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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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因為同組臨時有人改了潛水套餐,包括小教練和船夫,這組只有四人去往深潛區。做了些基本熱身運動又穿戴好潛水裝備後,幾人便開始準備下潛了。

臨要下水前,吳過猶豫很久,還是忍不住側頭問了句,“裝備都檢查過了嗎?”

許子銘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隨即輕點頭,“嗯。”

“氣瓶氣壓夠嗎?”

“夠吧。”

這人過於隨意的回答不禁讓吳過蹙了蹙眉,

“呼吸管和調節器再試試,潛水可不是鬧著玩的。”

聽到這句,許子銘才認真起來,突然轉向他說,“我從來不鬧著玩,哥你知道。”

這三天來,許子銘私下幾乎沒主動和他說過話,也正如許子銘之前承諾的那樣,更是沒再提過“喜歡”二字。而就在此刻,在明媚的陽光下,湛藍的海水上方,許子銘突然說出這樣讓人聽起來意有所指的一句話……陽光現下正打在許子銘過分俊逸帥氣的臉上,在這人深邃目光的註視下,吳過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別過頭回避許子銘的視線,吳過最後說,“總之待會兒別逞強,不舒服就上來。”

“準備好了嗎?”

船開終於到指定區域,小教練囑咐道,“開始下潛的時候會明顯感覺到壓力,不過不用緊張,等一會兒身體適應就好了。”

走到船邊,小教練轉回頭說,“在水下我會給你們拍照哈,上岸後可以選片。”

說完,手便有意無意的搭在許子銘肩膀上,眉眼都跟著彎下來,低聲說,“待會兒我多給你拍點照,我會拍得帥一點哦!還有你們今天不走吧?晚上有空的話要不要出來玩?”

吳過低下頭沒說話,嘴卻不自覺的抿成一條線。

而這時,許子銘卻陡然將對方的手從自己肩頭卸走,回絕道,“不用,我不喜歡拍照,晚上也沒時間。”

沒想到對方這麽不領情,小教練碰了一鼻子灰,臉色瞬間垮下來,緩了緩後公事公辦道,“套餐裏自帶三張,選不選你們到時候自己定就行。”

說完,便戴上咬嘴先一步跳進海中。

吳過擡眼看了看許子銘,沒說什麽,只是從後方默默最後一次確認許子銘的裝備無異後,才跟著踏入海中。

海面下,小教練在前方指引帶路,吳過緊隨其後,許子銘則和他保持了半個身位的距離。因為許子銘落在後面,吳過總忍不住頻頻回頭確認,而但凡每次他回頭看過去的時候,都會發現許子銘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為了不讓視線和許子銘撞個正著,吳過匆匆掃過一下眼確認對方無恙後,便忙收回目光。

游了一段距離,吳過索性慢下來,伸手示意想讓許子銘游到他前面去,可他停許子銘也停,仿佛鐵了心要守在他後面,無奈他也只好再次向前游去。

下潛到五米左右的時候,幾人稍微停了一會兒,待耳壓平衡完全適應了海下壓力後,小教練拇指向下,示意要帶著他們去更深的區域。

越往下潛,人影愈發稀疏,盡管光線暗了些,海水卻清澈的出奇,能見度極高。珊瑚礁像被揉碎的晚霞鋪展在海底,成片的熱帶魚群從面前游過,銀鱗閃爍間,瑰麗的海底世界就這樣近距離呈現在眼前。

這是吳過第一次潛水,不禁被這如夢似幻的景象深深震撼,此刻他還很慶幸聽從了母親的建議,至少在這樣難得一見的海下世界中,他可以暫時沈浸在探索的體驗中,拋開和許子銘的糾葛放在一邊。

這時,小教練拿出防水相機示意要給他們拍照,畢竟是他的本職工作,為了成片效果更好,小教練特意引導兩人游向遠處那片聚集著成片小醜魚的珊瑚叢。

而就在小教練舉起相機對焦時,他臉上的表情卻瞬間凝固,瞳孔驟縮驚恐地睜大雙眼,緊接著猛地轉身,一邊瘋狂揮舞手臂,一邊急切示意他們撤離。

盡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先於思考。吳過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拽許子銘,卻不料手腕率先被一股力道緊緊攥住,許子銘更快一步牢牢抓住他。

無需言語交流,兩人立即拼命擺動腳蹼跟隨小教練的方向,而當吳過回過一瞥時,身上瞬間冒出冷汗,不知什麽時候身後已經卷起一陣暗黑色漩渦,海底的沙石正翻滾著像他們襲來。

雖然初次潛水但他有基本常識,這是海底暗流,一旦被卷進去就會被拖至更深的海域。而隨著漩渦不斷擴張靠近,他和許子銘更加瘋狂地加速踩水,可就在他和許子銘全力向相反方向逃脫的時候,吳過突然感覺腳踝傳來一陣疼痛,有什麽東西把他卡住了。

渾濁的海水翻湧著泥沙,能見度已經很低。吳過心臟狂跳,拼命眨眼才看清是腳踝卡在了礁石縫隙裏,可由於剛剛過於用力,此刻任憑他怎麽扭動小腿都拔|不出來。

許子銘很快也發現了異常,當他轉頭看見發生了什麽後,二話不說便附下身雙手死死扣住吳過的腳踝向上用力。但礁石形成的夾角太窄,海水阻力又卸去大半力氣,任憑他的指節被礁石磨得發白滲血,吳過的腳依舊卡在原地紋絲不動。

僵持間,許子銘擡起頭,隔著泥沙和起霧的潛水鏡看向吳過。那一刻,吳過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那張總是遇事不驚的臉上看到了慌亂與恐懼。

有幾秒,吳過的大腦仿佛被按下暫停鍵一片空白。記憶像走馬燈般從眼前掠過,從他送許子銘上小學,到看著許子銘去北京,再到後來許子銘說喜歡……這些零零碎碎的記憶片段裏,許子銘的身影無處不在的密密麻麻交織著。直到此時吳過才不得不承認,原來不知不覺間,這個人早已在自己心底紮了根,而他也是心甘情願的、持續不斷用那最稀有珍貴的心頭血供養著這份情感。

隨著最後一次掙紮失敗,眼看著洶湧的漩渦步步逼近,吳過深吸一口氣,透過潛水鏡最後看了許子銘一眼,之後便用盡全力狠狠推開對方。

被猛地推開時,許子銘眼中起初滿是詫異,直至看見吳過急促擺手示意他快點離開,許子銘才明白這代表什麽意思。

小教練這時全速返了過來上手幫忙,可幾次嘗試無果後,他立刻拉著許子銘的胳膊想先帶一個人離開,不料這時竟被對方推開,下一秒便見到許子銘緊緊的將吳過抱在懷裏。

海裏四周雜物橫飛,亂流四撞,漩渦裹挾著強大的吸力越來越靠近,小教練最後拉扯了一下許子銘而對方仍無動於衷後,他只能放棄獨自撤向安全區域。

吳過使出渾身力氣想推開許子銘,可無奈許子銘就像瘋長的藤蔓似的將他纏得死死的,水下沒法開口,吳過只能拼命示意對方別管自己。然而當兩人視線相撞的瞬間,吳過卻一下子怔住了,許子銘明明什麽都沒說,可那張帶著與這個年齡不符的沈著的臉上,分明在告訴他——哥沒事,還有我。

萬幸的是,漩渦最終偏離方向繞開他們向遠處卷去,隨著吸力消散,他們周圍的海水也終於漸漸恢覆平靜。

……

最後小教練帶著工具返回來撬開石縫,幾人才一起浮出海面,怕雙方父母跟著擔心,吳過示意都不要說出去,小教練本來就擔心被投訴丟了工作,一聽這話自然忙不疊的感謝。

回到岸上臨分開前,小教練趁許子銘去還裝備的空檔跟吳過說,

“大哥對不起哈,我沒看出來你們是……”頓了頓後,小教練意味深長卻也善意的笑了,“不瞞您說,偶爾我也碰到過這種情況,潛水嘛在所難免,不過危險關頭最能見人心,好多表面特恩愛的情侶一遇到這種事兒就各顧各逃命,您那位可真沒的說。”

“你說什麽?”

還沒從剛剛許子銘拼命護著自己的一幕中反應過來,吳過一時沒聽懂小教練的畫外音。

誤以為他是不好意思,小教練笑著打趣道,“別介意哈,他確實是我的理想型,不過這種對象可遇不可求,你可一定要把握哦!”

說完,小教練擺擺手轉身走了。

吳過呆立在原地,眼神失焦的落在遠處搖晃的浮標上,來來往往的路人行色匆匆,誰都不會發現這個僵在原地的身影,內心此刻正經歷怎樣的洶湧沈浮。

……

吃過晚飯,不想回房間,於是吳過一個人去了海灘。

此刻當他獨自坐在沙灘上,看著被夜色染成墨色的海面時,吳過才終於承認,這段被他牽強歸類到兄弟情誼的牽掛,在許子銘奮不顧身的那一剎終以失敗落幕。

在那生死瞬間被放大的溫度,如同永夜裏的星火一樣把他內心烘烤的炙熱滾燙。吳過不免罪惡的想,所以就算是許子銘,又有什麽不可以?

可一想到要踏出這一步,現實的枷鎖卻又將吳過牢牢困在原地。家裏人能接受嗎?外人又會怎麽看?這些能不在意嗎?即便前方那個人那樣發著光地吸引著他想主動靠過去,但一想到一個決定可能牽扯出一些列不可控的連鎖反應,吳過就本能地退縮。就像在黑暗中前行要踏出未知的一步時,總會擔心因踩空而墜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到了後半夜,吳過也沒糾結出個結果,前方的十字路口該怎麽選他終是猶豫不決,海風越刮越猛,他也筋疲力盡,於是站起身打算回房間。

然而就在他轉過身的瞬間,卻赫然發現許子銘就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也不知道究竟在那裏守了多久。

一步一個腳印沈重的走過去,吳過沈聲問,“什麽時候來的?”

黑夜裏,許子銘的目光被月亮映得深邃又明亮,伴隨著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許子銘忽然說,

“哥,我之前說過的話,能不能不作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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