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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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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翌日,檀汐以周時雍夫人的身份備了一份厚禮前去北天王王府,恭賀王妃娘娘和女兒團聚。樂昌已聽蕭令姿提過,今日檀汐過來有要事相商,提前便把金娘子支了出去。

檀汐來了之後,蕭令姿便把她領進了春序園。

徐圓和公主正在查看地圖,見到檀汐進來,嫣然一笑道:“阿汐,別來無恙。”

檀汐含笑行禮,“殿下,徐娘子。”

徐圓上前挽住她的手輕輕一搖,笑道:“叫我阿圓便是。”

當年,檀汐和母親被周時雍送回汴京後,曾和母親一起去拜訪公主,樂昌留她們母女在公主府住了十日,她和徐圓年歲相仿,很快成為要好的玩伴。可惜,汴京城破,兩人從此天各一方,再無聯系。

樂昌道:“此處沒有外人,不用拘禮,快坐吧。”

檀汐落座之後,開門見山道:“殿下,我已經查明郭運藏在長清宮裏,化名陳忠,目前是長清宮的管事。”

其餘三人聽到這個消息,都吃了一驚,“他在長清宮?”“你怎麽知道的?”

檀汐道:“前些日子,大齊劉玉和五間司副司主博爾貼找了一個叫李尋道的人冒充是黃庭堅弟子,意圖混進臨安皇宮行刺陛下。陛下收到示警,誅殺了李尋道和他的助手。博爾貼因此認定周籌向臨安通風報信,把他押到上京來受審。可惜證據不足,郎主猶豫不決。完顏烈向郎主獻計,帶著周籌去了長清宮,逼他刺殺國主,以此證明他不是大昭間諜。”

徐圓忙問:“周籌動了手?”

檀汐道:“周籌被逼無奈,砍傷了國主。”

樂昌對此全然不知情,震驚之餘,她愈發清醒的明白,她和完顏烈永遠不可能成為家人,更永遠都不可能互相信任。

檀汐來時路上就在擔心,樂昌聽到周籌砍傷李徽,可能會怨憤周籌作出大逆不道的弒君之舉,然而樂昌的反應讓她意外,她只是皺眉問道:“完顏烈不是要讓周籌殺了國主嗎?為何只是砍傷?”

檀汐解釋道:“周籌並無意弒君,只是做做樣子給完顏烈看,完顏烈也無意讓國主死,只是想讓周籌作出弒君之舉自證清白,順便絕他回歸大昭的後路,見到周籌真的動手,便攔住了他。”

徐圓道:“的確是一箭雙雕的好計策。”

檀汐接著說道:“陳忠帶著大夫前來給國主包紮傷口,在向完顏烈行禮時,周時雍看見他小手指有一處傷疤。回來之後,周時雍對我講起長清宮內發生的事,我突然想起公主說過郭運的特征,便讓金從玉去套連都的話,問出陳忠原名叫確木。我讓人跑了一趟他的老家,確認他就是郭運!”

樂昌微微蹙眉,“奇怪,國主見過郭運,難道竟然沒認出來?”

檀汐解釋道:“他下半截臉帶著面具,據連都說是從火場裏逃出來的,大約嗓子也嗆壞了,所以國主未能認出是他。”

樂昌恍然道:“原來如此。”

徐圓:“皇城司也一直在找他,難怪這麽多年杳無消息,沒想到他躲在長清宮。”

檀汐:“想進長清宮裏除掉他不容易。剛好國主受傷,殿下不妨借口去探望國主的傷勢,我隨殿下混進長清宮裏,把郭運誆出來。”

徐圓立刻道:“這主意不錯。郭運這個禍害一定要除。還有,朝中與他勾結的人,都要一一挖出來,應該不止趙桂。”

四人商議了一番如何行事,等到夜裏完顏烈回到春醒園的寢房,發現樂昌神情低落地坐在燈下,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短短幾日,庭院裏的梨花已經落盡。

完顏烈走過去,手掌按上她的肩頭,“怎麽了?”

樂昌擡頭看了看他,唇邊擠出一絲極淡的笑,“今日,周時雍的夫人來了府裏,還帶了一份厚禮。”

完顏烈並不意外,“恭賀你和阿圓團聚?”

樂昌低聲道:“也不全是,還有替周時雍賠罪的意思。”

“賠罪?”

樂昌緩緩道:“我今日才知道,周籌砍傷了三哥。”

完顏烈敷衍道:“我怕你知道了傷心難過,所以沒有告訴你。你放心他沒事,長清宮裏常年都有大夫,隨時候命。”

樂昌輕聲道:“王爺,我和三哥十年未見,他受了傷,我想去探望一番。”

完顏烈呵呵一笑,“用不著吧。”

樂昌的聲音突然變得哽咽,“王爺,我來上京十年,從未提過要去探望三哥,今日是第一次。”

完顏烈看著她泫然欲泣的面孔,心裏閃過一些念頭。這些年來,樂昌從未向他提過任何要求,溫柔順從,安分守己,近乎將自己禁閉在王府裏一般。可她越是如此,越是讓他感覺到自己不曾得到過她的心。

樂昌美目含淚,“三哥和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聽說他受了傷,我今日一天都感覺心神不定,坐立難安。阿圓也很掛念舅舅,想和我一起同去探視。”

完顏烈擡手撫去她眼角的一顆淚珠,沈聲道:“你不怨恨他?”

樂昌情真意切道:“我和王爺已經做了十年的夫妻。王爺對我,勝過那人百倍千倍。我為何要怨恨三哥。”

完顏烈犀利雙眸盯著她的眼睛,恨不得看透她心裏去。

樂昌道:“為了自己前途,可以把親生女兒推進火坑,離開那種爛人,我應該感謝三哥。”

不錯,徐脩不是個東西,樂昌愛女如命,只會恨死他。

完顏烈眸光變得柔和起來,“明日我派人送你們過去。”

樂昌破涕為笑,“多謝王爺。”

“我看你怎麽謝我。”完顏烈將梨花帶雨的美人打橫一抱,放到床上。

樂昌雖年近四十,可依舊美艷動人,比年輕時更多了成熟風韻,一身冰肌玉骨更是讓人神魂顛倒。

雲雨之後,完顏烈沈沈睡去,樂昌背對著他,手慢慢伸到枕下,香囊裏放著阿圓給她的蠟丸,打開將裏面的毒粉塗到他的身上,三日後,她便可以解脫,可以離開這囚禁了她十年之久的北戎牢籠。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眼淚順著眼角滴到枕頭上。

翌日,完顏烈安排手下盧則拿著他的令牌,護送樂昌一行人去長清宮。

出行前,樂昌特意讓金娘子給阿圓送了兩頂帷帽過去,說郊外風沙大,讓她和蕭娘子出門時記得帶上。

阿圓帶著帷帽,依舊穿著第一天來王府時的那件嫣紅色鬥篷,而跟在她身後,手裏捧著禮物,穿著藍色鬥篷的女子,自然而然就被眾人認為是她從徐家帶過來的那位蕭娘子。

馬車緩緩出了城,檀汐和徐圓撩開帷帽的薄紗,相視一笑。

“阿汐,你和你師父還挺像的。”

“師父和我娘是表姐妹,我和她有點像也不奇怪。”

徐圓笑:“不光長相,是氣質神情也像。”

檀汐莞爾,“那就是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了。”

兩人說笑的時候,樂昌一直默然不語,直到徐圓問起蕭令姿為何隱居鹿山的時候,她突然說了一句:“阿圓,我應該送你去鹿山和阿汐一起學武,不該讓你留在臨安。”

“為何?”

樂昌幽幽道:“因為靠別人都靠不住,不如靠自己。”

徐圓見樂昌心事重重的樣子,便笑道:“母親說得對。所以我靠自己來接你。”

到了長清宮外,盧則拿出完顏烈的令牌,對守門侍衛交代幾句後,轉身來到馬車前。

“請王妃和徐娘子下車。”

樂昌一怔,撩開車簾問道:“馬車不能進去?”

盧則道:“王爺交代屬下,只能請王妃和徐娘子兩人進去,其餘人等留在宮外。禮物也不必帶進去,長清宮裏什麽都有。”

樂昌放下車簾,暗然冷笑,完顏烈口上甜言蜜語,心裏從未放下過防備。

檀汐也沒想到臨到宮門外還有這麽一出,她靈機一動解開了自己的鬥篷,徐圓立刻明白過來,馬上脫下身上的鬥篷,和檀汐換穿。

樂昌此刻暗暗慶幸自己帶了阿圓一起。否則到了長清宮外,盧則只讓自己一人進去,將檀汐攔在宮門外,豈不是白跑一趟。

檀汐扶著樂昌下了馬車,盧則不像連都那麽頻繁的進入王府後宅,僅憑身形根本分辨不出檀汐和徐圓。

樂昌故意對檀汐道:“既然王爺不讓帶禮物進去,就把東西留在車裏,等會兒我告訴你三舅舅,讓他明白你的一番心意就好。”

盧則聽見這話,愈發不會起疑,帶著兩名侍衛,將空著手的樂昌和檀汐領進了長清宮。

樂昌見到李徽之時的震撼,更強於周時雍。畢竟周時雍只是聽聞昔日的陛下容貌出眾,而樂昌是和李徽一起長大的,她難以想象,十年的時光,居然可以讓人變化如此之大。

年輕俊美的三哥,風流倜儻的君王,已面目全非。

李徽顫顫巍巍的從椅子上站起來,又驚又喜地看著她,“辭憂,你怎麽來了?”

樂昌往前走了幾步,停在李徽的面前,“我聽說三哥受了傷,帶阿圓過來探望。”

久別重逢,比起李徽的震驚意外,樂昌顯得分外平靜,她早已習慣了掩飾自己的情緒,偽裝自己的感情,當她此刻,想要表達出她見到李徽時的真情實感時,居然不知道如何撕掉那一層套了十年的外殼。

檀汐強忍著厭惡,叫了一聲陛下,李徽打量著檀汐,“沒想到阿圓也長這麽大了。”

樂昌嘆息道:“是啊,一晃十年了。不知道三哥在這裏過得怎麽樣。”

“除了吃吃喝喝還能做些什麽。”李徽打量著妹妹,“辭憂倒是一點沒變,聽說完顏烈對你不錯,封你做了王妃,還散盡了府裏的姬妾。”

他仿佛都忘了自己做過什麽,居然一點愧色都沒有,臉上居然帶著一種恬不知恥的居功。

樂昌淡淡一笑道:“沒想到三哥在長清宮裏消息也如此靈通。”

李徽頹然道:“那有什麽消息,不過宮人們的只言片語,辭憂你也不來看我,我在這裏跟坐牢沒什麽區別。”

“三哥聽說完顏烈對我不錯,便以為我可以在上京為所欲為麽?”樂昌面帶諷色的笑了笑:“三哥或許早就忘了我還是大昭的公主,可完顏烈永遠不會忘。”

她頓了頓,“我今日來這一趟,也是哭求來的。”

李徽吶吶不語。

樂昌看向他的胳膊,“三哥的傷可要緊?”

“是周籌那老東西砍的,若不是完顏烈攔住他,我險些死在他的刀下。”李徽卷起袖子,露出包紮的傷口,“這幾日疼的我夜裏都睡不著覺。”

樂昌柔聲道:“我從王府裏帶了一些上好的傷藥,我來替三哥換藥吧。”

檀汐有些吃驚,她們帶來的禮物和藥都被留在馬車上,難道公主隨身還帶了傷藥?

李徽大喜,“好啊好啊,這長清宮裏的大夫醫術不精,也不舍得給我用好藥。辭憂帶來的肯定是好東西。”

樂昌笑了笑,“讓三哥受苦了。”她親自上手,解開包紮的布條,露出剛剛結痂的猙獰傷口。

“周籌還是手下留情了,他若是真的想要動手,三哥的這條胳膊是保不住的。”樂昌說著,突然按了一下傷口,“疼嗎三哥?”

李徽哎呦了一聲,“當然疼啊。”

“原來三哥也知道疼的滋味。”樂昌突然狠狠摳住傷口,李徽疼的身子一抽,慘叫聲還沒有出口,檀汐眼疾手快封住了他的穴道。

樂昌用力將手指摳進了傷口,血流出來,李徽疼的渾身顫抖,臉色蒼白,可惜喊不出來,也動彈不得。

他瞪圓了眼珠看著樂昌,又看看檀汐,難以置信她們會這樣對他。

樂昌赤紅著雙眸,“三哥,這麽多年來你可曾懺悔過?父皇將大好的河山交給你,你讓它落入敵手,鐵騎踐踏,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你卻在這裏好吃好喝,茍且偷生。”

她生平沒有這麽失態過,帝國公主的風度和儀態刻在骨子裏,即便是在完顏烈大賬內醒過來,知道自己失身與敵寇,她也不曾這樣發瘋過。忍了十年,憋了十年,這一刻她像是著了火,套在身上的殼子終於被焚之一炬,怒火從心裏,燒到她的眼眸裏。

“你為了保住皇位保住性命,丟棄百姓割讓城池,送上你的親妹妹,送上檀沖的妻女,送上周籌的妻兒!周籌為什麽要放過你,他應該殺了你,替他的兒子報仇!”

樂昌瘋了一般狠狠的摳著李徽胳膊上的傷口,生平沒有這麽大的力氣,壓抑在心裏深處的恨意,原來竟然有這麽大,原來從來不曾原諒過他,原來一直這麽恨他。恨他將大好河山拱手相讓,恨他糟蹋父輩的心血,恨他對不起忠臣良將,恨他自私自利毫無擔當。

她昨日和檀汐商量好的讓檀汐一掌劈暈他,可是她突然改了註意,她要他活生生的疼到昏過去。

“三哥,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恨你,你怎麽還有臉活著,你怎麽不去死啊?”她一字一頓道:“你知不知道,五哥早就想讓你死了。”

這句話讓李徽心頭大駭,兩眼一翻驚厥過去。

樂昌顫抖著松開雙手,纖細的十個指尖都在滴血,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流了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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