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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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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瑩(一)

秦牧荒在山林裏追蹤著毒蜂。他的身影猶如鬼魅,緊緊跟在蜂群後方。他很清楚自己的目的並非殺死蜂群,而是要追蹤它們的巢穴。

其實,葉寧星提出讓顧無憂做誘餌時,他心中是有些擔憂的。

他並不擔心顧無憂的修為。仙師選擇顧無憂,便是對其實力的認可。

只是,他一向不大看得明這位沈默隱忍的師弟。

修仙時光單調而孤獨。無論是漫長的閉關隱修,還是天南海北苦修磨礪,皆是艱苦耗神、考驗心智的事。

但這樣的時日,對從小生活在荒涼戈壁的秦牧荒而言,已是與生俱來的習慣。無欲無求,專註內心,也許便是他修行進境快於旁人的緣故。

他第一次見到顧無憂時,便在後者身上嗅到同類的氣息。他立時明白,這個唯一通過入門考核,傷痕累累的平凡少年,未來一定會成長為修仙界的風雲人物。

但同時,他也隱隱察覺危險的預兆。顧無憂身上好似彌漫著一層黑色迷霧,看不清,也摸不到。

顧無憂越是出色,那層黑霧便越是濃厚。

秦牧荒也曾反思過,是不是自己的好勝心在作祟?入門後,顧無憂很快便展現出在修煉上的卓越天賦,甚至威脅到他雲霄宮第一天才的名號了。

但隨即,他便打消了這念頭。在他心裏,雲霄宮是要誓死守護的家園。門中弟子越出色,未來它在修仙界地位便越出眾。他沒必要庸人自擾。

時間就這樣過去,一日,酒狂師叔找他喝酒,無意間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至今還刻在他腦海中。酒狂師叔當時已有七分醉意,大著舌頭說道:顧無憂這小子,古怪的很,古怪的很呢!

他心中一動,問:哦?這話怎麽說?

師叔打著酒嗝:這小子不像凡人,可也不是魔,不是仙,不是妖,反正就是怪!

最後,師叔還感嘆了一句“不知把顧無憂招進山門,是福還是禍......”

這個小插曲後,他決定好好調查一番顧無憂。

顧師弟是孤兒,不知生身父母,不知家鄉何處,少年時曾被凡間老者收養,後來不知為何離家拜入仙門。

以及,顧師弟入門後,竟一直被門中弟子排擠欺負。這倒是秦牧荒沒想到的。修仙者大多專註於修行,他如此,諸位仙師也是如此,誰會去關心一個新入門弟子過得好不好?

發現這件事,秦牧荒心中不由生起同情,同時對這位顧師弟的堅韌性情也有些佩服。他本想插手阻止欺淩之事,不想顧師弟倒爭氣,從極地玄冰窟取了寶劍回來,大大震懾了欺辱他的人。恰好這時,他的修行遇到瓶頸,便聽了仙師的話下山游歷,以求突破。

游歷歸來之後,便是清風谷幻陣、幽玉珠現世、魔物出逃......一件件事經歷下來,秦牧荒越發肯定顧無憂心裏藏著秘密。

倒是大師姐,掌門首徒葉寧星,近來和顧師弟的關系緩和了許多。

秦牧荒曾隱隱聽聞過,欺淩顧無憂的罪魁禍首便是這個任性的大師姐。

也不知是傳言有誤,還是師姐轉了性子。

再說顧無憂,看起來也不十分討厭葉師姐嘛!葉師姐叫他做誘餌,他面上雖有些不快,卻一樣樣都照做了。

配合程度之高,連秦牧荒都覺得訝異。

顧無憂和葉師姐一同追另一股蜂群去了。這兩個人分開,秦牧荒哪個也不放心,可他們合在一起,他反而安心許多。

秦牧荒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這樣的念頭。

他追蹤的這一股殺人蜂群速度極快。絕非一般的蜂種。

毒蜂在林中快速穿梭,不知疲倦地向前。

秦牧荒極有耐心,操控著飛沙劍尾隨其後,始終與蜂群保持數米距離。

山林深處,越發幽深詭譎。

許是耗盡了力氣,蜂群的速度在逐漸變慢。秦牧荒察覺到這變化,心中反而越發警惕。

忽然,他眼前一亮。前方豁然開朗,陰氣森森的密林盡頭,竟是一處險峻斷崖。

毒蜂停在斷崖前。

飛沙劍載著秦牧荒,浮在半空。

前方的斷崖上,附著幾個巨大野蜂巢,猶如滴滴黑色淚水,從古老荒蕪的石壁中泣出。

蜂群卻不歸巢,而是圍著蜂巢飛舞,一邊飛一邊發出奇異的、仿若悲泣的嗡鳴。

秦牧荒心中升起一絲不妙。

頃刻間,令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

毒蜂一只接著一只,毫不猶豫、拼盡全力地撞上蒼黑裸露的崖石!

似乎的蜂屍紛紛墜入望不到頭的崖低。

這變故發生太快,又太出乎意料。等秦牧荒反應過來,用靈訣將餘下的毒蜂定住,蜂群已死去大半。

而被他控住的一小半毒蜂,身上也都冒出藍色磷火,無聲無息化為了灰燼。

秦牧荒呆住片刻。接著,飛身上前查看崖壁上的蜂巢。

每一個巢穴裏都空空如也,應當是被遺棄許久了。

他站在一顆從崖縫中生出的木樨樹上,心中難得生出一點挫敗感。

晶藍天幕上,月亮格外飽滿、皎潔。如水月光落下,開闊靜謐的崖頂,被染成淡銀淺輝的畫。

秦牧荒忽然註意到,懸崖頂上躺著一個人。

這人躺在一顆開花的木樨樹下,不知是沈睡,還是......另有隱情?

秦牧荒藏劍於手,斂了周身氣息,悄悄逼近樹下之人。

他呼吸一滯。

是個年輕女子。美麗似皓月的女子。

女子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酣睡在木樨花樹下,任憑金色木樨花落在素衣碧裙上,落在墨緞長發間。

秦牧荒感受她身上柔和恬靜的氣息,是凡人。

睡夢中,女子在發出一聲滿足喟嘆,睜開了眼。

她施施然站起身來,忽然看見前方有個英俊的陌生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用衣袖遮住一點面容,發出輕靈笑聲。

女子淺色的瞳孔裏露出狡黠好奇的光。

秦牧荒低頭輕咳一聲,心道不可以被外表所迷惑。

他輕聲問:“姑娘是?”

女子聲音清脆美妙。“清瑩。”

秦牧荒在口中默念這兩個字,又問:“姑娘為何在這深山中?”

“小女是李員外家的采花婢女,不慎在山中迷失了路途,又困又累,只好先在此處休息片刻。”

秦牧荒微微皺眉。試想,一個凡人女子如何來能到這深山斷崖上?又偏偏是在毒蜂自盡之地?

他心中不由警惕,面上卻不顯露:“深山中危險重重,姑娘怎會孤身到此?”

清瑩微微嘆息一聲,雙眸含了一點顰態。“我家夫人喜歡珍稀少見的花草,可是已經沒有花匠願意來山中尋花了,只好由我們這些采花女代勞。”

采花?秦牧荒微微凝眉,這裏可不是采花的好地點。

清瑩從木樨花樹下盈盈步出,步入銀色的月光海。

月色愈加凸顯出她古典清麗的美。此刻她宛如月下仙子,驚心動魄。

清瑩面上帶著天真活潑的笑意,眼眸坦誠地註視著秦牧荒。

“這位公子,你也是來采花的嗎?”

秦牧荒沒由來地臉上一熱。“我是......大夫,來這裏,嗯,采藥。”

清瑩並未懷疑,“原來如此。”她歪著頭,俏皮一笑:“公子定是位醫術出眾的大夫。”

她眸光單純見底,對秦牧荒這個忽然出現的陌生男子十分信任。

秦牧荒躲開她的眸光。

清瑩紅潤指尖扯扯他的袖子,“公子可知道下山的路?”

秦牧荒定一定神,點點頭。

他自然不認識這裏的山路,但放幾只尋蹤的小法寶又不是什麽難事。

清瑩開心地笑出了聲,“太好了!”

她滿懷期盼地看向秦牧荒:“公子可以帶我下山嗎?”

秦牧荒搖搖頭:“夜路難行,還是等待天亮吧。”

清瑩拍拍自己腦袋:“哎呀,我都忘記已經這麽晚了!這下可壞了,錯失了回府的時辰,夫人一定會責罰我的!”

雖然口中這樣說著,可她的語氣卻依舊笑嘻嘻的,聽不出半點擔憂來。

她背著的花簍裏放了柄傘,再尋常不過的白宣紙傘。

山崖另一面山勢伏緩許多,他們向下走了走,尋到一處凹進去的淺洞。

月光照下來,淺淺照亮了洞口的邊緣。

夜色漸漸深了,露水也下來了。

清瑩靠著石壁打了個寒顫,主動朝外側的秦牧荒靠了靠,感嘆一聲:“真冷啊!”

說完,便把頭靠在秦牧荒肩上。

秦牧荒毫無預料,瞬間身體緊繃起來。

他像個木樁子一般僵直了一會。

清瑩輕柔而均勻的呼吸聲在耳畔響起,他輕輕扭頭,發先她已經進入了夢鄉。

她的花簍就倒在一旁,秦牧荒伸手可及的地方。

從外表看,花簍中的東西只是一把普通的傘。

第二日,天色微亮時,清瑩便晃“醒”秦牧荒,脆聲道:“公子,咱們該下山了!”

秦牧荒睜開雙眼,假裝疲倦的打個哈欠,懵懵點了點頭。

身為修行者,他無需睡眠,自然也不困,但總得裝一裝樣子。

不過,說起來,因為清瑩靠在肩上,他幾次想要沈入心神靜修,卻都失敗了。

他從來沒有遇見這樣的情況。

下山的路還是很險峻崎嶇的,但清瑩毫不畏懼。

“我們鄉野田園裏長大的女孩,才沒那麽嬌弱呢!”她驕傲地揚起臉。

行了一段後,山勢漸漸平緩,也有人工鑿出來的石梯可行。

穿過一片柃木,清瑩忽然指著前方歡呼起來,“前方便是百花鎮了!”

她問秦牧荒,“公子,你也是住在百花鎮中嗎?”

秦牧荒點頭道:“自然。便是我不住在鎮裏,也不便讓你孤身走剩下的路。我便好人做到底,送你回李府好了。”

清瑩沒有拒絕他的好意,笑著點點頭。

李府在鎮中西南角,不多時便走到了。

清瑩謝過他一路護送,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

秦牧荒沿著街道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立在晨曦中的清瑩。

她的模樣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清瑩穿著荼白的半新上衫,一件同色的素羅長裙,長裙外又加圍了一片稍短些的天水碧紗裙,用鴨青寬束帶柔順地束著。

一角淡藍紗巾,虛虛籠在她的烏發上。

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無憂無慮的田園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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