中小憩或避雨的時間,或遇到關卡查驗貨物,需要繞路等情況,怎麽也得兩天才能到。在這期間,沈崢和楊望必須無時無刻和許棟的人共度。要想做到滴水不漏,眼下只能少說話多觀察。

一進車廂,四壁鋪著淺色暖布,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連晃動中垂落的布簾也壓得妥帖整齊。案桌上還放了一套青白瓷茶具,空氣中飄著淡淡茶香。

賈南莊面對二人坐下,啞著嗓音道:“家主與淩夫人是老相識,我也常和她來往,都是自家人。你們渴了就喝,餓了就吃,屙尿隨時停車,不用拘束。”

他說的都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話,甚至到了粗俗的地步,和他車廂中的雅韻完全不搭。不過在沈崢看來,這是個好兆頭,說明賈南莊多半相信了他們的身份,才會選擇用最市井的語言和兩個鄉下小民溝通。

車廂不大,勉強容下三人,晃動間很容易磕碰到彼此。沈崢不願意碰到賈南莊的膝蓋,不動聲色地往楊望那側挪了挪。這時賈南莊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兩顆黑棕色的藥丸,隨後端起茶盞,仰頭咽了下去。

沈崢嗅嗅鼻尖,聞到一股奇異的味道。

那是一種辛辣的味道,幹烈直沖,吸進去鼻腔都變得熱騰騰,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沈崢很確定這股氣味是從賈南莊身上傳來的,剛才她在擦鞋時就聞到了。

沈崢想起來,她曾為富戶人家縫屍時,在後廚聞到過類似氣味。當時的廚子說,那是他家老爺從船上帶回來的舶來香料,名叫胡椒,一斤值十六兩銀子。

這就奇怪了,賈南莊一個負責取貨的夥計,怎麽用得起這麽名貴的香料?

一旁的楊望也聞到了這股奇異的氣味,連打了兩個噴嚏。賈南莊察覺到,笑意溫和,斟了一杯熱茶遞來:“清早涼,喝杯熱茶暖暖。”

楊望從小受慣服侍,下意識接過茶盞,咕咚幾口就喝了個幹凈。沈崢眼皮一跳,立刻扯住他袖子輕拍幾下,低聲道:“夫君,咱們怎好意思喝賈爺的茶?把茶杯弄臟了可怎麽辦?”

“夫君”二字一入耳,楊望心中猛地一震,驚喜交加。驚的是自己剛才失了分寸,險些露了餡;喜的卻是沈崢第一次開口喚他“夫君”,哪怕只是權宜之計,也叫他心頭一動。可這份歡喜他不能表露,只得側頭瞪她一眼:“你這娘們懂什麽!賈爺賞賜,不喝就是不敬。”

話畢,楊望心頭一咯噔,這番話說得有點重了,也不知道沈崢會不會不高興。於是趁人不註意,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算是給沈崢賠不是。

但這個小動作落在賈南莊眼裏,卻只當這窮小子色厲內荏,仗著自己那點小聰明,又娶了個漂亮婆娘,難免得意忘形。想必這種人就算聞出胡椒的氣味,也不認得,於是語氣愈發和煦:“都是自家人,杯盞你喜歡就送你了。”

楊望捏著茶盞,立刻露出一副撿便宜的諂笑模樣,連連點頭稱謝,心裏卻大為鄙夷。

這盞青白瓷杯,釉面不均,色澤發暗,杯口還有一圈粗澀的釉斑,顯然是仿的景德鎮制式,不知是哪個窯口淘下來的次品,只不過樣子周正,遠看尚能唬人,卻沒法細看。

放在以往,若有人敢給楊望用這等貨色品茶,他非得讓那人頂著杯盞在大太陽底下曬上幾個時辰不可。可如今不同,他現在只是押貨的泥腿子,但凡一個不慎,肯定會影響為沈伯父覆仇的計劃,只好面上繼續賠笑,手裏卻將茶盞往車廂角落一塞,懶得多看一眼。

車隊沿著山路緩緩前行。天色陰了一路,好在沒下雨,反倒是助車隊提了速度。沿途經過兩處關卡,沈崢本以為會嚴查,卻不知為何,守衛只是敷衍掃了一眼,便揮手放行,一路上出奇得順利。

就這樣,車隊一路順風順水,直到次日清晨,車輪碾過長堤,終於抵達三陽鎮。

三陽鎮不大,一條主街從鎮口貫到底,兩邊鋪子鱗次櫛比,茶行、藥鋪、包子鋪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鎮子臨水,設有碼頭,清晨貨船往來頻繁。碼頭南方,還有幾座大宅,這些宅邸占了鎮上最好的地段,青磚灰瓦、氣勢逼人,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家。

窯場坐落在鎮子背後的山坳裏,一條窄路蜿蜒進去。車隊越往裏走,空氣中的煙灰味越濃。直到進了窯,幾座窯爐排開,紅磚黑頂,煙囪正冒著熱氣,烈焰不間斷地往外噴,空氣裏盡是灰土和瓷泥烘烤出的熱浪。

窯爐前,幾個工人赤著上身,皮膚黝黑,被汗水打得發亮,正在輪番往窯膛裏添柴。一時間,劈柴聲、扇風聲、呼哧作喘聲混成一片,火光映得他們的臉時紅時暗。

楊望頭一次到這種地方來,頗感新奇,東瞅瞅西看看,一刻不閑著。沈崢的關註點卻不在此處。

透過火光和熱浪,她瞥見幾座主窯背後,有一片與四周格格不入的所在。

那是一塊被籬笆圍起的園子。圍籬之內綠意蔓生,幾株綠竹與芭蕉葉遮蔽了大部分視線,只能看到正中有幾排小屋,屋檐低矮,窗戶蒙著油紙。這一隅沒有工人走動,也沒有喊號扇風聲,與周圍形成鮮明對比。

園子外頭靠著籬笆的一棵老槐樹下,有三四個男子散坐著,或是盤著瓜子,或是斜倚樹幹打盹,看著像暫作歇息的小工,然而沈崢很快察覺出不對勁。

他們雖散漫,目光卻始終不離園門;每隔一會兒便會輪流起身,在園子四周慢慢溜達一圈。就算旁邊燒窯的工人來來去去,他們卻從未被擋住視線,始終保持著對小門的觀察。

在窯場,工寮通常會建在靠近外沿的地方,方便集中管理,且屋頂多用茅草鋪蓋,墻體也大多用泥坯壘就。這園子打造的雖算不上精致,但亭廊有致、栽植講究,不會是普通工人的住所。

沈崢暗猜,此處多半就是許棟的住處,得找個機會進去看看。

這時候,不遠處一個小胖墩跌跌撞撞跑來。肚子一顫一顫,氣喘如牛,臉紅如蝦。快到馬車前,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啃泥,氣還沒等喘勻,一個趔趄撲過來,扒住車沿:“賈......賈爺!不好了,出事了! ”

賈南莊掀開車簾,擡手道了聲“停”。車隊頓時緩下速度,身後幾輛馬車的車夫急勒韁繩。

“吳管家,出什麽事了?”賈南莊問。

吳庸道:“宛......宛娥不見了!”

“宛娥?”窯場工人眾多,賈南莊顯然不記得這麽一號人。吳庸連忙解釋:“就是釉房裏負責畫坯施釉的女工,宛娥!您您去年親自招......招進來的。”

他說話有些磕巴,但賈南莊頓時露出恍然的表情。宛娥是去年新招的一批女工,巧手如畫,勾勒出的花紋生動傳神,所以被賈南莊放到釉房做活。這麽一個大活人,怎麽會不見呢?

賈南莊劍眉一凝,萌生出一個可怕的顧慮,他給前頭的老車夫使了個眼色。老車夫立刻領會,下車疾步往綠園子的方向走,不一會兒回來覆命,搖了搖頭。

賈南莊的神情松快了些,同時語氣變得不耐煩,吩咐吳庸再去找找。一個大活人不見了,難保不是躲在哪偷懶。

吳庸連連搖頭還想解釋,賈南莊不再理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收執放在案桌上,拉開座下抽屜裏取出一小盒朱砂,指腹一蘸,在空白處穩穩壓上一道印痕,遞給沈崢。

“有勞二位隨我押貨。貨到款清,你們畫了押就可以走了。”

沈崢接過收執,卻不急著畫押。她心裏清楚,一旦畫押,再想混進這裏可就難了。剛才賈南莊明顯因為女工失蹤的事緊張,怕是與那處綠園子有關,可見整個窯場的關鍵就在那裏。她必須謀求一個能進去的機會。

沈崢想到這,忽地捂住小腹輕聲痛哼。

楊望迅速會意,趕快皺起眉頭,滿臉嫌棄地側身避開:“我說你這婆娘,月事來了怎不早說?你這不是耽擱淩夫人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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