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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窮碧落下黃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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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窮碧落下黃泉(四)

少年模樣的秦牧荒撿起一顆石頭用力拋出,一聲淒厲鳥叫聲劃過天空,接著一只灰撲撲的巖雀掉在了砂礫堆中。

放牧的人們總埋怨他,叫他不要去打這些會唱歌的小鳥,烤了也沒二兩肉,塞牙縫都不夠,平白無故地打下來做什麽?還不如捉些肥山鶉燉了吃。

可他只是撇撇嘴,心想那些呆山鶉也不會飛,一捉就捉到了,沒什麽趣味。可這些巖雀能飛到高高的枝頭,看向遠遠的天空,真是叫人厭煩的很。

自記事以來,他就是在這荒涼的戈壁灘上生活,如今長到十來歲,已經有小樹高了,從來也沒看一眼戈壁以外的風景。他不大記得自己的年歲,反正也沒什麽用。

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過活不大容易,尤其他還是天生地長的孤兒。他和羊羔一樣吃過凍土裏剛鉆出來的苜蓿,嚼過比骨頭還硬的黑麥面,割過數不清的牧草,也曾在無數個夏夜伴隨苜蓿花的香氣入睡。

牧民逐水草而居,很多時候他連其他人的影子都看不到。那些在蒼茫夜色裏咀嚼孤獨的日子,絕望地叫人流不出眼淚。

後來,他的心裏一直有個聲音在說,走出去,走出去。

外面的天地會是什麽模樣呢?白發蒼蒼的老牧民說,外面的春日不會刮起漫天黃沙,水井挖得淺淺的也有甘甜的水。

他問,那為何我們不離開戈壁灘呢?

老人搖搖頭,說戈壁周圍是望不到頭的沙漠,人們會渴死在其中。

他想,不試一試怎麽知道呢?他實在受夠了這裏的荒涼和孤獨。

不久之後,有戶牧民在水源中發現死去的動物屍體,起初,無人在意這件事,畢竟水源是如此的寶貴。可是,很快,人們一個接一個發起高燒,身上潰爛流出黑色的血,無藥可救的疾病席卷了戈壁,直到,再也沒有人會路過秦牧荒的石屋。

他默默背好幹糧,踏上了離開的路。碰見病死的屍身,他便挖出紅柳虬結的根,把屍身火化。

老牧民說得對,戈壁外的確是連綿起伏的黃沙,多得叫人絕望。

十日後,他陷入了絕境。水袋一滴也無,幹糧不剩一口,天空烈日炎炎毫無雨意。那傳說中的月牙泉不知在何方。

迷迷糊糊,他看到一個身影向他飛來,這人輕松地提起他,帶著他在空中飛行。

他想自己一定是出現了幻覺,接著又昏睡過去。

但這並不是幻覺。不知過了多久,有清涼甘甜的水沒過他的頭頂,秦牧荒猛然醒了過來,絲毫不顧自己剛剛嗆了水,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原來,這個人把他帶到了一處小小的綠洲,扔在綠洲中的一彎月泉中。秦牧荒喝夠了水,從泉水中立起身來,這才看到這人的真實面目——一個英俊的年輕男子,身上穿著他從未見過的飄逸閃爍的華服。

“你是神仙嗎?”秦牧荒問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搖頭,“不,我是修仙者。孩子,你為什麽會在沙漠中呢?”

秦牧荒把自己的經歷一一向他訴說。

年輕男子聽完,指著遠方一處沙丘,“你看到了什麽?”

秦牧荒看過去,夕陽映照下,沙丘上豎著一把銀光閃爍的劍。

男子說:“那是飛沙劍,拔出它你就能獲得飛天入地的神力。可是,一旦劍被拔出,這片沙漠,包括你生活的戈壁,都會在地震中消亡。”

“現在,我把這劍送給你。”

秦牧荒的心在狂跳,只要拔出這把劍他就能獲得渴望已久的自由。他拖著虛弱的身體,一步一步攀上沙丘,雙手虔誠地握住了劍柄。

他身後,年輕男子露出詭異的笑容。

......

海風和緩的夜晚,斜月島海邊涼亭中,月如魄正托腮沈思。

“月如魄,你在外歷練了這麽久,想必一定突破瓶頸了?”一個紅衣女子大喇喇闖進涼亭,打斷了她的沈思。

“原映芳,你在飛鏡臺無事可做嗎?竟然來關心我的事!”月如魄心中正煩亂,沒好氣地回懟了紅衣女子。

名為原映芳的紅衣女子圍著她轉了一圈,仰天狂笑,“竟然還沒有突破瓶頸!”

月如魄反唇相譏,“即便我沒有突破瓶頸,也比你這個廢物強上百倍。原映芳,你執掌飛鏡臺這麽久,飛鏡臺的弟子修為不進反退,你幹脆退位讓賢好了。你座下幾位護法,怕是已經等不及了。”

平日原映芳被這麽一激,早就暴跳如雷,大失方寸了,可這次,她卻一反常態,不急不躁地說道:“那又如何?碧海宮的未尋蔭已經明言不會參與島主之位的爭奪,下任島主就在你我之中產生。我雖資質不如你,卻無心魔困擾。”

月如魄臉色頓變,“什麽心魔?少胡說八道了。”

她的神情被原映芳盡收眼底,後者頓時面露得意之色,“果然是真的。你太想成為下一任島主,也太想證明自己不是靠著島主的偏愛才有今日地位,以至於滋生心魔,修煉大受影響。你之所以會遇到瓶頸,根本就是因為心魔作祟!”

原映芳勾起唇角,“你說,要是我把你被心魔困擾的事情告訴眾人,他們還會選你做下一任島主嗎?誰知道你的心魔會不會把你誘入魔道?”

月如魄緊緊攥住桌角,“砰”一聲,玄花巖做成的石桌角竟被她捏成粉末。她深吸口氣,壓住胸口的怒氣,一字一頓:“我沒有心魔!”

可是,她的心中已經燃起熊熊怒火。往日裏一幕幕在眼前閃過,那些在背後指指點點的人,他們的話又在她腦海響起——

“就是她嗎?又瘦又小,看起來傻兮兮的,島主竟然收她為徒?”

“她不會是島主私生女吧?”“別胡說,島主說她有天賦,那就是有天賦唄!”

......

“這麽年輕就成為流霜殿殿主,還得了鬼哭傘,島主被她灌了什麽迷魂藥?”

“修煉得這麽快,島主到底給她吃了什麽靈丹妙藥?”

“誰知道呢?島主當她心肝寶貝,好東西自然是緊著她了!”

可是,哪裏有什麽靈丹妙藥。只有一日覆一日,一年覆一年的苦修與勤練。

原映芳仍然在步步緊逼,“你要是有種,就一劍刺死我!否則,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被心魔所困的事!”

血紅色的鬼哭傘憑空浮現,月如魄厲聲:“原映芳,你這條命真的不想要了嗎?”

寒光一閃,兩柄極細也極鋒的彎刃出現在原映芳手中,只聽她大笑:“出招吧!今日就拼個你死我活!”

霎時間風起雲湧,兩人纏鬥在一處,她們本就對彼此十分熟悉,初時鬥得難解難分,但漸漸還是修為更高的月如魄占了上風。原映芳終是棋差一著,兩柄彎刃被鬼哭傘擊碎,跌落在海邊。

海浪一層層湧上來,月如魄手中紅傘已對準原映芳,只待最後一擊取她性命。原映芳依然在囂張狂笑:“不敢殺我?懦夫!賤人!蠢貨!你永遠不可能得到島主之位。”

刺耳的笑聲讓月如魄越發心煩意亂,腦中也一直有個聲音在不停蠱惑:殺!殺!

手中鬼哭傘的紅光越發刺眼灼目,月如魄終於下定了決心。

......

被吸進怨魂樹的三人中,葉寧星是唯一一個知道自己身處幻境中的人。倒不是因為她有多厲害,而是幽玉珠在緊要關頭護住了她的靈智。

只是,她本以為幻境會是原身的心魔,可怨魂樹比她要想得厲害,竟然窺破她真實的面目。

怨魂樹為她制造出的幻境是一片黑色湖澤,湖澤廣闊,生著碩大的墨蓮,一片片巨型蓮葉覆蓋湖面。湖澤上空陰沈一片,紅色霧氣飄來蕩去。

葉寧星忽然意識到,這裏是樂時晴曾經提到過的魔沼,生有墨蓮的地方。

“師姐?”

身後忽然傳來呼喚。

葉寧星回首,看見蓮葉上站著顧無憂。他一身玄衣,周身魔氣濃烈。

“顧師弟,你......入魔了?”縱然知道是幻境,葉寧星還是忍不住發問。

顧無憂面上笑意溫柔,“是啊。仙門不容,我又能往何方去?”他走過來,與葉寧星同在一片蓮葉上,執起她的手,“師姐,你也嫌惡我這副模樣嗎?”

“不,”葉寧星下意識搖頭,隨即便楞住了,如果顧無憂真的入魔,她會怎麽辦呢?

“可是師姐,”顧無憂的聲音忽然變得悲傷,“你手中的誅魔刺是要殺我嗎?”

葉寧星低頭,發現自己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黑色尖刺。

她張口想說話,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顧無憂握住她的手,用力把誅魔刺抵在心口。

“師姐,只要你說一個‘是’字,我就自己把它插進胸膛。”

葉寧星手指一燙,卻是她自己的一滴淚落了下來。

顧無憂握著她的手越發用力,誅魔刺頓時刺進他胸口,刺出一片鮮血。

葉寧星喊出了聲,“不,不要刺!”

她胸口幽玉珠再次發揮了力量,寶珠碧光大盛,擊碎了這片幻境。幽玉珠本就是這世間數一數二制造幻境的法寶,又怎麽容忍自己選擇的主人在幻境中迷失。

葉寧星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縱然知道自己身處幻境又如何,她還是被那逼真的一幕嚇到了。還好有幽玉珠,否則她真的會在幻境中崩潰。

原來,她的心是這樣的。她不想讓顧無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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