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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花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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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花蓮(二)

葉寧星手裏抱著個豆青瓷瓶,開開心心回到希音苑,準備把采到的蓮花插瓶。這瓷瓶還是樂時晴慷慨相贈的,據說是她在凡間游玩時看著好看順手買下的,在儲物手鐲裏閑置許久,今日終於被記了起來。

才跨進希音苑的大門,葉寧星便覺著後背一陣生涼,不由打了個寒顫,仿佛有雙眼睛在暗中直直盯著自己一般。

一片綠葉從樹蔭落下,堪堪落入她手中的瓷瓶裏。葉寧星擡頭,發現她那鬧了別扭後賭氣去閉關,一心只想避開她的師弟顧無憂,就立在樟樹層層疊疊的華蓋裏,神色淡淡,沐光而立。

他踩著根極細的樹枝,顫顫巍巍,叫人不由心驚,一雙眼眸在翠綠樹蔭和閃爍日光的映襯下,越發沈靜似水。

葉寧星呆了一呆。她的確沒想到顧無憂會這麽快就從閉關中出來。本以為,以他別扭的性子,總要躲開個三五日不見面。

顧無憂見她望了過來,淡淡轉開了臉。

她彎唇,朗聲道:“餵?顧無憂,哪有人閉關就閉一日的?”

顧無憂輕哼一聲,微微透出一絲不快,“我隔壁的體修天天徒手劈石塊,震得整面山壁都在晃,實在煩人。”說話間,他輕輕一縱,便穩穩落在院中。

葉寧星無語抿嘴。她頭一次聽到如此無稽的理由,還是出自一向高冷少言的顧無憂口中,這個世界果然是有些混亂在身上的。若不是他身上那股子再熟悉不過的傲嬌勁,她都要懷疑顧無憂是不是被奪舍了。

“怕不是山壁晃動了擾亂心神,而是師弟的心本就不靜吧?”葉寧星笑嘻嘻調侃了一句,眼見顧無憂面上又微微惱怒,語氣一轉,哄孩童一般說道,“好好,師弟說什麽便是什麽吧,都怪那體修,也不選個偏僻些的地方修煉!”

顧無憂先是咬牙瞪她一眼,自己生了片刻悶氣,又不知想到什麽,勾唇一笑,搖了搖頭,看來自己給自己順毛順的不錯。

葉寧星心中明白,對他這種別扭傲嬌的家夥,招惹完了一定的安撫一番。譬如這時,兩人算是勉強和好了,但顧無憂過去一日裏,大約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懷疑、震動和,此時心緒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這時候鬥嘴吵架雖可掩飾尷尬,但漫不經心的示好和在意,方是會心一擊。

葉寧星把瓷瓶放在桌上,從鐲子裏取出一捧蓮花來,笑道:“你傷勢未愈,也不能出門游覽,整日待在希音苑想來也煩悶,喏,給你屋中擺幾朵漂亮蓮花解解悶,如何?”

她舉起那支並蒂白蓮得意晃了晃:“你看,這還有朵並蒂花呢!時晴同我說這種蓮花萬中無一,在凡人看來是好事成雙之意。本來我想把這好運氣留著自己賞玩,既然你已經出關了,就送給你願你早些恢覆吧!”

她興沖沖說完這大一通話,卻發現顧無憂的神色很奇怪。他嘴角的笑意隱了下去,盯著她手中含苞待放的蓮花,神情越發陰郁。

葉寧星錯愕,又瞅瞅插在瓶中的蓮花,清醒似霧,嬌美如霞,也不知犯了他哪一點忌諱。

“或許你不喜歡蓮花?”她有些失落,垂眸嘟囔,“不夢山裏少植蓮花,我還以為你會喜歡呢。”

顧無憂極其不留情面,一聲冷笑,說道:“師姐從來都是這般,自作多情!難道只要是師姐送的東西,我就一定要喜歡嗎?”

葉寧星不想與他爭吵,耐著性子道:“隨便你喜不喜歡!這麽好看的花,喜歡的人多的是,我就把它擺在院子裏,讓大家欣賞好了。”說著,她賭氣般又取出幾個蓮蓬剝了起來,“想來師弟也不喜歡蓮花結出來的蓮子吧?無妨,反正我也不會送給你,剝好了餵鳥也不錯。”

顧無憂眉頭皺起,聲音裏有隱忍的怒氣,“我不想看見這些花,”他頓了頓,“礙眼。”

葉寧星被氣笑了,“你管天管地,還要管我把花擺在哪裏麽?”

越說越氣,她也不客氣起來:“還是說你也自作多情了,覺得我擺在這裏是給你看的?希音苑來往的又不止你一個,心思太重可不利於修行哦!”

她嘴裏咬了一顆脆生生蓮子,點點頭,“嗯,天音城的蓮子的確很不錯呢!”

“砰”一聲巨響,瓷瓶應聲而碎,瓶中的蓮花花瓣紛飛,散落滿地。

擊中蓮花的劍光在她眼前劃過,堪堪削落臉頰旁一縷飛舞的青絲。

顧無憂,竟然把她的花瓶擊碎了。

葉寧星楞怔,呆呆看著落在掌心的一片白蓮花瓣,滿目皆是不敢置信。

顧無憂也楞住了。他射出劍光的手擡在半空中,緩緩緊握住。

短暫又漫長的無言後,葉寧星蹲了下來,望著落在地上的瓷瓶碎片,小聲抱怨:“碎成了好多片呢!這個青瓶雖是凡品,卻也是華音仙子贈予我的珍貴心意,即便用仙法恢覆也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顧無憂,”她擡眸,定定看向他,聲音卻很平靜。“你不喜歡的東西就一定要毀掉麽?”

顧無憂轉頭避開她的視線,胸膛一起一伏,似乎在壓抑著什麽劇烈的情緒。

葉寧星無力地牽動嘴角,“我給你解釋的機會。”她抓起幾片蓮花瓣,質問道:“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幾朵凡花而已,值得你親自出手毀掉嗎?”

“我不喜歡這些花,”顧無憂低聲道,“我已經告訴你了。”

憤怒在葉寧星的胸膛急速卷起,沖向她有些混亂的靈臺,手中花瓣被磋磨碾碎,撕扯的情緒控制了她的心、神和言語。

她的語調冷了下來。“師弟是不喜歡這些蓮花,還是不喜歡我的‘自作多情’?”

“好端端的,我采一朵並蒂蓮做什麽呢?師弟一定覺著很礙眼吧?”

她出聲片刻,笑了笑,又輕聲道:“我從來不知道師弟是這樣多心的人,可是,這朵蓮花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呢。”

顧無憂艱難開口,聲音暗啞:“抱歉......”。他頓了頓,闔上眼眸,輕嘆一句:“與此無關。”

與此無關?那與什麽有關呢?是與她有關嗎?

葉寧星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悲涼。顧無憂恨著她,這一點從來沒有改變過,只是被他聰明地掩飾住了。即使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麽多生死關頭,他冰冷身軀裏那顆霜雪之心從未融化,哪怕一絲一分。

只不過一點違拗心意的小事,就讓他心底的戾氣現了原形。

哪怕他心裏對她有一絲溫情,都不會如此粗暴簡單地解決這件事。真是可笑,在此之前,她還沾沾自喜地以為他已然動心,馬上就要落入自己精心編織的情網。原來從頭到尾,只是她一場滑稽的獨角戲。

顧無憂只是一個,從來不在意她悲傷或是喜悅的男人。他的心,從未被動搖。

她低頭無言,一片片撿起青瓷碎片。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入草叢,先她一步撿起一片青瓷,卻是顧無憂。

“我來吧。”他低聲道。

葉寧星看他,壓抑的情緒讓他的眼眸顯得格外幽暗、漆黑。

“顧無憂,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好像,身為師姐的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你呢。”

“你曾經說,希望我可以把你視作可以並肩的同伴。可在你出手時,有沒有想過劍氣可能會誤傷我?”

“我不會傷你。”顧無憂動作一滯。

“我還以為我們已經生死與共,不想連幾朵蓮花都容不下。”葉寧星絲毫不給他辯解的機,“你根本忘不掉以前的事,從來未把我當成朋友罷了。是不是?”她微微冷笑,站起身來拍落衣衫上的草葉,“你想收拾就收拾吧!我還有事要和秦牧荒商議,先走一步。”

顧無憂手中拿著一片青瓷,楞在原地。葉寧星的藕色裙擺掃過他,毫不留戀地消失了。

青瓷片被緊緊握在掌心,在顧無憂的皮膚上留下淺淺白印。這東西傷不到他,可顧無憂卻感到一陣痛楚。這痛楚是種全新的感受,心裏空落落的,呼吸間沒由來的惶惑、悸動。

他閉上眼,緊緊咬住嘴唇。長久孤獨下缺失的情緒正在瘋狂生長,充盈他的識海和血肉,麻木的殼一片片破碎,等再睜開眼時,目之所及的一切——天幕、驕陽、碧草、乃至於吹拂的微風,皆煥然一新。

自責像瘋狂的雜草,從心底蔓延生長。這些蓮花並不是沼澤地裏漫無邊際的墨蓮,它們只是凡間的煙霞,不會帶著血色,是他過激了。

可他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再次看到蓮花的那一刻,內心湧起的無邊悲慟和失措。他的心太亂了,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把那些礙眼的蓮花徹底毀去。

他沒想到,她會如此在意那朵並蒂蓮。她從來只在意秦牧荒,對他不過泛泛之情,連贈送給他的東西都是些不入流的次品。

光禿禿的並蒂蓮花躺在他腳邊,花苞已被劍氣毀去,他要去哪裏再尋一支並蒂蓮呢?

胸腔裏迷惘抽痛的感覺越發清晰,失落湧上心頭,喉頭忽然一甜,嘴角滲出一絲鮮血。在百花鎮因殺意所受的暗傷被牽動,他卻仿若無覺,似是沈思似是神游,雕像般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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