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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金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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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金剛

無量寺坐落於新安江牯牛山山頂,依山而建,面江而開。據淩氏說,這座寺廟始建於唐代,已有近千年歷史。若在白天,可俯瞰新安江水潺潺東流、漁船點點的景象。

只可惜已經入夜,雖觀不到美景,好在山風帶著涼意,拂動林葉沙沙作響。

林子裏剛下過雨,山路濕滑。幾個差役高舉著燈籠走在最前頭,後面跟著淩氏。淩氏常走這山路,步伐輕快。

沈崢緊跟淩氏,夜路難走,加上這寺廟建在山頂,走起來比尋常道路艱難許多。前方燈籠一晃一晃,驚擾了草叢裏的昆蟲,耳邊時不時傳來幾聲蚊蟲掠過的嗡鳴。

楊望出行一律乘轎,這會雙腿發沈,非得抓個什麽東西才能借力爬上去。李常失原本在撣蚊蟲,見他累了伸臂要搭他,楊望擺擺手,鉚勁快走幾步追上前面的沈崢,沒皮沒臉地拉住她的小臂,嘿嘿一笑。

沈崢下意識想抽回胳膊,轉念一想下午才兇過他,這家夥心地單純,就是有些意氣用事而已,說到底也是因為陳年往事無辜遷怒於他。這麽想來,沈崢竟生出幾絲內疚,便任由他拉著,兀自往上走。

約莫又走了兩刻,前方傳來一聲恢弘的鐘聲。伴隨著鐘聲,寺廟輪廓隱隱浮現在黑暗中,幾盞明燈掛在殿檐之下,映亮了朱漆大門上的金色門釘。大門兩側掛著對聯:普願眾生離苦海,廣開方便渡迷津。

淩氏解釋說,這鐘聲昭示著僧侶們正在做晚課,此時貿然敲門怕會打擾修行。

沈崢沒有遲疑,大步上前,拾起門鈸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很快,兩扇大門從內拉開,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走出來,雙手合十躬了躬身:“阿彌陀佛,事主們這麽晚到訪,有何貴幹?”

“圓覺主持,是我。”淩氏同樣雙手合十回了禮,掌心朝上指向沈崢,“我有兩位遠道而來的朋友,想進寺轉轉,不知會不會打擾眾位師父清修?”

她說的委婉,沈崢卻沒時間浪費,開門見山道:“老師父,黃知縣昨日遇害身亡,我等想來查驗線索,盡早破案。”

圓覺擡起灰眉,睜大一雙渾濁的雙眼盡力看清她,“世事無常,此事貧僧已然聽聞。黃施主與淩施主都是小廟的常客,貧僧和徒兒們發願為黃施主做滿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願黃施主早登極樂。”

“那麽我等能否進去查驗線索?”沈崢問。

圓覺身後大殿傳來一聲清脆的敲缽聲打斷了她的話,誦經聲緩緩響起,與木魚聲此起彼伏,悠揚低沈的音律回蕩在山林裏。

圓覺淡淡一笑,沈崢明白了他的意思。借著屋檐下的燈籠,沈崢看清了他的臉,面如枯槁,臉頰微微凹陷。據淩氏說,圓覺常年吃素,不沾葷腥,是個戒律極其清凈的老菩薩。

眼看進不去大門,沈崢暗暗挪了挪手肘碰碰楊望。楊望當即領會,挺胸擡頭,大大方方朝圓覺作了個揖:“老師父,我瞧您這寺廟歷史悠久,殿宇之內是不是常有年久失修的地方啊?”

圓覺道:“施主說的是,小廟建在江畔,水氣蒸騰,尤其春夏交界時節,房梁墻體很容易返潮,時常需要修繕。”

沈崢推波助瀾:“修繕得花不少銀兩吧?”

“施主說的是。小廟建山上,平時香客不多,只有佛節才能籌到一些善款。”圓覺朝淩氏合掌:“多虧淩施主樂善好施,小廟今年才得以將墻重新粉刷一遍,可惜佛像年久失修,明年還要再四處籌款來重塑金身。”

楊望一聽就樂了:“還等明年幹嘛?這功德我做了!”

圓覺擡起灰眉,不可置信地打量他。楊望從腰間一大串琳瑯滿目的掛飾上隨手扯下一塊玉墜子扔給他。

“我身上沒帶那麽多現銀,這個你拿去換錢,足夠將大殿推倒重建。至於佛像,找名匠再造幾尊就是。”

那是一塊質地細膩的羊脂白玉,市面上這樣一塊白玉可換置良田百頃。無量寺從未收到如此巨額的善款,圓覺用滿是老繭的拇指摸了摸,恭敬地從懷裏掏出一塊幹凈的手帕包好,朝楊望深鞠一躬。

“阿彌陀佛,施主功德無量,貧僧替全寺上下謝過。”

“小事一樁。”楊望渾然不在意地擺了擺手,順勢虛攏拳頭抵在唇邊假裝咳嗽:“哎,爬了一路,怎麽有點渴了呢?”

沈崢連忙輕拍他後背,附和道:“不知師父可否容我們進去討碗茶?”

俗話說佛法不離世間法,圓覺剛收了善金,這回不好意思再拒絕,便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淩氏先行進去,沈崢安排差役們在門口守著,也緊隨過去。李常失反感佛教,本不想跟著,被楊望勾肩搭背拖了進去。

一進寺內,方才那股檀香味更加濃郁。正殿裏點著大片大片的油燈,窗上映出殿內僧眾低頭誦經的身影。殿右邊是一座三層高閣,飛檐翹角,靜默矗立在夜色裏。風吹過,閣檐銅鈴微微晃動。

圓覺在前引路。沈崢註意到路邊種著一片油桐樹林,夜色中樹影斑駁,林子外有一張圓石桌,幾個石墩座,一條小徑從樹林延伸到黑暗處。

圓覺在林前停下,“施主們,此處名曰功德林,僧舍就在林子裏面,待貧僧進去打桶井水給諸位泡茶,諸位就先在此坐坐。”他拂袖擦了擦石桌石凳,示意眾人歇息。

“不急,我想去那裏看看。”沈崢指了指那座三層高閣。她從一進門就註意到這座建築了,高閣通體青黑,每一個窗格都緊閉著,不透一絲光亮。更重要的是,圓覺一路過來細細介紹了每一處,單單略過這裏沒講。

未等圓覺開口,李常失先道:“這佛寺一到晚上陰氣變重,正是惡鬼羅剎出來害人的時候,烏漆嘛黑有甚麽好看?”

“那就更得看看了,說不定能撞見鬼呢!”楊望原本沒興趣,聽他這麽說反倒來了興致,拉起沈崢就往那高閣裏走。

“我同二位一起。”淩氏也站起身,側首對李常失道:“李縣丞這話便是犯了口業,佛寺裏自有金剛護法庇佑,哪來的惡鬼羅剎?”

她的語氣一貫溫和得體,這次竟罕見地帶了幾分慍氣。李常失發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賠不是。

沈崢將二人舉動看在眼裏,未作置評,快走幾步,“吱呀“一聲推開高閣木門,邁了進去。

一瞬間,四下變得漆黑無比。待眼睛適應突然減弱的光線後,沈崢拿出火折子吹燃,借著火光環顧周遭。

一層是羅漢殿,布局中規中矩,四方墻角各立著幾尊羅漢像,或坐或立,神情各異,因年頭久遠,塑像的色彩甚是黯淡。沈崢舉著火折子掃過他們落滿灰塵的面容,個個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一雙雙黑白大眼仿佛在黑暗中默默打量來者。

殿中地板年久失修,走起路來嘎吱作響。楊望緊緊抱著沈崢空閑的那條左臂,一刻也不肯松開。

沈崢這會沒空搭理他,心想待會萬一踩到機關,正好能將這傻小子推出去當肉盾。楊望不知沈崢心下盤算,還以為她怕了,硬裝出一副神鬼不懼的模樣,稍稍將她擋在自己身後。

東南角的兩尊羅漢像之間有一道狹窄通道,走到盡頭便是通往二層菩薩殿的木梯。沈崢拾階而上。伴隨著木梯吱呀輕晃,一尊尊雙目微垂,雙手結印而坐的菩薩像徐徐浮現在眼前。沈崢站在梯上大致環顧一圈,並未發現異樣,直奔頂層而去。

頂層名為金剛殿,相傳供奉的是佛祖成道時震懾妖魔的金剛護法神。果然甫一登頂,便見兩尊站姿高大、青面獠牙的泥塑護法像守在梯口,身軀魁梧,一個手持鐵劍,一個手中倒提鐵斧。

楊望好奇地摸了摸護法的大腳趾,那腳趾粗壯結實,一個趾頭比人手掌還大幾圈,上面的彩繪已經斑駁不堪,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可見不少人都曾在此處“抱佛腳”博個彩頭。

淩氏輕喝了一聲:“公子小心!此閣久無人打理,小心碰到蛇鼠咬傷您。”楊望一聽趕緊收回手。

沈崢從兩尊護法像身下穿過,走到閣窗前。這一層閣窗顯然比下面的更加寬敞,幾近占了整面墻的一半。窗戶是關著的,窗柩早已風化,布滿裂痕,最粗的一道甚至從窗角一直斜裂到窗欞中間。沈崢輕輕一推,窗扇打開,一陣山風夾著江水的潮氣撲面而來。

沈崢將半個身子探出去俯瞰,大片寬闊的江水映在眼底,水波在月色下熠熠發光。這裏地勢高,眺得遠,岸邊的房舍影影綽綽,幾艘船只靜泊水中,一切景色盡收眼底。楊望一時看呆了,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是查案。

沈崢卻時刻繃著一根弦,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索性回頭探探淩氏:“淩夫人,這裏景色這般好,圓覺主持為何不稍作清掃?一來能吸引香客到此禮佛,二來也能增添寺中善款,不是好事嗎?”

淩氏道:“姑娘所言極是,這裏原是對外開放的,後來圓覺主持年紀大了,上下閣梯不方便,時間長了便荒廢了。”

這倒說得過去,可沈崢還是覺得哪裏別扭,思忖片刻,忽然抓起楊望的兩只手。

楊望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待反應過來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沈崢,你......”

“你剛才用哪只手摸的護法腳趾?”沈崢打斷他。

楊望想了想:“嗯,左手。”

沈崢立刻撇掉他的右手,將他的左手掌心翻過來,拇指指腹輕輕刮了一下,羽毛似的刮得楊望心癢癢。他剛想順勢牽住沈崢的手,沈崢忽又甩開他,扶在窗前指著下面的江水道:“淩夫人,這江裏都有什麽魚?”

淩氏道:“此處的鱖魚、草魚比較常見,偶爾還有......”她認真地介紹著,可兩人誰都沒細聽。楊望還回味著手心裏那陣殘存的酥癢,沈崢則悄然挺直身子,借由遠眺的姿勢做掩護,餘光慢慢移向一旁的黑暗角落。

角落裏佇立著一尊兩人多高的伽藍護法像。身披綠袍,面如重棗,長髯垂胸,一雙鳳眼繪得栩栩如生斜飛入鬢,右手握青龍偃月刀,左手負於身後,渾身自帶威壓。

但沈崢並不是為了看這座泥像的。

她察覺到,泥像臂彎後面,有一雙眼睛正在黑暗裏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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