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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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墨玉樓位於紅柳坊,和香雪樓相距不遠,附近分布著酒樓、賭館、戲樓,雜耍場,是上京城內有錢人的銷金窟。

檀汐跟蹤曹利金去香雪樓時曾途經墨玉樓,印象中,比香雪樓安靜許多,門口迎客的也並非花枝招展的妓子,而是一位五大三粗的絡腮胡須男子,人稱胡一郎。

檀汐按照赫連音音的交代,半個時辰後方才出現在墨玉樓前。

習慣使然,她沒有冒冒然進去,而是先前後左右打量一番,留意是否被人跟蹤關註。不巧的是,她一扭頭正碰見完顏鐸從墨玉樓西側的一家酒樓出來,身後還跟著幾位侍從。

檀汐帶著帷帽,本不擔心被他認出來,可是低頭一看自己手裏提著的藤盒,正是那天去王府給樂昌公主送香膏香片的那只。萬一完顏鐸認出這只藤盒,進而知道是她,恐怕又要多話,生出事端。

於是,檀汐快步越過墨玉樓,繼續往前走,打算等完顏鐸離開之後,她再拐回來。

好色之人總是對身材體態曼妙動人的小娘子格外關註,完顏鐸無意在人群中掃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一位身形窈窕的女郎身上,再一看她手裏提著的藤盒,突然想起王府外見到的那位酈家娘子,那日的驚鴻一瞥,實在讓他過目難忘。

完顏鐸心裏一喜,正欲上前搭話,不成想這女郎居然扭頭就走,顯然是想避開他。

身為北天王世子,他在上京何時被人如此無視過,還是一名小小的商戶女郎。完顏鐸臉色一沈,緊走幾步,喝了聲“站住”。

街上那麽多人,他沒有稱呼名字,檀汐不確定他叫的是誰,也不確定他是不是認出了自己,繼續往前走。

完顏鐸怒火沖頭,大喝了一聲“酈浮生”!

檀汐只好停住腳步回頭,然後,假裝剛剛看見完顏鐸,屈膝行禮,向他問安。

完顏鐸上前兩步,怒道:“我叫你站住,你為何不聽?”

檀汐只好裝糊塗,“請世子恕罪,小人不知世子叫的是我。”

完顏鐸冷冷道:“你難道沒看見我?”

檀汐不卑不亢道:“小人怕冒犯世子,未敢上前拜見。”

那張令人驚艷的面孔就在眼前,可惜隔著面紗,只能瞧見一個若隱若現的輪廓,完顏鐸毫無顧忌地擡手掀掉了檀汐的帷帽,質問道:“你見了我扭頭就走,分明是心裏有鬼,莫非要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他不過是借題發揮,存心找茬,沒想到檀汐順著他的話承認道:“小人的確心裏有鬼。”

完顏鐸盯著她清麗動人的臉頰,不由楞了楞。

檀汐恭順的低著頭,柔聲道:“回稟世子,小人來此,是給墨玉樓一位娘子送香膏。王妃娘娘一直喜好麗雲堂的香膏和香片,若她知曉,小店的東西也賣給墨玉樓的娘子,只怕王妃從此不再光顧小店的生意。小人怕世子告知王妃娘娘,這才慌忙避開,請世子恕罪。”

原來如此。完顏鐸釋下心裏不痛快,譏笑道:“什麽王妃娘娘,她不過是我父王的玩物罷了,和這裏的女人也沒什麽區別。妓子用的東西,她難道就不能用麽?”

“是小人想多了。”垂下的眼皮,擋住了檀汐眼中浮起的殺意。公主所受的羞辱,早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完顏鐸擡手指著她,咬牙道:“下次若是再發現你見我就躲,看我怎麽收拾你。”

“小人不敢。”檀汐把頭垂的更低,梨花般清絕動人的臉蛋,只能看到頭頂和下頜,此處人來人往,完顏鐸有些拉不下來臉面來挑起她的下巴,看的更仔細一些,無奈只好忍著心癢,悻悻道:“你去吧。”

檀汐屈膝行了一禮,撿起地上的帷帽,轉身離去。

完顏鐸戀戀不舍地盯著她纖細窈窕的腰身,半晌才收回視線。

檀汐走到墨玉樓前,對門口的胡一郎自報姓名,說明來意。

胡一郎聽說要找赫連音音也沒多問,擡手沖著二樓指了指,“最裏間的就是。”

檀汐進門左轉,拾階而上,到了二樓走到最裏面的那一間,輕輕叩門,問道:“赫連娘子在麽?”

赫連音音沒有應答,直接打開了房門。

檀汐看見她,心裏不由咯噔一下。

赫連音音已經除掉了帷帽,臉上帶著面紗,雖然瞧不見整張臉,可額頭上縱橫交錯數條紅色與褐色的傷疤,讓人不忍直視。不過,雙眉下的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動人,秋波瀲灩,依稀可見當年風采。

“酈娘子請進。”赫連音音關上房門,回眸看向檀汐,“沒嚇著你吧?”

檀汐微微搖頭,“沒有,在下佩服赫連娘子的勇氣。”

“沒什麽可佩服的,不過被逼無奈罷了。”赫連音音拂袖淡淡一笑:“人若不被逼到絕境,就想不到自己能有多狠。”

“這是娘子在店裏買的東西。”檀汐取出藤盒裏的香膏,一一放在桌上,謹慎起見,她並沒有先開口問起耳環,而是等赫連音音主動。

赫連音音走到她身邊,拿起一盒香膏看了看,方才道:“是周大人讓我去找你的,有件事要讓酈娘子親自來做。”

“什麽事?”

赫連音音款款走到窗邊,從木幾上端起一碗涼茶,對檀汐道:“周大人會和韓雲霄一起從墨玉樓下經過,請酈娘子將這碗茶水潑下去。”

檀汐不解,“這事為何不讓赫連娘子順手做了?”如此簡單的事,為何還要專門叫她來一趟。

赫連音音笑了下,“並非我不願代勞。只是我不能保證這碗茶水,剛好能潑到韓雲霄的身上,萬一潑到地上,就壞了周大人的事情。酈娘子是習武之人,能做到萬無一失。所以周大人才命我去一趟麗雲堂,請酈娘子過來。”

檀汐走到窗前,端起那碗涼茶,好奇道:“莫非這碗茶水裏下了藥?”

赫連音音點頭讚道:“酈娘子果真聰明,茶水裏的藥可以讓他暫時失去幾天嗅覺,周大人特意交代,酈娘子一定要將這碗茶潑到韓雲霄的衣領上,讓他嗅見氣味才能生效。”

檀汐放下茶碗,遲疑道:“他會不會上來理論?”

赫連音音很肯定,“不會。韓雲霄這人自視清高,生性愛潔,不沾酒色。若是在別處被人潑了水,他或許會沖上來理論,但是一看這是墨玉樓,潑水的肯定是樓裏的妓子,他礙於身份也就作罷。”

“赫連娘子為何會認識周大人?”檀汐略一遲疑,還是問了出來,“他經常來墨玉樓?”

赫連音音眼波流轉,似笑非笑道:“酈娘子是想問他人品是否端方,是否好色之徒?”

檀汐略有點窘,解釋道:“不是,只是好奇。”

赫連音音莞爾,“酈娘子想知道什麽,不妨去問周大人。我不過是拿錢辦事。”

什麽都沒問到,檀汐反而放了心。不論赫連音音是大昭間諜,還是如她所說,只是拿了周時雍的錢替他辦點事,嘴巴緊是第一要務。

赫連音音道:“酈娘子潑了這碗茶之後,可去恒昌賭坊後面的財神廟等候周大人,他還有事交代。”

檀汐點頭,目光落在樓下的行人身上。想要準確無誤的將一碗茶水潑到一人的衣領上,的確是需要點功夫。赫連音音沒有練過武功,實難做到。

奇怪的是,周時雍和韓雲霄同在五間司,應該有很多機會下藥讓他失去幾天嗅覺,為何要把韓雲霄引到墨玉樓下潑茶?看來,周時雍肯定還有別的目的。

很快天色便沈下來,檀汐站在窗前,一瞬不瞬地盯著樓下的街面。不多時,果然見到周時雍和韓雲霄並肩走過來,兩人的談話聲隱隱傳到檀汐耳邊。

“只要不是大昭間諜所為,便與我們五間司無幹。我看還是交回上京縣去查吧。”

“韓大人說的是,只不過,某剛剛上任,總是要盡力查一查,免得上峰問起來,不好應對。”

韓雲霄道:“屬下也盡力在查,實在是毫無線索。”

“那名陪他吃酒的妓子可曾提過曹利金離開香雪樓後,會去何處?”

“不曾。”

周時雍擡頭看向遠處,“紅柳坊有兩家賭坊,我與韓大人分頭去問問看他是否去過,欠了錢還不上,或許會去賭坊博一把。”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樓下,檀汐看準了韓雲霄的領口,用擲暗器的手法,端起涼茶,潑了下去。

韓雲霄先是一聲驚呼,接著怒喝道:那個不長眼的東西!

周時雍揚聲道:“定是墨玉樓上的人!”說著便作勢要進樓裏找人算賬。

韓雲霄反而氣哼哼地說算了算了,拉著周時雍道:“別進去了,附近可有賣衣服的鋪子?”

“有,我領韓大人過去。”

兩人離開之後,檀汐問了赫連音音財神廟所在,悄然離開了墨玉樓。

按照周時雍的說法,他會和韓雲霄分頭去盤問賭坊,一時半會不會來的那麽快。檀汐進了財神廟,前後左右轉了一圈,夜深人靜,此處雖是財神廟,卻也無人深夜來拜,倒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她在廟裏等了兩炷香的功夫,周時雍方才過來。

“這裏是財神廟,你不拜一拜?”

檀汐回身看向月色下的周時雍,淡淡道:“拜過了。”

周時雍負手踱步到她跟前,半真半假道:“上次在麗雲堂,你說你愛財如命,這輩子只會受錢傷。所以我專門找了這麽個地方與你見面,應該很合酈娘子的心意。”

“周大人事事都想的周到,讓人佩服。”檀汐言歸正傳,“周大人把韓雲霄引到墨玉樓,不單單是為了潑一碗茶水那麽簡單吧?”

周時雍點頭,“他書櫃的鑰匙一直掛在腰裏,只是外面套著外袍,我無法得手。此處離他家尚且有一段距離,他生性愛潔,嫌棄那茶水是墨玉樓的妓子所用,所以必定會去買一件衣服換上。我在他換衣服的時候,伺機拓印了他書櫃的鑰匙。”

果然又是一箭雙雕。配出一把書櫃鑰匙,就可以拿到那三把鑰匙去開密室。

“周大人為何會認識赫連娘子?”

檀汐終歸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她打小就是直來直去的性子,何況,好奇和猜疑會影響她的判斷。

周時雍道:“她也會岐黃之術,只是北戎不許女子行醫。我母親得了瘋癲之癥,請她私下診治過數次。”

他母親得了瘋癲之癥?檀汐心裏一驚,下意識想要細問,又硬生生忍住。她不能自曝身份,不能讓他發覺自己認識他母親,更不能露出關切之情。

她略微平覆了一下心情,接著又問:“赫連娘子的女兒應該還活著吧?”

周時雍一怔,“你為何怎麽說?”

檀汐道:“因為她眼裏並非全是恨意和絕望。”

周時雍下意識地看著她的眼睛。

檀汐並不回避他的凝睇,黑暗之中,他能看見她眼中的恨意麽?

“她對自己下得了那樣的狠手,自然也就不怕死。”

“既然不怕死,也有機會死,卻沒有死,只有一個解釋,就是她女兒還活著。”

檀汐用清亮如雪的雙眸盯著對面的人,沈聲問道:“是你救了她女兒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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