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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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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徐圓心裏有事,天色微明就醒了過來。蕭令姿比她醒的更早,正在外間打坐練功。

徐圓輕聲輕腳地走出房間,站在屋檐下擡頭看了看天,希望天公作美,今日是個風清氣爽的大晴天,因為,等會吃早飯的時候,樂昌會向完顏冽提出帶她出城踏青賞春。楊七娘那邊早已安排妥當,萬事俱備,只等她們出城匯合。

北戎的餐食素來簡單,以肉食為主,完顏冽為了討樂昌歡心,給她準備的都是大昭風味的飯食,阿圓這些日子也和樂昌一起用飯。

完顏冽在軍營裏養成的習慣,吃飯速度極快,眼看他已經吃完要起身離開,樂昌卻遲遲沒有開口,阿圓忍耐不住,對樂昌連著使眼色。

樂昌這才柔聲道:“王爺,阿圓來了好幾天,一直呆在王府裏沒有出門,我看今日天氣晴好,想和她一起出城踏青賞春。”

“噢,城裏都逛過了?”

樂昌淺淺笑道:“城裏不外乎是商鋪酒樓那些,和大昭的城鎮也並無太大區別。北戎山河壯闊,城外的景色更值得一看。”

完顏冽聽到這話心情甚是舒暢,點頭道:“不錯。和北戎比,大昭的自然風光便顯得小家子氣了。”

說話間,連都急匆匆走到外面,叫了聲王爺。

完顏冽道:“進來說吧。”

連都望了一眼樂昌,躊躇不前。完顏冽明白連都的意思,跨出房門走到屋檐下。連都附耳說了幾句話,完顏冽聽完臉色一變,吩咐道:“去把盧則叫進來。”

說著,擡步走向旁邊的側廳。

徐圓聽到盧則的名字,輕輕碰了碰樂昌,小聲道:“母親,莫非是?”

樂昌微微頷首,連都送來的肯定是李徽毒發,郭運消失的消息。她當時把毒粉直接倒進李徽傷口裏,看來比塗抹在皮膚上毒發的更快。

徐圓暗暗擔憂,“他會不會改了註意,今日不讓我們出城?”

樂昌按按她的手背,輕聲道:“那就明日。”

徐圓皺眉,“母親,我一刻都等不及。”

樂昌鎮定道:“別急。一會兒他要問什麽,我來回答。”

徐圓點了點頭,心裏止不住的焦慮和擔憂,明明算好了一切,可是沒想到李徽毒發的如此之快,那怕再晚上半個時辰也行,她和母親已經出了城。

不多時,完顏冽臉色陰沈地去而覆返,陰鷙目光從樂昌身上投到阿圓身上,停留片刻後,又重新盯向樂昌,冷聲問道:“你們去長清宮見李徽的時候,盧則說你們讓他和兩名侍衛留在殿外,只有你們兩人進去。”

樂昌坦然道:“是,我們兄妹多年不見,有些話不便當著外人講,所以我讓盧則等在殿外。”

完顏冽冷冷道:“李徽和你們說了什麽?他的胳膊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為何會昏厥,醒來時為何會質問你那麽對他?”他目露寒意地望著阿圓,“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一句連一句的質問,讓徐圓心裏微微發緊,因為她當時並不在殿內,陪樂昌進去的人是檀汐。

“那天發生的事,我本來不想告訴王爺,既然王爺要問,我就據實相告。”樂昌冷靜而坦然地看著完顏冽,將他的目光重新引回到自己這裏,“三哥對我說,他懷疑宮裏的管事陳忠就是郭運。”

完顏冽心裏一驚,緊盯著樂昌,沒有作聲,也沒有反駁。

樂昌從容道:“這十年來,陳忠作為宮裏的管事,很少在三哥面前露面,偶爾三哥有事需要找他,他都不肯近前,也甚少開口說話,一直帶著面具,仿佛很怕三哥知道他是誰。周籌砍傷三哥的那天,陳忠帶著大夫去救治,三哥看見陳忠的手指上的傷疤和郭運的一模一樣。再聯系他數年來的不正常,三哥越想越覺得他就是郭運。”

“三哥知道我曾見過郭運,便想讓我辨認此人。陳忠平時從不露面,只有三哥出現緊急情況,他才會出現。於是三哥便摳破自己的手臂,弄的血跡斑斑,假裝昏迷。盧則這才把陳忠喊了過來。三哥為了不引起他的疑心,就裝瘋賣傻的胡喊了幾句,質問我為何那麽對他。”

“陳忠看見我在殿內,不肯近前。郭運不曾見過阿圓,對她應該不會有戒心,於是我讓阿圓去套他的話,可惜什麽都沒問出來。臨走時,我為了看他手上的傷痕,假裝要塞給他一張銀票請他關照三哥。他伸手推拒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個傷疤,沖口而出喊出郭運的名字,他驚慌失措之下,竟將我的手腕抓出一道血痕。”

完顏冽一邊聽著樂昌的講述,一邊和盧則的話相對應。

陳忠帶著大夫趕到,並未進入殿內,而是留在殿外和徐圓說話,樂昌從殿內出來時,盧則見到樂昌和陳忠有過幾次推拒,像是樂昌要塞給陳忠東西,和樂昌所說的全都對得上。

完顏冽並未懷疑李徽之死與樂昌有關,樂昌若想毒殺李徽,早就應該對他提出去探視李徽,可是十年來,只有徐圓來的時候,她才提出去探視。

完顏冽收到連都的稟報,第一個念頭便是,會不會是徐圓受了臨安李隆的指派,以探視為名除掉李徽?

雖然李徽留下了“郭運殺我”的血書,但是完顏冽依舊無法相信,一來,血書究竟是不是李徽親手所寫,無人得知,二來,李徽怎麽知道陳忠就是郭運?而最不可思議的是,郭運又為何要毒殺李徽?

郭運明明知道大昭人恨他入骨,郎主為了保護他方才讓他藏身在長清宮裏,讓他成為一宮之主,除卻沒有太多自由,可謂是衣食無憂的富貴閑人,他為何要毒殺李徽出逃?

直到聽完樂昌的話,這一切疑惑才都迎刃而解,原來是郭運發現自己被李徽認出來,所以要殺了李徽滅口。想通了這些,完顏冽的語氣柔和許多,“你為何回來之後沒對我說出這件事?”

“郭運藏在長清宮,王爺早就知道,卻一直瞞著我。”樂昌淡淡一笑,“既然王爺不想讓我知道。我又何必挑破這件事。”

完顏冽倒也沒有否認,看著樂昌和徐圓道:“方才長清宮來報,李徽中毒而死,留下了郭運殺我的血書。”

“什麽?”樂昌神色一變,突然一口血噴了出來,徐圓驚愕地喊了聲母親,連忙扶住樂昌。

完顏冽以為樂昌驟然聽到兄長去世,過度悲痛驚愕才吐血,但再一看樂昌吐出的血竟是黑色的!這是中毒的跡象。

他急忙道:“快,去叫大夫來。”

徐圓也看出了不對,渾身發冷,扶著樂昌的手開始發抖,一種可怕的猜測湧入腦海,母親早就在進長清宮那天就給自己下了毒!

樂昌又吐了一口黑血,氣息開始不穩,徐圓急到眼前發黑,心快要蹦出胸腔,可是當著完顏冽的面,卻什麽都沒法問。

很快,府裏的大夫急匆匆跑進來,一看樂昌吐出的黑血,再看她指甲邊緣發烏,頓時驚道:“王妃娘娘這是中了劇毒。”

連都驚慌失色道:“王爺,李徽死前也是這樣,指甲發烏,吐出的是黑血。”

“一定是郭運抓破我手腕時下的毒。”樂昌假裝驚惶害怕,急切地對完顏冽道:“王爺,你快去找郭運,找他要解藥。”

完顏冽咬牙切齒道:“他跑了!”

樂昌握住完顏冽的手,泫然欲泣道:“王爺快去找他,我和阿圓好不容易才團聚,我不想死。”

完顏冽指著大夫怒道:“還不快給王妃解毒!”

大夫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道:“回稟王爺,這,這毒已經到了指尖,只怕回天無力。”

徐圓抱著樂昌,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為了讓完顏冽必死,蕭令姿找來的這一味毒藥既無藥可救,也無藥可解。

“你個沒用的東西。”完顏冽雙目赤紅,對樂昌道:“辭憂別怕,我這去宮裏給你找皇醫醫正。”

郎主病重之後,皇醫館的五位大夫便輪流在宮裏應值,醫術最為高明的醫正更是不許離開皇宮一步,隨時候命。沒有郎主的首肯,沒人敢強行帶醫正出宮,連都想要勸阻,一看完顏冽已經疾步離開,急忙跟了上去。

兩人一走,樂昌立刻吩咐侍女去把金從玉叫來,然後把餘下人都趕了出去,房間內只剩下了阿圓。

沒有外人在跟前,徐圓終於歇斯底裏的哭喊出來,她沖著房頂痛苦吼了一聲,恨到想要毀掉這屋子、這王府、這世界。為什麽母親要這樣做,為什麽,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思念,不遠千裏的奔波,換來的這樣的結局,她不甘,她好恨!

蕭令姿聞訊趕了過來,站在門口,一眼看著樂昌手指的烏痕,怔然呆在那裏。

徐圓的心已經痛瘋了,她語無倫次道:“母親你為何要這樣做?你給三舅舅下毒,給你自己下毒,你為什麽不給他下毒!你是不是愛上他,不舍得殺他!”

樂昌用力握住了阿圓的手,咬牙道:“我和他之間隔著屍山血海,國仇家恨,我怎麽可能愛上他?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我是誰,他是誰。”

徐圓泣道:“那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樂昌道:“我要換一種方式殺了他。不能下毒,否則,即便我們逃出上京,郎主也會認為是我們毒死了完顏冽,他會逼著陛下交出我們。我要讓完顏冽死的和你毫無關系。”

“我和母親隱姓埋名,不會讓他們找到。”

樂昌黯然搖了搖頭,“我不能讓你過著顛沛流離四處躲藏的生活,而且,陛下根本就不願我和三哥回去。我留在這裏還可以給他傳送情報,回到大昭不僅毫無用處,還會讓他臉上蒙羞。我不想回去自取其辱,被人厭棄,更不想連累你被世人指指點點。”

徐圓痛不欲生道:“那母親也不用陪他一起死啊。”

“我不是要陪他一起死,而是為了洗清你的嫌疑。李徽雖然留下了血書,可血書用手指沾血寫成,無法比對筆跡,郎主和完顏冽未必相信就是他的親筆遺書。他們會懷疑你是受了陛下的指派毒殺李徽,替大昭除掉了拖累。唯有我也中毒,才會讓完顏冽和郎主相信,此事和你沒關系,因為你不會對你母親下毒。是郭運為了擔心我離開長清宮後對外透露他的行蹤,所以對我和三哥下毒殺人滅口。”

樂昌擔心毒發的太快,時間來不及,費盡全力把自己所有的安排一口氣說完。

“我死之後,你帶著我的骨灰回歸大昭,葬於故土,這是我最後一個心願,完顏冽必定會答應。這樣,你不用冒險逃離北戎,可以堂而皇之的離開。你不用拋棄一切,不用帶著我隱姓埋名,你可以嫁給你喜歡的人,過平安無憂的生活,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徐圓淚如雨下,因為母親字字句句都是替她打算。

“把那本《山河游記》還給陛下,裏面有我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我替他除掉三哥和完顏冽,換取他封你為公主並不過分。有了公主的名分,裴榮宣此生都不敢負你。這是我這個做母親的,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阿圓心如刀絞,緊緊抱著母親,哭泣道:“我什麽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好好活著。”

樂昌含淚笑道:“你舍棄一切,要來北戎帶我走。我有這樣的女兒,死而無憾。”

阿圓泣不成聲道:“母親,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你怎麽狠心,怎麽忍心。”

樂昌淒然道:“我也等了十年,可惜故國已無我的容身之所。骨灰不要帶回臨安,出了上京就撒進河裏吧。說來可笑,這輩子對我最好的男人,不是我結發的夫君,也不是我嫡親的哥哥,是完顏冽,他為了救我要去冒犯郎主。可惜,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是我的仇人,是大昭的敵人。”

使女領著金從玉急匆匆走了過來,蕭令姿攔住使女,只讓金從玉進了房間。

金從玉見到樂昌的樣子嚇了一跳,“王妃你這是這麽了?”

“我中了毒,活不過今日。”樂昌無畏地笑了笑,握住徐圓的手道:“阿圓,你當著我的面發誓,將赫連音音視為姐妹,護她一生周全,永不背棄。”

“我以母親名義起誓,徐圓視赫連音音為姐妹,護她一生周全,永不背棄。”徐圓含著淚,一字一頓發了誓。

樂昌看向金從玉道:“我答應過的事,絕不會食言,我做不到的事,我女兒會替我做到。你放心。”

金從玉含淚點頭,“我信王妃所言。”

樂昌握住金從玉的手,“金娘子,你不用替我去偷魚符,我想求你幫我另外一個忙。”

“王妃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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