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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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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漏洞

沈崢聚精會神盯著李常失,渴望能從他一切微小的表情中捕捉到關鍵,可李常失的臉並未展露任何變化,甚至連納悶都沒有,只是握起驚堂木,重重往案上一敲:“本官在審你!你如實招來!”

沈崢雖不善於察言觀色,卻有著長年積累的縫屍經驗。人臉共有四十塊肌肉控制表情,十四塊面骨支撐臉型,哪怕稍稍牽動一點,表情都會有變化。

除非他被提前訓練過,知道如何隱藏。

沈崢沒得到任何線索,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她道:“我記性不好,李縣丞不妨幫我想想,我是如何殺害的縣太爺?”既然李常失已經設好了局,不如讓他親口說出他想聽到的答案,借機尋找破綻。

“好,那我就幫你來回憶。”李常失果然上鉤:“今日黎明,你乘船沿新安江牯牛山一帶入我歙縣境內,途徑九龍橋時,正好遇到我縣知縣黃泛。”

“你與他有私人恩怨,早對他懷恨在心,此番來歙縣正是為了報仇,所以你便哄騙他服下麻沸散,趁他昏迷砍掉了他的頭,扔進了水裏,又將他的屍身埋到河床下。”

“你本以為他的頭會沈入水底,未曾想到那頭顱竟順水漂流,你怕行兇的罪證發現,所以將頭顱打撈上船,卻被我撞個正著,是也不是?”

沈崢心道荒謬,九龍橋離此十餘裏遠,方才來時她計算過,就算官道平坦,輕車快馬也要走半個時辰,何況近日歙縣雨多,道路泥濘,怎麽也要走一個多時辰。

沈崢不答反問:“黃知縣天亮不在縣衙值守,跑到九龍橋幹什麽?”

李常失早有應對:“近日雨水充沛,縣太爺擔憂水位上漲,特去查看立水標。”

“那就怪了。”沈崢冷笑一聲:“你之前說黃知縣是難得的父母官,可見他對歙縣大小事務了如指掌。歙縣近日只是雨水充足,遠達不到洪澇的標準,他為何浪費時間去查立水標?”

沈崢的語速變快,她不能被面前這個動機可疑的官員搶走對話的節奏。

李常失這次沒急著說話,他將手伸到案下提了提右腳偏大的草鞋,似乎在尋找話語間的可控之機。沈崢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你說我哄騙他服用麻沸散,要想證明此事簡單,將他的屍身擡來,我刨開屍身一驗便知。”

“不可!”李常失忽然提高音量:“黃泛身為歙縣知縣,乃是朝廷命官,豈容你這個兇手再次糟踐他的屍身?何況我已將他入殮,你休想染指!”

“你不肯讓我驗屍,是怕我發現他屍身的異樣。”沈崢身體前傾,寒津津地盯著他:“因為黃泛根本不是今早死的。”

兩側的書辦均是一怔,擡起頭來詫異地看向李常失,執筆的手也懸在半空。這是什麽情況?縣太爺不是今早死的,難不成是上司在欺騙他們?這句話到底記還是不記?

李常失察覺到他二人詫異的眼神,拿起驚堂木“啪”地又是一拍,“荒唐!縣太爺昨日還邀我共進晚飯,難不成與我吃飯的人是鬼?”

縣太爺邀請李常失於昨夜黃昏共進晚飯的事,兩個書辦是清楚的,於是又轉頭看向沈崢。

沈崢不急著反駁他這點,道:“牯牛山一帶水流湍急,頭顱順水漂流,雖然有可能在短時間內從九龍橋漂到你我船只相撞的地點,但黃泛的頭顱上爬滿水黽,這就足以證明他並非今早死亡。”

水黽是一種傍水棲息的昆蟲,依靠水面上的振動來捕獲小昆蟲,幾乎全天都在水上活動。水黽受水流速度影響,水面越平靜,他們活動的越自在,如果水面上有漂浮物,就很容易成為它們的落腳點。

“問題就在水流速度。”沈崢道:“如果我在九龍橋下砍掉黃泛的頭顱扔進水裏,以那裏水流的湍急程度,不可能有水黽爬得上去——黃泛的頭顱是在更早的地方被砍掉的。”

這是唯一的可能性。歙縣地勢山多水急,新安江在這匯入了不少支流,九龍橋算是分界點。在橋以西,水道狹窄水勢湍急;在橋以東,江水匯流之處的水面卻十分開闊,只有在那裏,成群的水黽才會迅速繁衍。

簡單來說,黃泛是在開闊平靜的水畔被人砍下腦袋後,繼而吸引大群水黽前來棲息啃噬的。

水黽啃噬腐肉的速度並不快,從黃泛面部那些密集的小孔來推測,頭顱應該是經過一宿漂流後,被沖入湍急的支流中,才被沈崢撿到的。

黃泛的死亡時間不會晚於昨日黃昏。至於李常失和黃泛共進晚飯的事,八成是他設的計,用來混淆視聽,以便脫罪而已。

李常失原本松散的肩背幾不可見地繃緊。兩名書辦見他許久未下達指示,遲疑片刻,提筆就要記錄。

李常失突然大吼:“刁民!你不但殘害朝廷命官,還胡攪蠻纏!”他拍桌暴起,大步踏到炭火盆前,拎起一根燒紅的烙鐵,直逼沈崢臉頰——熱浪崩濺著火星撲面而來,沈崢嘴唇緊抿,盯著那簇越來越近的紅光。

“老爺!大事不好了!”

鐵門霍然被人推開,一名獄卒氣喘籲籲沖進來:“老爺,不好了!外面百姓暴亂了!”

百姓暴亂是縣衙最頭疼的,一旦控制不及時,砸官署、燒文書都是小事,萬一打死官吏、搶光糧倉就麻煩了。

李常失大驚,立刻扔掉烙鐵,吩咐左右書辦嚴加看管沈崢,匆匆出去查看。

衙門前早已亂作一團。數十名百姓手持鋤頭鐵鍬擠成一片,人頭攢湧,咒罵聲叫喊聲連成一片。

幾個膽大的青壯年已經翻過縣衙圍墻,沖進公堂推倒了案桌,爬上房梁抄起瓦片,雨點般地往下砸。衙役們驚慌失措、閃躲不急,有倒黴的當場被瓦片砸傷,捂著腦袋逃竄。

李常失隨手抓住一個差役:“怎麽回事?這些刁民怎麽突然鬧起來了?”

那倒黴差役欲哭無淚:“回老爺,有人散播謠言,說太爺是您殺的,百姓們對太爺感情深厚,所以才來鬧事。”

李常失怒道:“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汙蔑本官!你們這群飯桶,還不快召集弓箭手過來鎮壓!再有喧嘩滋事者,一律關進大牢!”

差役搖頭:“這招原是有用的,可那傳謠之人早知我們有對策,竟然廣散銀兩,百姓們見錢眼開,就算冒著牢獄之災也要鬧事。”

李常失氣得臉皮發抖:“速速抓捕那散播謠言的賊人,本官倒要看看是誰在我歙縣撒野!”

“別找了,那賊人就是我。”

楊望從樹蔭下晃晃悠悠走出來,半瞇著眼睛,懶懶掃過院中的一片狼藉,很是滿意地點點頭。這場亂子出得正是時候,一切都要歸功於他聰明的頭腦和那獄卒麻利的辦事效率。

楊望雙手攏在唇畔擴聲道:“鄉親們!就是這狗官殺了你們的青天大老爺,你們可要替他報仇啊!”

話音剛落,百姓們更加激昂,齊聲高喊著要殺狗官、行天道。差役們連忙擡來拒馬阻擋,百姓們不顧拒馬上的倒刺,浪潮似的往院裏湧。

縣衙後宅子住著官吏們的家眷,老少婦孺聽見外面鬧得兇,紛紛緊閉門窗。只有一個纖瘦的婦人半敞著門,手裏默聲撚動一串佛珠,遠遠地望過來。

李常失氣得臉皮發抖,怒瞪著楊望。楊望看得出來,李常失一定後悔之前沒派幾個剛正不阿的人看管他,他僅是給那名獄卒一個升遷獄卒長的口頭承諾,就換到了重見天日的機會。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楊望洋洋得意道:“李常失,你到底放不放人?要是你再耽擱下去,你這好好的縣衙可就要被踏成平地了。”

李常失咬了咬牙,心下權衡一番後,還是強壓胸腔翻湧的怒火,拱手道:“楊公子誤會了,我已查清沈姑娘確實無辜,正要放她出去。”

“那還啰嗦什麽?趕緊放人啊!”楊望不給他拖延半刻的機會。

一只蓋蟲從李常失面前爬過,他擡起草鞋一腳碾死,松口道:“放人!”

沈崢是在審訊房收到消息的。

消息一到,左右兩個書辦倏然從案後站起來,手忙腳亂地為她松綁,又殷勤地替她取來竹筐。現在他們都認為,這個女子是浙直總督未來的兒媳婦,是有大靠山的人,得罪不起。

沈崢臉上卻沒什麽喜色。她此次來徽州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找到殺害李瓊的兇手。這個李常失一定知道些內情,如果她就這麽走了,經受這一遭根本毫無意義。

於是沈崢背上竹筐,大步邁出縣牢。還沒走到前院,就看到公堂屋檐下,楊望喜笑顏開的那張臉。就在剛才,楊望又散出去百兩銀子,鬧事的百姓已經收手,只是久久不肯離去,他們都在等待黃泛一案的審判。

楊望身後的李常失則是一臉沈郁。他此刻並不正眼去看百姓,而是朝著縣衙後堂的方向,微微躬身作揖,舉止極為謙卑恭敬。

沈崢從未見過李常失用這種態度對待什麽人,饒是楊望在此,他也一貫擺出倨傲的姿態。於是她也循著李常失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後宅一間白墻灰瓦的房舍下,站著一名纖瘦婦人。與她四目相對的剎那,婦人立刻閃身進門,嚴嚴實實地將門關上。

沈崢心生疑竇,又不方便追問,只好收回目光,朝楊望的方向走去。

楊望看見她,剛想湊上去噓寒問暖順便吹噓一番,沈崢卻對他視若無睹,徑直走到李常失面前:“李縣丞,黃泛的案子,我要接手。”

楊望一聽,慌忙拉住她的衣袖,低聲道:“我才把你撈出來,你怎麽還要找麻煩?你知不知道一旦刑部下達的文書到了,你在這會有生命危險?萬一他們把你當成兇手,捅到皇上那去,就連我也救不了你了!”

“我知道。”沈崢雖然嘴上這麽說,心裏卻也沒底。她難得地朝楊望笑笑:“我也知道大人會盡力保我。”

這句話太過暧昧不清,楊望一瞬間楞在原地。不等他再說什麽,沈崢看向李常失:“李縣丞,你我打個賭如何?“

“你想和本官賭什麽?”李常失心不在焉地掀起眼皮。

沈崢繼續道:“賭今晚刑部公文抵達前,我必破此案。如若不然,你盡管將我當做真兇上報處置,你若同意,現在就讓我開棺驗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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