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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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翌日天還沒亮,吳慎便牽了兩匹馬來到麗雲堂的後院。檀汐早就準備妥當,等候多時,聽見院外有動靜,立刻打開後門,閃身出來。

吳慎盯著走到自己跟前的中年男人,呆若木雞。

“走啊。”檀汐毫不客氣地從他手裏拽過韁繩,翻身上馬。

若不是親耳聽見檀汐的聲音,吳慎根本不敢相信這就是她,他急忙跟上去問:“你易容術從哪兒學的?”

“江湖中的小把戲,你不會啊?”檀汐坐在馬上俯瞰著他,不留情面道:“你頂著這張臉招搖過市,若是出了什麽事,讓周時雍怎麽收場?”

吳慎立刻從袖子裏拿出一把絡腮胡須貼到臉上,“我當然有準備。”說著又拍拍腰裏的皮囊,“這裏還有赫連音音給的寶貝。”

“什麽寶貝?”

“瀉藥,迷藥。”

檀汐露出一個勉強滿意的表情,“我先去一趟扶婁社,你在東城門等我。”

吳慎剛想說一起去,轉念一想不行,那豈不是讓扶雲住知道了他和檀汐認識。

吳慎在東城門等了一會功夫,檀汐便到了。兩人出了城,一路快馬疾馳,趕在天黑之前到了路州城,尋了一家客棧住下。

翌日天色蒙蒙亮,檀汐便去了一趟集市,拎回來一個口袋。吳慎好奇道:“你買了什麽?”

“炮仗,可惜沒買到蛇。”

吳慎抽了一下嘴角,“酈娘子你不怕蛇?”

檀汐睨他一眼,“山裏多的是,有什麽怕的?”

吳慎訕笑,“炮仗的確不如蛇好用,動靜有點大。”

檀汐和周時雍前夜曾仔細商議過。她和吳慎在路州集市上,先伺機制造一場混亂,然後趁亂抱走孩子,這樣容易得手。若明目張膽的上前去搶,百十人圍住他們,再加上二十多個護衛,不好脫身。

何況周時雍收到的情報裏,家眷裏還混入了四名身負武功的刺客,萬一是真的,極可能會發現阻攔她帶走孩子。於是,檀汐在出發之前去了一趟紅柳坊,找扶雲住要了一樣東西,扶婁社表演幻術時常用的一種白色煙霧,名叫步虛雲。

檀汐和吳慎吃過早飯,換了一身行頭,檀汐特意穿了一件黑色大氅,方便藏人。

兩人喬裝打扮之後,便守在南城門附近的茶鋪。漢臣家眷共有百十人,過了大昭地界便由北戎這邊的護衛一路護送,走的是官道。

時近晌午,陸陸續續十幾輛馬車依次進了城,前後兩頭都有衛兵守護。因為天氣緣故,窗戶被棉簾捂的嚴嚴實實,無法辨認那一輛車上才是宇文忠的家人。

檀汐和吳慎跟在車隊的後面,見機行事。

眼下正是午飯時間,經過集市時,食鋪前的夥計看見來了大隊人馬,格外賣力的吆喝叫賣起來,前面領頭一位將官模樣的人喝令車隊停下來。家眷們陸陸續續都下了馬車,準備在集市上吃些飯食,順便歇歇腳。

吳慎認識宇文忠的長子宇文簡,很快便從人群裏辨認出宇文忠的家人。

宇文忠共有三子,孫兒輩的有十幾人,大的已經成人,最小的郎君不到三歲,被他母親惠娘抱在懷裏。

檀汐盯著那個名叫琪兒的小娃娃,碰了碰吳慎道:“大的已經懂事不好哄,一會兒我去偷那個小娃娃。”

吳慎掩唇道:“表哥說有四名刺客混在家眷裏面,不知宇文公的家人裏是不是也有。萬一要是動了手,我替你攔著,你帶著孩子立刻出城,我們在城外會合。”

檀汐低聲道:“我朝東走,你把人往西邊引,一定記得留下那封信。”

漢臣家眷共有十二家,下了車便各自尋找攤鋪吃飯,並未聚在一起。宇文家人數最多,大約有十七八人,便找了一個桌凳較多,較為寬敞的食棚。

檀汐和吳慎等他們坐下來喝茶的時候,也跟坐了過去。

吳慎眼觀六路,見左右無人註意,飛快對檀汐使了個眼色,檀汐在桌子底下打開袋子,先點步虛雲,再點炮仗。包子鋪裏先是一股白色濃煙騰起,隨即是劈裏啪啦爆雷聲響,鋪子裏頓時響起一片驚叫,眾人爭先恐後的往外跑去,桌椅都被踢翻。

混亂中,檀汐緊跟惠娘,在她脊柱和側腰點了兩下,惠娘只覺得眼前一黑,渾身無力,檀汐抱過孩子,點了小娃娃的睡穴,裹在大氅裏,疾步跑開。滾滾濃煙之中,誰也沒註意到一個落魄男人的慌不擇路。

惠娘手足發軟,因為太過擁擠反而沒有摔倒在地,被人裹挾著到了棚子外面,突然之間發現自己手裏空空,孩子居然不見了,當即厲聲喊道:“琪兒,琪兒不見了。”

琪兒的父親宇文賀急聲道:“你方才不是一直抱著他麽?”

惠娘帶著哭腔道:“是,我一直抱著他的,方才擠出來的時候,我覺得眼前一黑。”

棚裏的炮仗動靜鬧的太大,其他漢臣家眷也都圍了過來,一聽宇文家丟了孩子,連忙呼喚守衛過來幫忙尋找。眾人手忙腳亂的四下找尋孩子,突然有人大喊了一聲:“這裏有人留了信。”

道邊的一棵樹上用暗器插了一封紅紙,十分醒目。宇文賀扯下來匆匆看完,對眾人道:“是有人綁架了琪兒,要五千兩贖金,便把琪兒送回來。”

惠娘已經哭昏了頭,聽到這兒反而心裏暗暗安定了一些,孩子不是被拍花子的偷走了,是被綁架索要贖金。如此說來,還有轉機,只要給了錢,孩子便能回來。

可是宇文家人根本湊不出來這麽多贖金來。有人提議報官,有人提議趕緊派人快馬加鞭去上京找宇文公想辦法,讓他送錢來。

檀汐早已趁亂抱著孩子快馬出城,到了城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吳慎趕了過來。

檀汐忙問:“怎麽樣?”

“留了信,以免他們家人太過擔心。”吳慎看著沈睡的孩子嘆了口氣,“這麽做是有些不厚道,可也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讓他爹娘先痛苦幾日了。”

檀汐也很無奈,可和百十條人命比起來,只能暫且如此。

兩人帶著孩子立刻離開路州,馬不停蹄趕到上京郊外的小龍山。

路上吳慎曾對檀汐說過,此處有他表哥置辦的一處小院,周母若是犯病的厲害,便會來此暫住,以免發狂時傷到捷音和家裏下人。周時雍讓他們帶著孩子,暫且在此隱蔽幾日等候消息。

這座半新不舊的宅院,建在偏僻隱秘的林中,四周杳無人煙,靜到了極致,林中偶爾響起幾聲雀鳴,都會讓人陡然一驚。

檀汐四下看了看,“這裏如此幽靜,你姑姑住在這裏,不害怕嗎?”

吳慎從墻頭的青瓦下拿出鑰匙,苦笑道:“姑母發狂起來,提刀亂砍,扔東西打人,根本不知道害怕,都是別人怕她。表哥迫不得已,才找了這麽個地方,以免她傷到人。”

檀汐怕周時雍生疑,一直忍著沒問周母的病,可是今日再聽吳慎提起,忍不住道:“你姑姑何時得了瘋病?”

吳慎道:“捷音還有個哥哥,叫捷定。太原城破的時候,捷定就死在我姑姑眼前,從那兒以後,她就患了瘋病,時不時發作。”

捷定死了?檀汐腦子轟然一響,生出一陣眩暈之感。那個叫她阿汐姐姐的玉雪可愛的小郎君,買了糖葫蘆要給她第一口,說姐姐年長先吃。

她木雕一般怔怔看著吳慎。當年他們抵達汴京之後,她親眼看見,周時雍將母親和弟妹送去伯父家中,捷定怎麽又會出現在太原城?

她艱澀地開口,“捷定怎麽死的?”

“太原久攻不下,直到汴京城破,完顏洪拿著國主手諭,命我姑父打開城門。我姑父依舊拒不投敵,不肯受命,要和北戎死戰到底。完顏洪便把我姑姑和弟妹綁到了城下作為人質。”

檀汐困惑不解,她們不是在汴京麽?難道又被押回了太原?

“完顏洪為了逼姑父投降,當著姑姑的面,砍下了捷定的頭。捷定是我姑姑最愛的孩子,不,見過他的人,沒有人不喜歡他的。”

檀汐忍著心口炸開的劇痛,狠狠咬著自己的唇角。

吳慎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我姑姑當場就瘋了。刀架到捷音脖子上的時候,表哥奪下我姑父手裏的刀,扔到了城下。”

檀汐顫著手指,彎腰放下了宇文琪,嘴角已被她咬破,嘴裏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吳慎抹了一把臉,“我去燒水做飯。你累了先歇會兒。”

檀汐慢慢在石凳上坐下來,她此刻已經確定無疑,周籌和周時雍,不是各為其主,而是同仇敵愾。周籌鐵骨錚錚,即便完顏洪拿到了國主的手書,他也寧死不降,他不會心甘情願為大齊效力,他一定會伺機報仇雪恨。周時雍更會如此,所以他成為孤雁,蟄伏樞密院,接近完顏冽,也是為了覆仇。

難怪完顏冽信任重用周時雍。這份信任和重用,不全是因為周時雍為他擋了一劍,救了他一回,而是因為他知道完顏洪殺了他的弟弟,逼瘋了他的母親,亡國之恨可以不顧,可是家仇怎麽能忘?他認定周時雍心裏一定會記著這份仇,會血債血償,所以周時雍會是一把很好的劍,用來對付完顏洪。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慘,父兄戰死,母親被害,可是周時雍也沒有好到哪兒去,弟弟慘死,母親發瘋,父親在大齊為相,與大昭為敵,他做了敵國的臣子,替敵國效命。檀家父子,好歹是忠臣良將。千秋萬代之後,周家父子留在史書上的,或許都是惡臭的罵名。

她抱著宇文琪,看著簡陋的庭院,留著殘雪的石磚,吸進的每一口冰涼寒氣,都像是一把冰刃紮進心口。

吳慎去廚房做了飯菜端來客堂,發現檀汐正用竹哨吹著小曲,哄著睡醒了的宇文琪。

小娃娃很乖巧,瞪著一雙大眼睛,聽得很專心。

吳慎情不自禁道:“這曲子好熟悉,我聽過。”

檀汐停下來,低聲道:“童謠都差不多。”

“我真的聽過。”吳慎撓撓頭,遺憾道:“想不起來了。”

檀汐將竹哨握在掌心裏,她吹的不是童謠,是哥哥們經常哼的曲子。

吳慎道:“吃過飯後,我去一趟驛站,給表哥說一聲事情辦成了。”

檀汐點點頭,取下宇文琪脖子裏掛著的銀鎖遞給吳慎,“你把這個帶給周時雍,讓他方便的時候轉交給他娘親,說孩子一切都好,免得她著急掛心。”

吳慎遲疑道:“要不,你去驛站?我擔心你一個人在這裏害怕?”

檀汐解下腰裏的長劍,清冷一笑,“你看我像是會怕的人嗎?”

她的劍,等飲敵人的血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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