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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窮碧落下黃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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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窮碧落下黃泉(一)

天亮之後,惶恐不安了一整夜的村民們才敢走出家門,圍攏在烏村長的家裏聚談論著夜晚聽到的虎嘯。

嘯聲密集而清楚,像是有一百只老虎包圍了村子。

其實,虎嘯聲是昨夜那些虎靈發出的,穿透力自然非比尋常。但村民們並不知道這一點,他們擔憂虎嘯是雪神娘娘對村子降下的警示,於是決定舉辦一場祭神儀式,祈求雪神不要懲罰村子。

這裏的人對雪神十分虔誠,馬上就開始了準備。身強力壯的漢子們進山伐木,然後在平緩的山野上搭建起一座木頭高臺;女人們則用凍得通紅的手在深秋河水裏漿洗白衣,那是只有祭祀時才會穿著的衣物;孩童並不知道這件事的重大,只是興高采烈地幫忙搬運物什。

收放祭祀物品的倉庫離葉寧星他們落腳的木屋不遠,是間密不透光的石屋,烏沈烏沈的木門用一條鐵鏈纏著,又用大銅鎖鎖住。看起來村民們很寶貝這些祭祀的東西。

葉寧星對這凡俗的祭祀倒生出來了幾分興趣,她甚至猜想屋子裏會不會有人骨骷髏之類的,可當烏村長打開銅鎖,推開重重的杉木門,露出裏面陳放的東西後,她才發現是自己想多了。

裏面最多的是面具。木制的的各色各樣老虎面目,新舊不一,有些已經陳舊脫色,但每一個都精心雕刻,虎面神態活靈活現。除此之外,石屋中還有兩個巨型木鼓,都是用整塊木墩做成的。這裏的人似乎很崇尚白色,木鼓也塗成了白色,繪著水藍的彩繪。

細看那彩繪,似乎是一個個身著舞衣的少女在風雪日翩翩起舞的圖景,只是每一個圖景都刻意隱藏起少女的面容。

跟在烏村長身後的孩童們一擁而上,爭先抱起一個個虎面具,然後跑回村子裏分給各家各戶。就連年歲尚幼的小虎也混在裏面,抱著個虎崽面具跟著大孩子們四處亂跑。

烏村長喚了四個精壯漢子來擡木鼓。幾個人先灌了幾口烈酒,臉都變得紅棠棠的,接著每個擡著一角擡棍,口中大喝一聲“起!”,便一齊發勁使力把木鼓一點點擡了起來。

這時候最重要的便是一口氣,絕對不能停歇停歇,所以四個漢子拼著死勁,頂著越發紫紅的臉,邁著艱難的步伐把木鼓挪出了石屋。

“哎呦!”一個漢子的腿不知怎的抽痛起來,不由自主卸了勁兒,頓時木鼓朝他傾瀉過來,眼瞅著就把他壓住了。

葉寧星一個箭步,一只手撐起木鼓,另一只手把這漢子拖了出來。

烏村長連同另外幾個漢子,都張大嘴巴呆滯地看著這一幕。

葉寧星兩只手把木鼓舉過頭頂,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家天生神力,女子也不例外。”

烏村長闔上快要脫臼的下巴,豎起大拇指,“姑娘好臂力,好臂力。”

葉寧星幫人幫到底,把兩只木鼓都搬到了快要完工的高臺兩側。村民手腳倒快,不過半日,便把這木臺搭建得七七八八。

但奇怪的是,木臺明明還沒有完工,卻已經擺放好了一件祭祀要用的物品。

那是一套潔白如雪的女子衣裙,穿在一座神女雕像上。雕像算不上精美,並且也沒有雕刻出五官,但是這套衣裙卻耀如白雪,熠熠生輝。

穿著衣裙的雕像額間還帶著一圈藍晶石發飾。發飾是由藍晶石串鏈系在一條圍繞額頭一圈的細銅鏈上,前後系了一圈,堪堪到眉毛的高度。

這裏的居民並不富裕,可這藍晶石純凈剔透,在凡間應當值不少錢。

烏村長看她一直盯著晶石,便開口說道:“姑娘莫不是相中這寶石了?可惜,雪神山的藍色石頭都只屬於雪神娘娘,我們不能開采,也不能變賣。”

葉寧星撇嘴,心想這雪神娘娘也太摳門了。

這時候,一個年老的婦人口中喚著村長,急急地走了過來,烏村長連忙迎了上去,問道:“老嬸娘,有什麽事?”

被稱作老嬸娘的老婦人喘了幾口氣,顫顫巍巍地說:“我的好侄兒,這可如何是好?榆樹下木家三妞發了高熱,不能扮雪神娘娘了!”

一聽這話,烏村長也著急了,“這、這,如今再去哪裏另找一個出生在冬天的的黃花大閨女啊!”他急得在原地轉了幾圈,忽然目光一瞥,看向葉寧星。

葉寧星微笑,“冬日出生的未婚女子?是要做什麽?”

老嬸娘熱情地拉過她的手,耐心解釋。原來祭祀裏有個最重要的一環,便是由未婚少女穿上高臺那身白衣,戴上藍晶石頭飾,扮做雪神娘娘的模樣,接受村民的獻舞。少女作為雪神娘娘的化身,必須得是冬日出生,命格才能與娘娘相配。

聽完後,葉寧星嘴角揚起一絲和煦笑意:“不巧,我並非冬日出生。不過,與我同來的那位月姓姐妹倒是合你們的要求,她心底良善,想來是樂意幫您這個忙的。”

可其實,葉寧星清楚地知曉,月如魄並非冬日出生,而是降生在月光如水的春夜。她這麽做,自然是有其他的謀劃。

聽說要讓自己扮雪神,月如魄又是莫名其妙又是疑惑,疑惑葉寧星為什麽要提她答應下來。

葉寧星解釋,“你來雪神山不就是為了探尋這裏的隱秘嗎?聽說人間祭祀由巫術發展而來,而巫術本就是一種低階仙法,也許這場祭祀與雪神山中的虎靈主人有某種聯系。與其在一旁觀禮,倒不如加入其中探查得更徹底。”

月如魄歪頭想了想,“那......為什麽你不去扮雪神娘娘?”

葉寧星笑意盈盈,“我只是覺得......你比我更適合那件用雪蠶絲織就的神女服。”

“什麽古怪的理由.......”月如魄搖搖頭,“你這丫頭越發叫人捉摸不透。不過,”她話鋒一轉,“我竟然被勾起了一點興趣,反正這幾日無事可做,去見識一下凡人的祭祀也好......”

葉寧星微笑著點了點頭,她凝視著月如魄秀麗絕倫的面容,腦中閃過游戲中的經典一幕——素衣勝雪的月如魄在華蓋般的月華中款步而來,背靠深藍天幕,烏發在夜風中颯颯飛舞——就是那一刻的聖潔俘獲了顧無憂。

而站在蒼茫雪山之下,一襲神女裝扮的月如魄,一定也是美得剔透晶瑩。

顧無憂,會像平行世界裏的發生的那樣,再次心動嗎?

秦牧荒知曉月如魄要扮神女的事後,只淡淡說了句:“既然已經答應了村民,便去做吧。”

顯然,他對人間的祭神並不在意。用他的話說,生長在苦寒之地的人們總要做些什麽來寬慰自己。說起來,從雪神山歸來後,秦牧荒便顯得有些神秘,總是閉門不出捧著書簡研讀,似乎,雲霄宮還用小型傳送陣送來不少古籍的覆刻本給他。

葉寧星也問過他在書中尋找什麽,他也只說自己想找些關於雪神山的舊時記載。

於是,埋頭苦讀的秦牧荒成了村子裏唯一一個沒有出現在祭祀儀式的人。

到了祭祀當日,頭戴白色羽冠,身著獸衣的老嬸娘在高臺上高舉雙臂,口中頌唱著奇異的樂音,臺下的圍攏著全村老少,每個人都虔誠俯首,大氣都不敢出。

高臺周圍豎著一圈木柱,只是木柱上不是火把,而是用一種發光熒石雕成的雪蓮。

木臺下有一個小小的暗室,葉寧星和月如魄就先暫時在其中等待。除了神女,祭祀儀式還需要兩名少女扮成侍女在兩側服侍,葉寧星便是其中一個,這也是為何她也會在暗室之中。

月如魄已經換上神女服飾,額間也戴上了閃閃發光的藍晶石,把暗室裏的另一個扮侍女的女孩都看呆了。

葉寧星從暗室的縫隙向外看去,她發現每個村民都帶著一個虎面具,就連繈褓嬰兒都不例外,只是嬰孩無法佩戴沈重的木面具,便用柔軟虎面頭套代替了。

縱然看不到面容,但是在高低胖瘦的人群中,一身藍衣白褲的顧無憂依然出眾。他其實是被葉寧星硬喚了來,美名其曰要他觀察祭祀中是否有異常的情形。

吟唱漸入尾聲,老嬸娘的聲音逐漸低沈,顧無憂擡眼看了下陰霾的天空,灰白雲氣裏一只寒鶻也沒被引來。

他感到了厭煩。有些凡人祭祀的確會用到巫術,主持祭祀的人也往往懂一些修煉門道,但這裏的人顯然連巫術的門都沒摸到,臺上老婦的吟唱,就只是怪異的歌唱而已。

“咚咚咚!”

“咚咚咚!”

兩個漢子敲起了高臺下方兩架木頭巨鼓,十二對年輕男女從人群中走出,女子在內,男人在外,圍成兩個圓圈,雙臂交叉放在胸前,等待著獻舞。

老嬸娘顫顫巍巍地喊道:“請雪神娘娘!”

顧無憂不禁向臺上望去。

葉寧星穿著素簡麻衣,提著熒石雕刻而成的雪蓮燈,從高臺另一面的階梯上緩緩出現。她這一身漿洗地發白的布裙與今日的天色倒很相稱,像一只姍姍來遲的寒鳥。粗糙布衣的袖子裏,伸出的是一截細膩柔軟的皓腕,柔若無骨的素手,微微泛著粉紅的指尖,懶懶握著燈桿。

顧無憂微微側開眼睛。

十二隊年輕男女以相反的方法轉著圈,雙腿使出十二分力量,跳著野性十足的踏舞。

原本安靜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原來是獻舞的年輕男女看到了臺上的月如魄,忍不住驚呼出聲,引得人們紛紛擡頭。

村民們低語,“這外來的姑娘也太好看了!”“她是不是雪神娘娘下凡?”“可別胡說!”

不,不對,顧無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月如魄是很美,可他的師姐是獨一無二的。

其實,高臺上的三個女子中月如魄走在最前方,容貌最為出色,穿得也最為耀眼,一眼望去人們的目光都被她牢牢吸引。

除了顧無憂,只有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後方簡素的葉寧星。

不過這一切葉寧星並不知道,她只看到走出暗室的月如魄的美貌在日頭下一瓣瓣綻放,就連她都有些感慨。好一會兒,她才想起來臺下的顧無憂。她向臺下望去,正看到顧無憂正側著臉微微發楞,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原來是在看月如魄。她聳聳肩,心想顧無憂果然喜歡這種風格。

倒是月如魄對這一切毫不在意,只見她晃動著額間的藍晶石,讓它們在披散的烏發中叮鈴晃動,她似乎覺得很有趣,開心地笑了。

而在山野另一側,秦牧荒正遠遠註視著祭祀臺,忽然他擡起一只手遮在眼前,似乎被月如魄發間的藍晶石閃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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