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回餘宅

關燈
33   回餘宅

也不知小小在哪買的藥, 宋淑芬才用了幾次,腳腕上的傷痕便消了大半,人也能下地行走了。

這會兒她正在小院子裏散步, 遠遠便看見一道壯實的身影朝她飛奔過來,頭上兩條大粗辮一甩一甩著。

不一會兒, 那人就到了她眼前, 喘著氣,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忽然就紅了眼眶。

“奶奶,你沒事, 真是太好了。”王虎妞抹抹眼淚。

宋淑芬打量著她,好似憔悴了不少,腳上的草鞋也破了個大洞,腳丫子都爭竄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以為她在為自己的事著急,宋淑芬寬慰道:“放心吧,奶奶沒事, 進了大牢尚未來得及受大罪便被餘茶救出來了。”

“沒事就好, 沒事就好,我們都擔心壞了。”王虎妞吸吸鼻子。

她們家受宋淑芬諸多照顧, 那天從怡紅院離開後, 她打著定要將一萬兩湊出來的決心回寨子裏, 豈料出了那檔子事,這下別說湊銀子了, 連第二個家都沒了。

想到這裏,王虎妞不禁淚意上湧, 對著宋淑芬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哭泣起來。

宋淑芬始料未及, 虎妞這孩子平日與阮娘總是嘻嘻哈哈, 卻不是個愛哭的性子,照理看到她沒啥大事後應當扶著她胳膊說些討人開心的話才是,怎越哭越傷心了。

她有種不大妙的感覺,抓著她的手腕問道:“可是……出什麽事了?”

意識到家裏 還有‘外人’,宋淑芬沒敢將“寨子”二字說出口。

她一問,王虎妞就像迷路的孩子找著家一般,抽抽搭搭就要一吐為快,阮娘卻從廚房噠噠噠跑了出來,驚道:“虎妞,你咋了?受啥委屈了?”

這下,王虎妞是又難過又愧疚了,沒能幫忙把奶奶救出來,還在奶奶養傷的間隙跑來哭訴,就算將事情告訴奶奶又能怎樣呢?人都已經跑了,錢也沒追回來多少。

“無事,我看到奶奶,心裏激動。”王虎妞咽下苦澀,不大擅長地擠出一抹白兮兮的牙齒。

阮娘從小與她一同長大,虎妞便是撅個蹄子,她都知道她要往哪跑,又怎會看不出她有事隱瞞,但眼下也不是說這個的好時機,便攬上她的肩膀,好姐妹般拍拍她的肩頭,“沒事便好,那你留下一起吃頓便飯吧,茶茶也在呢,吃完咱倆再聊聊天。”

一聽餘茶也在?

虎妞頓時沒出息地打了個哭嗝。

阮娘笑話她,“上次你在……在那裏時可不是這樣的,怎麽一聽茶茶便怕成這樣?”

說完,她心虛地看一眼廚房,無人出來,心安下一半,還有一半在看到奶奶審視的眼神時提了起來,阮娘朝她慫慫一笑。

宋淑芬瞪她。

虎妞絞了絞手指,“那不一樣,餘茶好似有些威嚴在身上,我瞧著害怕。”

其實也不是害怕,是有種不自覺便想要低頭的感覺。

她跟阮娘一樣,平常狗膽包天,但在面對某些人的時候慫兮兮的,總是不自覺便低了氣焰。

覺得茶茶千般好萬般好的阮娘一點都體會不到她的心情,不客氣地拍拍她肩頭,大言不慚道:“怕啥,她又不吃人。”

不吃人的餘茶站在門口,眼眸黑駿駿地看著她們勾肩搭背。

她的眼神猶如烏雲裏擊出的閃電,實質一般紮向某人,王虎妞登時將阮娘推開,臉紅紅地對餘茶擠了擠笑臉,然後腳底抹油跑了,邊喊:“我回家看看阿娘。”

“……”

慫包。

阮娘白眼一翻,回頭一看,餘茶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好似……是有些嚇人。

她討好地嘻嘻笑,三兩步蹦過去,挽上她的手臂,“茶茶,你咋出來了,飯煮好了嗎?”

“你自己去看吧。”餘茶輕輕拿下她的手,走到宋淑芬身邊,“奶奶,我扶您出去走走,這兒就交給阮娘一個人吧。”

宋淑芬看一眼自家孫女那副驚愕的嘴臉,沒眼看,她拍拍餘茶的手,扭頭走了。

又生氣了?

為啥呀?

阮娘懵懵看著她們走遠,認命回去守竈頭。

一直在擇菜的小小忽然放下手裏的活,拍拍手,徑直走出去,阮娘趕忙叫住她,“哎,小小,你去哪呢?不幫我打下手了?”

“婢子擔心小姐受人欺負,要去保護小姐才行。”小小頭也不回跑了出去。

阮娘懵懵的,頓時有種眾叛親離的感覺。

孤孤單單地做好飯,再任勞任怨地去請人回家吃飯,阮娘夾了一筷子菜給餘茶,對方看她一眼,阮娘頓時甜甜笑,終於換回一勺雞蛋羹。

這是消氣了吧?

阮娘在桌子下扯扯餘茶的裙子,沒理,再扯一下,一只微涼的手握住她,捏了捏又松開。

阮娘安心了。

吃飽飯,陪娘子上床睡午覺,等餘茶睡著後,阮娘賊手賊腳地穿鞋離開前往虎妞家。

虎妞的娘在蘭桂坊工作,這會不在家,阮娘到的時候,虎妞還在吃飯呢。

她往旁邊一坐,瞥一眼虎妞捧著的碗,幾張菜葉子拌著粥。

阮娘抿抿唇,看她吃得噴香,開口道:“虎妞呀,出啥事了?方才你咋哭成那個樣子?”

王虎妞三兩口就將碗裏的粥吞下肚,擡袖一抹嘴巴,長嘆一聲,“寨子出事了。”

“能出啥事?”阮娘現在已經不是很關心了,問得漫不經心。

寨子裏的人對宋淑芬被抓一事不是很上心,阮娘心裏還是存了芥蒂,就連虎妞心裏都對寨子頗有怨言,但又沒個具體的人給她們怨,畢竟大家都是以寨子為重。

但此事也讓她們知曉,義氣這東西,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虎妞把寨子裏的事大概講了一遍,又忿忿道:“可恨她們竟然將寨子燒了個一幹二凈,銀錢也只追回三千餘兩。”

“但叛逃了二十二人,寨子也是不能再呆下去了,這些人的心如此之狠,難保她們當中不會有人為一點賞金去官府再賣咱們一遍。”

“這些天,大當家與二當家她們帶著一群老弱病殘躲進了祁連山裏,但沒有糧食,那點銀子很快便會用盡,到時也不知該是何光景。”

虎妞舔舔唇,繼續道:“蘭桂坊那邊來消息,說上面派了人來剿匪,讓咱們暫避風頭,可這一避,大家都一塊餓死好了。”

壞事一件接一件,像天當真要降她們大任般,揪著她們的心志使勁磨。

阮娘靜靜地聽完,忽然問:“大當家有何打算?”

虎妞皺著眉道:“先扛著,扛不下去……”

扛不下去會怎樣,無非是一塊餓死,或者各奔前程,但大家都是一個匪窩出來的,又有何前程可言?將自己賣掉,從此把命交到別人手上嗎?還是回到各自的原籍地去?但是能回去的也就不會選擇進土匪窩了。

回去後,阮娘經常托腮發呆,知曉這麽件大事,她卻違背性格地瞞了下來,沒敢讓奶奶知曉,怕奶奶拖著一副‘殘軀’去找她們。

一十八寨的小孩不多,也就十來個,還都是女孩,阮娘小時候經常與她們一塊玩耍,感情自是有的,何況有些嬸嬸待她也不錯,就這般啥也不管,阮娘心裏也不好受,但要她插手又不是那麽心甘情願了。

況且她如今有茶茶了,再不要命地去當‘攔路虎’,出了啥事,茶茶怎麽辦?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們並入村子裏,再有份自己的田地,也不至於無田無地當個佃農受人剝削,但又該如何解釋她們的出現?戶籍的事也不好辦。

之前是她想得太簡單了,忘了沒有土地是不能辦理戶籍的,當不了良民,只能賣身入奴籍。

“唉,煩啊。”阮娘喃喃出聲。

“煩什麽?”

餘茶搬來小板凳在她身邊坐了兩刻鐘,見自己的娘子一會兒嘆氣,一會兒搖頭的,這會兒再聽她說“煩”,不由伸手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頭撥過來,仔細端詳了一會,“好似瘦了,為何煩憂呢?”

面對親近的人,阮娘下意識撅嘴,又意識到自己不能說,便煩亂地嘆氣,“有茶茶在我身邊,我不煩的。”

總圍在她們身邊閃爍的小小:“……”

夫人不實誠,說這樣的話,連傻子都看得出來口不對心。

“不煩便笑一個。”餘茶捏捏她兩腮,使她小嘴撅了起來,瞧著似魚吃食一般。

笑不出來的阮娘:“……”

餘茶又道:“怎麽不笑?是不喜看到我嗎?”

這語氣咋不大對呢,小小站在餘茶背後,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夫人的表情可謂一清二楚,只見她木楞楞了一會兒,然後擠出一抹難看的笑容。

“醜。”餘茶說完便松開手,起身睨她,“既不喜見我,我回餘宅便是。”

阮娘的第一反應便是抓住她的手腕,急急站起來,穩了幾息,待眼前突然的眩暈過去後,才開口:“我沒有不想見你,茶茶長得天人之姿,我恨不得天天盯著你看,又怎會不想見你。”

“我只是……只是……確實有些煩。”她低下頭,猶猶豫豫、忐忐忑忑,毫無心計且小聲地問:“茶茶可知在無人知曉的深山裏住了好幾年,想來到鄉鎮建宅種地如何才能快速落戶。”

餘茶看著她頭頂的發旋,回了句“知道”,隨後抽回自己的手,轉身看向小小,吩咐道:“收拾衣物,回餘宅。”

小小登時應“是”,開開心心地回房收拾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