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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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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女

這日,春娘在藥湯棚領完自己和小春的湯藥,準備帶著小春往旁邊找找看有沒有能用的上的藥草,她們身無長物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感謝江籬,只能找點天生地長的野物來表達謝意。

哪曾想母女兩個剛走了不過一丈就被人攔住了去路,“春娘,小春好點了嗎?”,面色滄桑身形枯瘦的婦人牽著皮包骨頭的孩子,憂心忡忡的說,“我家四丫昨晚上腹痛了一夜,早起一看便裏帶著血,怕是,怕是不好了”。

兩人的娘家在一處,嫁人後雖見得不多,但一聽她說小翠病了,春娘趕緊催她,“那你趕緊帶著四丫去找江大夫啊!你別聽那些人瞎說,江大夫人好著呢”,她拽拽女兒的手,“不信你問小春”。

“嗯”,小春用力點頭,“江大夫前日還誇我編的螞蚱好看”。

“我不是”,齊大嫂為難的拽著衣角,“我倒不是擔心他們說的那個,就是,就是”。

“就是什麽呀”,春娘看不過去了,“什麽能有孩子的身體要緊,江大夫可說了,這病會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齊大嫂一聽更急了,“我我我,我就是看她眉目間有些像我們家二丫,我怕她記恨我們,好嫂子,你行行好,你替我去試試她的口風成嗎?若是,若是她不願意見我們,我們肯定不去惹她不自在,就是小翠,小翠她還這麽小,嗚嗚嗚”。

春娘揮開她要來拉自己的手,“怎得大白日就做起夢來了?你家祖上往上數三代連個識字的都沒有,怎麽可能養得出江大夫那樣的孩子”。

“哎呀,此事說來話長,但她真是我家二丫”。

原來齊大嫂正是那賣了江籬的齊大柱的媳婦,她本想借春娘的口探探江籬的態度再做打算,可惜春娘當她癡人說夢,她看看手邊疼的要站不住的女兒,再看看排著長隊的義診棚,牙一咬也跟了上去。

她就不信了,她還能不管他們!

初聽到那聲細若蚊聲的“二丫”,江籬並不覺得是在叫自己,只以為是排隊的人碰到了相熟的人。

她略微一頷首,示意小翠將手放到脈枕上。

這些時日,來看診的難民,除了小春那樣的喝了不幹凈的水引起的痢疾,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因為在汙水裏泡太久皮引起的皮膚潰爛。

她看面前這一大一小,面色浮腫鐵青,身影佝僂顫抖,聲音不由的就放柔了幾分。

“哪裏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疼?”。

齊大嫂也在看她,一身青灰色棉布裙,長發隨意挽著,擡手時袖子裏金光閃閃,比地主家的小姐都闊氣。

“二丫”,她弱弱的又叫了一聲,江籬還沒反應過來,直到面前齊大嫂又說了一句,“我是你娘啊,你怎麽連娘都不認識了?”

說著她就開始抹眼淚,“當初家裏實在揭不開鍋把你賣了是你爹不對,可那不是沒有辦法嗎?嗚嗚嗚”。

江籬手剛要收回就被小翠一把拽住,“二丫姐,你可不能自己吃香喝辣的,丟下我們不管”,說著她舔舔嘴,“我也要喝羊肉湯”。

原本就指指點點的人群,因為這句話一下子沸騰起來,“好呀,我說這兩日的粥怎麽越來越稀了,合著都進這丫頭片子嘴裏了”。

江籬心裏暗叫一聲不好,面上裝作無事的樣子解釋,“你們認錯人了”。

原身是如何被齊獵戶一家收養的她不得而知,但要賣掉她的時候齊獵戶說了,他們養她的恩情就此一筆勾銷。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收了那位趙老爺多少銀子,但只看他那歡天喜地的模樣,應該想當客觀。

想到此,江籬心裏的愧疚消失,她不想再被賣第二次了,所以這兩人不能認。

“你們認錯人了”,她再次說道,“我不認識你們”。

齊大嫂雙腿一軟,當下就哭天抹地起來,排隊的人齊刷刷的圍了上來,“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做父母的再有不是,那也是你的父母,你怎麽能不認親娘呢?”

孤兒寡母哭的撼天動地,江籬聲嘶力竭的解釋被一浪比一浪高的指責淹沒,她生平頭一次體會到百口莫辯的痛苦。

兩個夥計勉強擋在她身前,不讓義憤填膺的人群靠近,“還要不要看病了?都還要不要看病了?!排好隊,趕緊排好隊!”

“我們寧願病死也不要這不孝之人看病”。

“就是,誰知道她安的什麽心”。

“拋頭露面不認親母,還克扣咱們得大米換羊湯喝。這種不忠不孝之人可留不得,大家夥,你們說是不是!”。

“你們冷靜一下”,江籬依然還想解釋,“你們餓了多日,貿然進□□米精面腸胃會受不了的,得循序漸進”。

“這丫頭片子承認了,她承認了,他們就是故意克扣咱們”。

隱在人群裏的人對視一眼,有人一溜煙跑到粥棚,剛好碰到城裏來的送糧車,他裝著路過的樣子,一腳絆倒車下,伸手劃開糧袋,放聲大喊,“米,都是精米,他們故意給咱們吃糙米!咱們的精米都讓他們拿去換羊湯喝了”。

此話一出,懶洋洋圍觀的人群立馬騷動起來,有搶糧的,還有人沖進粥棚要說法,“戴面具那小子呢?讓他出來,他今天必須給咱們一個交代”。

鍋碗瓢盆,桌椅板凳被撞了個亂七八糟,江籬被兩個夥計越退越往後,她不明白平日裏親親熱熱叫她江大夫的人們怎麽突然一下就變了臉。

一張張猙獰扭曲青筋暴起的臉,滿耳的汙言穢語,比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還要可怖,江籬退無可退的靠在帳篷角落裏,右手握緊手腕,在那雙滿是汙跡的手即將挨到她的衣服之際,心下一橫,終於按下了腕上的機關。

這是小黑前兩日送她的,說是托人做的,比他的輕便用起來也簡單,只要一撥暗扣就會有短箭從袖下飛出,未免她傷到自己,箭頭上特意只塗了麻沸散,而不是劇毒。

“嗖”的一聲,利刃沒入皮肉,為首之人踉蹌兩步一頭載到地下,旁的人忙不及的往後退,“妖法,這是個妖女!”。

“她果然沒安好心!”。

江籬揚起下巴,冷冷的看著他們,“出去!”。

“不能就這麽放過她”。

“不能讓她再為非作歹下去”。

人群中不知那個喊了一聲,接著就有人抄起倒地的椅子向江籬砸了過去,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出來的夥計趕緊拉著她倒向另一邊。

兩人倉惶逃竄的樣子意外的刺激了恐懼的人群,一時間空中椅子桌子毛筆硯臺胡亂飛舞,江籬過這個躲不了那個,很快就頭發淩亂渾身狼狽,餘光看到有亮光直沖而來,她用力推開擋在身前的夥計,心中閃過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許死了就能回去了呢?

亮光越來越近,她閉上眼睛,坦然面對即將到來的利器,心中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和那個她此生見過的最英俊的男子說聲再見。

“叮”的一聲,氣勢洶洶的利器擦著江籬的耳旁的碎發劃過,搖搖欲墜的木簪再也支撐不住,烏黑的發絲從冰涼的手掌上拂過,有一雙熟悉的手將她緊緊拉住,“不怕”。

“小,小黑?”

江籬不敢置信的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人,從他手上還在滴血的長劍,一直到他頭上亮的嚇人的金冠。

小黑,這是小黑吧。

她被他手上的涼氣驚到,下意識去摸他的脈搏,是他。

“沒事了”,小黑撿起掉在地上的木簪,江籬驚魂未定,挽發的手抖來抖去,木簪一次從頭發上滑了下去,只不過這次剛好有只手將它接了住。

“不要害怕,都過去了”。

小黑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心疼占了上風,他笨拙的為她打理淩亂的發絲,“是我不好,是我來遲了”。

他料到了幕後之人定會趁亂生事,為了不牽連她,這幾日他大多數時候都待在粥棚那邊,可是沒想到竟還是讓人鉆了空子。

“嗚嗚嗚嗚”,江籬心裏的害怕和委屈無法再壓抑,“嗚嗚嗚,我以為我要死了,你知道嗎,嗚嗚嗚,嗚嗚嗚嗚,他們怎麽能那樣啊,嗚嗚嗚嗚,你怎麽傳成這個樣子呀?我都差點沒認出來”,她吸吸鼻子繼續問,“你的手怎麽又這麽涼?是不是又發脾氣了?”

“我,我著急”。

聽到她身邊的夥計高喊“義診棚出事了”,他當下就慌了,恨不得化成一股風趕到她身邊。

江籬擡頭,正好撞進他那雙幽深自責的眼,他今天沒戴面具,那張好看的臉上格外動人。她嘴巴動了兩下,剛想說些什麽,就有人從外面闖了進來,“殿下!”。

什麽玩意兒?江籬看向來人,他怎麽聽到有人叫小黑殿下?她耳朵出現幻覺了?

高標看到倚在他家殿下懷裏的人驚恐垂首,“屬下失禮,請公子贖罪!”

“我們先回去”,小黑輕聲對她說,“回去我再與你解釋”。

走在前面的高標,左腳絆上右腳,他家殿下脾氣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江籬心情覆雜的將住了大半月的地方看了一遍,心口不知為何突然沈重了起來。

一口氣還未嘆出,等在帳篷外的人就齊刷刷的跪了下去,“參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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