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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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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陣微風拂過,讓走在醫院花園中的吳過不由得舒服的展了下肩膀,感嘆道,“看來天兒就快暖和了。”

因一旁的人沒言語,於是吳過轉頭向許子銘問,“明天就出院了,是打算直接去上學,還是再休息一陣?”

這次來以後,許子銘在他面前話還是少,即便他前幾天把話說透了也沒能改善,所以有意無意的,吳過總會引著許子銘開口多上說幾句。

“打算直接回學校。”許子銘語氣淡淡的。

“手現在這樣去學校沒問題嗎?”吳過打量著許子銘胸前掛的繃帶,雖說現在石膏拆了,但手臂纏著紗布活動依舊不方便。

“不礙事。”許子銘簡短的回應,目光卻飄向不遠處。

吳過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才發現原來是連著幾天遛彎時見到的小情侶。二十出頭的女生扶著小腿骨折的男友在前方慢步覆健,男生傷的看起來挺重,整條腿用不上力,女生攙扶起來有些吃力的樣子。但即便這樣,也擋不住愛意從這對小情侶眼底透出來,讓吳過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傷得挺重,估計要出院還得有段時間。”吳過說。

許子銘輕聲附和道,“應該是吧。”

見許子銘若有所思的模樣,吳過嘴角勾起一抹笑,打趣問,“不是想談戀愛了吧?”

許子銘步子慢了半拍,過了半晌後,他沒答而是反問道,“哥,你和新女朋友怎麽樣?”

吳過挑挑眉,微微一曬,“怎麽還問到我身上了?”

“我就隨便問問。”

“還行吧,挺安靜一姑娘,你梅姨找人介紹的,雙方家裏倒是知根知底,先處處看再說。”

吳過嘮嘮家常聊的隨意,本以為許子銘會再問些什麽,沒想到對方會就此陷入沈默。

正好走到一處石凳旁,吳過拿出煙,讓許子銘也坐下歇歇腳,只是一支煙過後,許子銘仍舊沒說話。

怕許子銘穿得少著涼,吳過站起身道,

“風有點涼,回去吧。”

而就在這時,許子銘卻突然開口問,“哥,你計劃什麽時候回去?”

“明天把你送回學校安頓好,沒事的話訂晚上機票回去。”

停頓片刻,許子銘最後問他,“明天是周五,你如果方便的話,能晚走一天嗎?”

……

病房在十層,許是正值飯後散步的高峰期,兩人等了幾趟才上了電梯。當電梯停至五層時,門剛打開,一個護工就推著病床擠進這個狹小的空間,讓本就擠了七八個人的客梯瞬間變得擁擠不堪。

“等了好幾趟了,都往裏挪一挪,還能再擠擠!”護工邊說邊粗魯地推著病床往裏面挪。

吳過和許子銘站在電梯最內側,隨著病床的推入,兩人周圍的空間被壓縮的所剩無幾,擔心許子銘手臂被撞到,吳過下意識往前半步,面對面護著許子銘。雖然比許子銘矮幾公分,但吳過也是一米八多的個頭,兩人近距離相對時,吳過的鼻尖幾乎要碰到許子銘的嘴唇。

就在這時,護工突然用力將病床往裏一推,吳過猝不及防腳下踉蹌,鼻子擦著許子銘的嘴角劃過。

這一撞讓吳過差點整個人壓在許子銘受傷的手臂上,讓他頗為惱火,剛想轉頭說幾句,卻在一擡頭的瞬間,撞進了許子銘如潭水般深邃的目光裏……

這段時間,兩人雖朝夕相處,但許子銘總是有意無意回避他的視線。吳過早就有所察覺,因為很多時候他發現,許子銘不是沒看他,只是在他回望過去時,這人總會不著痕跡的移開目光。

而這一次,許子銘並沒有錯開視線,兩人距離不過五公分,那雙潭水般的眼睛就這樣直直撞進吳過眼底,而這樣的眼神,瞬間便喚醒了吳過藏在內心深處、刻意回避的記憶。

那個夜晚,就在許子銘用手幫他的時候,吳過意識迷離的瞬間,許子銘看向他的正是這樣帶著灼熱溫度的眼神……

吳過心頭猛的一顫,慌亂別開視線,轉頭向護工沈聲道,“能不能小心點?這裏也有個病人。”

電梯又上行了兩層,護工才推著病床出去,轎廂內的空氣仿佛都跟著松快了些,吳過暗暗長舒一口氣,不斷告訴自己剛剛只是錯覺。

他側身與許子銘並肩而立,聲音盡量顯得輕松,

“剛才沒擠到手吧?”

許子銘沒看他,只是低垂頭沈聲道,“沒有。”

“明明有病床專梯……”吳過還在喃喃抱怨,餘光卻不經意掃向一旁。

然而這一眼卻讓冷汗瞬間襲遍吳過全身,因為許子銘松松軟軟的病號服下,某個地方正不合適宜的叫囂著。

電梯裏就這麽點兒空間,兩人又離得這樣近,這一切都被吳過真真切切看在眼裏。

當天晚上,吳過借口回去收拾東西沒在醫院陪護,可晚上當他躺在出租屋的雙人床上時,卻發現比醫院的陪護躺椅還讓人難以入眠。

他寧願相信許子銘只是青春期男生被不小心蹭到時的純生理沖動,也不願相信許子銘是因為某種感情上的原因帶動了身體的變化。然而,當他一遍遍回憶著許子銘從向他出櫃,到後來酒店發生的那件事,再到傍晚時分電梯發生的這一幕,仿佛一切都被串上了線……

吳過看向陌生的窗外,心情比外面的黑夜還要沈重,他努力回憶著許子銘小時候一口一聲叫他哥的場景,但腦中卻時不時跳出酒店那個晚上的畫面,兩者像被隨意切換的電影一樣交織在他眼前,反差太大以至於吳過有種近乎精神分裂的崩潰感。

那一晚吳過坐起又躺下,直到煙盒被掏空,也久久未能入睡。

……

周五清晨,吳過強打起精神,準時出現在病房接許子銘出院,仿佛電梯裏那場意外從未發生過一樣。

許子銘的目光在吳過眼下的黑眼圈短暫停留,沒說破什麽,只是在整理好行李時,將包穩穩挎在自己好的那側肩上,說我來拿。

吳過自然不許,“我來是幹嘛的,怎麽能讓病人動手。”

吳過伸手去奪,卻在指尖剛碰觸到背包帶時被許子銘按住了。許子銘就那樣站定在他面前,不躲也不給,目光執拗的近乎滾燙。

許子銘掌心和視線的溫度灼得吳過觸電般收回手,他背過身囑咐道,

“小心別磕著碰著。”

到了宿舍樓下,許子銘停下跟吳過說,“哥,我自己上去可以,你樓下等等我。”

男生宿舍向來沒什麽避忌的,吳過本來還想陪許子銘上去,但既然許子銘這樣說,吳過也沒堅持。

等許子銘的空檔,吳過也訂好了返程機票,他摸出煙盒剛想提提神,就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大概被人註視時多少會有所察覺,果然一擡頭,吳過便看到一個男生在不遠處看他。

兩人視線相撞時,男生竟笑著頷首打招呼,吳過還沒反應過來,對方便轉身走進宿舍樓。

正楞神間,許子銘已經走了出來,北大已經逛過幾次,許子銘手傷又沒好利落,於是等人走到他跟前時,吳過開口說,

“走吧,臨走之前再給你好好做頓飯。”

……

在這兒住了兩周,吳過早把附近的菜場超市摸了個遍,等他提著雞鴨魚肉回到住處時,卻見許子銘在床上睡著了。

吳過站在床頭,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留許久,之後才輕輕帶上門,轉身走進廚房。

在家的時候常給吳母打下手,做飯對吳過來說不算難事,四菜一湯不一會兒就被擺上了桌。

不忍心叫醒許子銘,吳過索性在客廳等著,為了方便方姐照顧許子銘,許母租的這個一室一廳設備倒是配得齊全,基本家用電器都有,客廳還有張舒適柔軟的沙發床。

吳過躺在沙發床上刷了會兒手機,覺得無趣便又轉頭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起來陰沈的像要下雨,也不知會不會影響明天的航班,想到這兒,他這才記起那個相處不久的女友來。

細細一算,來北京整整兩周,他只給人家打過一個電話,怎麽看起來自己都有些敷衍,可他剛解鎖手機想給對方發個消息,點開聊天框,又盯著空白界面發起呆來。就在這時,他不自覺地望向關著的那扇臥室門,緊閉的門後面,是他從昨天開始就不太敢面對的許子銘。

吳過忍不住開始懷疑,究竟是自己的錯覺,還是說,這才是事情原本的真相?

如果說在昨天之前他毫無察覺,那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許子銘始終表現如常,然而電梯裏那個意外,卻讓一切都在悄無聲息的發生著不可控的轉變。剛來陪護時,許子銘就連被扶著坐起來都會回避和他接觸,但今早出院時,許子銘卻強勢地將他的手按在掌心裏,讓吳過頭一次面對這個人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明明許子銘什麽也沒說,但單單這一兩件事壘在一起,吳過就感覺到有些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吳過反覆琢磨,卻始終無法確信究竟是不是自己在胡思亂想,他絞盡腦汁想給許子銘的反常找個合理的解釋,可思緒翻來覆去,直至困意席卷全身,他也尋不出半點答案。

……

兩人話都不多,一頓飯吃得格外安靜,吃到尾聲時,許子銘突然放下筷子,聲音平穩卻有些刻意,

“哥,你新談的女朋友還好嗎?”

吳過夾菜的手微微一滯,隨即笑著扯了個謊,“挺好的,我們比較投緣,很聊得來。”

隔了許久,許子銘才又開口,“見過梅姨了嗎?”

“還沒,不過之前也是通過你梅姨朋友介紹的,所以她見過照片,總催著讓我帶回去,我估計也就這一兩個月的事吧。”

吳過說著往許子銘碗裏夾了些鮮嫩魚肉,“你多吃點,住院這麽久得好好補補。”

許子銘卻沒動筷子,盯著碗沿輕聲問,“對這個女生,你是像之前喜歡顧倩姐那樣喜歡?還是感覺不一樣呢?”

吳過沒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別總說我,說說你吧,回學校後得抓緊補課了,落下的功課吃得消嗎?”

吳過試圖轉移許子銘的話題,可今天的許子銘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一樣,擡起頭,看著吳過問,

“哥,能認真回答我嗎?一個人深愛過之後,真的還能再愛上別人嗎?”

吳過假裝輕松,還笑著打趣道,“怎麽突然哲學起來了?”

許子銘端正坐著,聲音平靜而認真,“哥,你有沒有求而不得的事情?明明知道不可能,卻又怎麽都放不下的事情?”

醫院時的那種壓迫感再次漫過全身,吳過不用擡頭也知道,那雙眼睛正盯著自己看。

吳過低垂視線盯著桌面,讓聲音盡量平穩,“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每個人都會有求而不得的時候,要看怎麽勸自己放下。”

“如果是那種刻在骨子裏的感情,放下就會要了大半條命,那又該怎麽辦?”

許子銘接二連三的發問,每個字都砸在吳過心上,他都不敢想這些問題到底指向誰,只能強扯著嘴角笑了笑,“……我怎麽會知道?”

“哥你記得嗎?那年在酒吧裏,你說你永遠會站在我這邊,我當時問你,要是有一天我做了眾叛親離的事情怎麽辦?你說捅天大的婁子也替我補著,哥……”許子銘頓了頓,目光牢牢落在對面人身上,“你知道我說的‘眾叛親離’是什麽意思了嗎?”

吳過整個身體徹底僵硬下來,許子銘把他逼到角落裏,不給他任何可以逃避的空間。

“……菜有點涼了,你胃不好,我再去熱熱。”

幾乎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吳過便站起身端起盤子往廚房走,然而就在他經過許子銘身邊時,卻被這人伸手攔住了。

許子銘緩緩站起身,就那樣面對面的站著看他。

吳過整個人都是懵的,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別著急,一會兒就熱好了。”

他想錯開身從許子銘一旁繞過去,卻被許子銘抓住手腕。

“哥,你不是說讓我有什麽事都跟你說嗎?現在我想說,你想聽嗎?”

許子銘灼熱的目光下,吳過感覺自己要被烤化了,他強壓下淩亂的心跳,敷衍說,“等我熱完菜。”

說著,便掙脫束縛逃離許子銘身邊,即便菜湯灑了一地也全然不在意。跌跌撞撞逃進廚房後不到半分鐘,便借口下樓買煙奪門而出。

吳過這一去就是兩個鐘頭,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漫無目的地在附近游蕩到精疲力竭時,才收到許子銘的短信,

“- 要下雨了,我晚上回學校住,明天不送你了,一路平安。”

吳過仰頭望著陰沈的天空,既松了口氣,又被更深層次的不安環繞。

此刻所有的猜測都已經不再重要,他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

吳過來時只拿了一個小行李箱,沒一會兒功夫就收拾妥當了,又將房間仔細整理了一遍後,直至一切歸位,他開始盯著桌上許子銘忘在這裏的耳機發呆。

點開手機微信,猶豫再三還是沒給許子銘發去消息,而是拖著行李拿著耳機下了樓。輕車熟路來到北大後,吳過很快找到了昨天來過一次的男生宿舍,打算把耳機放下就直奔機場。

跟宿管大爺打聽後,他來到四樓許子銘的宿舍門前,猶豫了下,才輕輕敲響房門。

許子銘不在最好,他放下就走,許子銘若是在,大概率可能也是跟同學一起,人多就沒什麽好尷尬的。

門很快打開,巧的是,正是昨天樓下見到的那個男生。

“……”吳過微微一怔,開口問,“請問許子銘是住這個宿舍吧?他在嗎?”

男生看到他,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過,旋即露出笑容,“他這陣不在,您進來等他吧。”

吳過隨男生走進寢室,“沒關系不用了,我就給他送個東西,還得趕飛機就不等他了。”

可男生卻熱情的拉了把椅子給吳過坐,“沒關系進來吧,您是許子銘哥哥吧?”

沒想到男生會認出自己,吳過不免好奇,“你怎麽知道?”

男生笑了笑,“昨天樓下我就看著你眼熟,您可能第一次見我,但我們寢室人都認識您。”

吳過不解,問這話怎麽說?

只見男生擡手指向吳過上方的床鋪,笑說,“許子銘從來不否認自己是‘哥控’,恨不得是帶著您來上大學的。”

順著男生手指的方向,吳過緩緩站起身向上看去,而下一秒,他整個人仿佛被電流擊中,震驚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個印著自己頭像的抱枕赫然出現在眼前,就那樣堂而皇之的被放在許子銘的床鋪上。

“所以昨天在樓下一眼我就認出了您,因為看著您的照片三年了,男生宿舍東西都借換著用,可這個抱枕許子銘從來沒讓別人碰過,剛來上學的時候我們還以為他在追星呢……”

男生後來又說了什麽吳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此時此刻他的大腦已然一片空白,唯一還在運轉的區域提醒著他這張照片他記得,那是許子銘上大學前一起去旅游時拍的。

記得那天在一處開闊的景點,顧倩去上洗手間的間隙,許子銘舉著手機對他說,

“哥,我給你拍張照片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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