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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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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學

九月早已過了夏天的季節,可燥熱依舊籠罩著整個海島,位於海島之上的晉海市也遲遲沒能步入秋天。

昇鑫別苑後面是連綿起伏的青山,像是褐色的大地不堪盛夏的餘溫而發出劇烈的喘息,硬是在天地蒼茫中撕扯出一道疊綠堆翠的清涼景象來。

燕淮緒坐在床邊,半道未攏起的深色窗簾遮擋住他的身形,只從中投射出一道晦暗不明的視線。

他蒼白的臉隱沒在陰影裏,如天鵝絨般潔白的長睫毛半斂著,目光往下垂,看向13號房的院子。

女孩拎著手提包匆匆跑出門,然後上了一輛黑色的小轎車,車子緩緩啟動著遠去,眨眼間便連車尾氣也見不著了。

燕淮緒的視線一直追隨著那輛黑色的小車,直到視野裏再也捕捉不到,這才忍不住撥動了一下擋在身前的窗簾。

宛若羊脂白玉的修長手指挑開窗簾的邊角,一縷陽光鉆了進來,那挺拔的鼻梁,像是屋後高聳的山脊,光線在上面留下明暗清晰的界限。

只可惜他很快便合上了窗簾,室內重新歸於黑暗和寂靜,就好像本該如此。

滿屋的黑暗包圍住燕淮緒,他靜靜地坐在椅子裏,擡眼看著房間內的某處地方,過了很久,這尊雕像一樣的人才動了動。

“季蕪棠……”

聲音輕到很快就散在了空氣裏,行跡無蹤。

與安靜的昇鑫別苑形成對照的,是熱鬧非凡的晉海中學。

一到了周五下午,學生們的心便跟著窗外的氣溫一樣躁動起來,即使是面臨高考的高三學子也難免心浮氣躁。

下午都沒有走班課程,兩節語文一節英語,然後是主題班會。

連堂的語文被用來測試了,剩下一節英語課大家都活躍了起來,英語老師笑著道:“我剛剛路過你們班,還一個個像打了霜的茄子似的,現在倒是精神了?”

王旬搶著說道:“那是因為我們對英語有無與倫比的愛!”

全班大笑,季蕪棠也勾了勾唇,又推了一把鼻梁上架著的眼鏡。

英語老師招呼課代表上來拿覆印好的資料發下去,一邊說:“那我一會兒和陳老師說說去。”

“別啊!”

“蓮姐!我們還是不是朋友了!”

“好啦,收收心。”英語老師拿起一張資料試卷說著,“這周末回去把這些好詞好句背熟,周日晚自習提前半小時過來默寫。”

新高考的英語有兩篇作文,一篇命題作文,一篇讀後續寫。

讀後續寫的難度相對來說會高一點,這就要考察學生們平時的語句積累和語感了。

一班的英語老師每周都會給他們挑些好詞好句讓他們背下來,用不用的上不一定,但是做好應有的儲備總是沒錯的。

季蕪棠拿到覆印的資料掃了一眼,上周發的是一些環境描寫的英文美句,這周是人物描寫相關的。

“我們繼續來覆習上節課沒有講完的知識點,大家把註意力放上來啊,現在不需要你們偷偷在下面背書,都給我好好聽課!”

季蕪棠便把資料塞到英語練習冊裏夾好,重新看向投影屏幕。

一節課過得飛快,老師最後布置了一下作業就下課了。

主題班會是班主任主持的,老黃裝模作樣的在電子屏幕上放出學校要求的班會PPT,然後就開始敲打這班心思亂飛的小毛孩們。

他清咳了兩聲,“我最近問了一下主科老師你們的學習情況啊。”

老黃是教化學的,他帶化學一二班的課,同時是行政一班的班主任。

教室裏一些嘟嘟囔囔的聲音停了下來,大家下意識安靜地看著老黃。

季蕪棠也停下了寫作業的動作,擡起頭看向明顯要訓人的班主任。她還思索了一番這一周下來自己的表現情況,嗯,應該是沒出什麽大錯的。

老黃摸摸下巴,黑豆似的眼睛淩厲地掃視全場。

“每周我們都有各科的周測堂測,但是上周的情況尤其不理想。科任老師都跟我說你們最近的心思特別浮躁,上課上課不專心,考試考試又一塌糊塗,你們是想幹什麽啊?!”

“現在是九月份了啊,你們自己擡頭看看倒計時,看看離高考還剩下多少天?你們在浮躁些什麽?啊?”

“你們有什麽資格浮躁啊!覺得自己都學會了,上課不用聽了是嗎?那我怎麽也沒見誰次次都能考到各科年級第一啊?”

“尤其是語文課,我每次巡堂都看到有人打瞌睡!還有在課上做別的科作業的!”

“一個個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很聰明是不是?老師走過的路比你們吃過的飯還要多,讓你們聽課難道是害了你們嗎?!”

老黃音量不大,也不像英語老師一樣戴著一個擴音的小蜜蜂。

但是就是這醇厚的嗓子說著大家聽過無數次的話,依舊像錘子一樣敲擊在高三(1)班每一個人心上。

“有些同學啊,上課迷迷糊糊,下課就生龍活虎了還去打籃球。”老黃的目光往幾個男生那裏掃了一眼。

以體育委員王旬為代表的幾個學生脖子都紅了,也沒敢吭聲。

“還有的同學啊,作業都不做了啊早讀跑來抄別人的作業!”老黃聲音更加嚴肅了,“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你們自己心底沒有一點數嗎?”

“還抄作業?真當老師看不出來你那點小伎倆啊?你們讀書是讀給老師的嗎?高考是給老師考的嗎?啊?!”

一班的學生都默默低下了腦袋,像鴕鳥一樣。

可惜教室是教室,沒有沙堆能供他們把頭埋進去藏起來,而站在講臺上的老黃,那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

“孩子們啊,你們讀書是讀給自己的,知道嗎?”老黃語重心長地說著。

教室裏沒人敢吭聲,季蕪棠也在這片不妙的氣氛裏摳了摳指甲,根本不敢擡頭對上班主任嚴肅的視線。

老黃重重嘆氣:“我知道你們壓力大任務重,可是再難也不過是讓你們讀書而已!現在不好好讀書,以後多的是苦頭吃!”

“多的話我也不說了,你們不愛聽,我也懶得說。”

“總之,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你們也快成年了,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了,要清楚每個時間段該做什麽事情。”

老黃也沒說什麽重話,可就是這麽幾分鐘的發言,還是讓不少人清醒了過來。

大家擡頭看一眼倒計時,是啊,高三了。

他們不像以前那樣是旁觀者,而是這一場大考的參與者了。

敲打了一番之後,老黃也沒多留他們,擺擺手放他們走了,教室裏留下了搞衛生的值日小組。

季蕪棠收拾好周末要用的書之後,就背著書包站到教室外等陳芯朵掃完地出來。

她們已經約好了晚上一起到市中心的圖書館去自習,計劃是要把物化的兩張試卷給寫完了。

當前規定雙減,更加不允許學校私下補習,各個中學也不敢頂風作案讓學生們在周末回校,所以他們擁有一個還算完整的周末時間。

“棠棠,我們走吧!”陳芯朵背著書包跑過來挽著季蕪棠的胳膊往校外走去。

她們在市中心圖書館一直待到了晚上八點半,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季蕪棠和陳芯朵一起坐公交回去。

“啊,馬上又要月考了,我覺得這次我要涼了。”陳芯朵抓著車廂內的扶手苦著一張臉說道。

季蕪棠站在她旁邊,“怎麽會?這還有小半個月呢。”

陳芯朵:“我已經連著兩周物理周測沒考好了,哎呀,就是我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但是下一次考到類似的知識點我還是會錯。”

“應該是你沒理解透,你回去多找幾道類似的,天天練,總能拿下來。”

“唉,”陳芯朵跳過這個話題,“聽說這次月考之後要開高三第一次家長會,棠棠,你家誰來啊?”

季蕪棠抓著車頂吊環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一時沒能接上話。

“我希望我媽來,我媽溫柔點,我爸來的話我要是考差了,皮都要掉一層。”

季蕪棠笑了笑,只是眉目間縈繞著淡淡的羨慕,“叔叔那麽儒雅的人,哪裏會真的下重手。”

陳芯朵也笑:“他那儒雅是裝的,人家可是練拳擊的,雖然是業餘,但是那肌肉可是實打實的呀!”

話題一下岔開,季蕪棠微微松了口氣。

家長會……大概又是秦姨去幫她開會了吧。

高三又怎樣呢?就算真到了高考那一天,估計她家裏的兩位大忙人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能發個短信送上一句鼓勵的話就已經是值得開香檳慶祝的了。

季蕪棠站在搖搖晃晃的車廂內,聽著好友在耳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她父母的事情,除了微笑,她做不出別的反應。

“下一站是碧樺小區,請要下車的乘客提前按鈴到車門處等候,到站後請從後門有序下車。”

陳芯朵伸長胳膊按了鈴,轉頭道:“棠棠,我先走了,周日見!”

“嗯,拜拜!”

季蕪棠還要再坐兩站,昇鑫有點偏,車裏下了一大半的人。

到昇鑫別苑站的時候,車裏只剩下她一個了。

季蕪棠抓著書包背帶下了車,從別苑正門進入。其實昇鑫這樣的別墅小區內是有接駁車的,但是需要電話聯系才能到門口接送。

晉海中學管理得嚴格,季蕪棠身上是沒有手機的,她只能走回13號小院。

四周很安靜,好在道路兩邊的路燈格外明亮,季蕪棠慢慢往前走著。

她忽而聽見了不遠處的幾聲犬吠,心下一緊,腳步連忙快了些。

季蕪棠怕狗,因為小時候被一只生病的流浪狗咬傷過,現在也還殘留著恐懼。

手指收攏緊緊摳著書包背帶,快步走變成了小跑,然後是急速大步地奔跑--

可身後那犬吠似乎越來越近,她心下不安,明明知道越跑越會引起註意,還是忍不住跑動著,只聽著夜風呼呼裏夾著令人害怕的聲音。

季蕪棠看到14號院子的燈了,但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自己的腳後跟被什麽東西拱了一下。

她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不由驚呼:“秦姨!”

下一秒,驚駭中她被一只冰冷的沒有溫度的手拽住護到了身後。

14號院子裏的燈打在門口倆人的頭頂,淡淡的昏黃光暈,她又看到了那抹純粹無暇的白。

不是秦姨,是燕淮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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