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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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二天醒來時已近中午,吳過睜開眼睛後始終維持一個姿勢,酒店窗簾遮光效果極佳,昏暗的房間也只有廊燈亮著,吳過卻下意識用胳膊遮擋所有視線。

床頭擺滿了吃食及各種水果,吳過慶幸許子銘放下這些後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讓他維持最後一絲體面。

昨天許子銘覆又出現的時候,吳過還沒馬上他說的“幫”是什麽意思,然而許子銘只是用那雙紅透的眼睛看著他,接著就斷然幫他把下身退了個精光,而後不顧他反抗和阻攔的把手覆了上去……

頂著仍有些眩暈的腦袋走進浴室,吳過看向鏡子裏裸露身體的那一刻心底有種難以言說的不適,以至於洗澡出來後他仍獨自一人坐在床上發呆。

顧倩的電話不知多久後打過來,吳過盯著屏幕幾秒後便掛斷了手機,此時此刻他想一個人靜靜,人生從未設想過的事情不被期待的突然發生,因為不知如何面對他需要時間消化和接受。

……

年前的幾個月,許子銘一共發過六條短信給他,吳過只回覆了第一條就再沒和許子銘聯系,而那條短信吳過也只回覆了短短三個字--已到家。

許子銘也許明白了他的意思,沒再打擾。

到了過年,許子銘寒假回家,往年第一件事都是到吳家先看看,而今年這件事卻拖到了大年初一這天。

一進門,吳母便抱住小兒子不松手,埋怨道,“臭小子,放假了不早點過來,這都過年了才知道來梅姨這兒看看。”

將準備好的禮物放下後,許子銘給門口迎接的兩位老人拜年,目光隨之落在他們身後的吳過身上,遲疑片刻才說,

“哥,過年好。”

吳過頓了頓,也道了句“過年好”,但幾個字聽起來卻有點冷淡。

吳母拉著許子銘的手坐在沙發上,“我聽你媽說你都回來十多天了,怎麽今天才想著到家裏來看看,梅姨真是白疼你了!”

許子銘只能借口說,“之前總有同學聚會,而且您年前置辦東西肯定挺忙,就想著拜年時再過來。”

“你爸媽都在家呢麽?”吳父問。

“他們走親戚去了,”許子銘看了看始終沈默的吳過,才又道,“不過他們想問你們初三有沒有時間,看能不能一起聚聚?”

吳父想了想,“初三我和你梅姨應該沒什麽事,”接著轉頭問一直專心致志看電視的兒子,“吳過你呢?”

幾人談話時吳過一直沒插話,這陣才好像聽到似的問,“我怎麽了?”

“問你初三有沒有時間?咱們兩家聚聚。”吳母抱怨道,“春晚有什麽好看的,虧你還能看重播,子銘好容易來了也不知道聊聊天。”

“初三,應該沒什麽事吧……”吳過話說的不是很肯定,給自己留足了退路。

“什麽叫應該嘛,到時候別安排同學同事聚會什麽的不就行了,對了!今年過年你要不要去顧倩家看看啊?”

吳母話鋒急轉直下,讓吳過一時頓在那裏,因這是他目前最不想在父母和許子銘面前談論的話題,於是便搪塞道,

“我看看她時間再說吧。”

“一問到關鍵問題你就沒個準信兒,”吳母嘀咕了句,接著繼續對許子銘笑說,“跟你爸媽說就定初三吧,到時候咱們兩家聚聚。今天梅姨煲了湯做了你喜歡的菜,一定留這裏吃飯啊!”

等吳母帶著老伴去廚房準備,等連接廚房和客廳的那扇門被關上,春節的氣氛在這個小房間內瞬間冷了下來,即便是電視機播放著歡鬧的小品和歌舞,即便窗外陸續傳來煙花炮竹的聲音,也無法帶動這個總是充滿歡聲笑語的小屋熱絡起來。

過了幾分鐘仍舊沒人打破平靜,最後還是許子銘試著開口,

“哥,你最近……”

“都挺好的,”沒等許子銘說完,吳過就把話接下去,卻是面向電視像對著空氣說,“單位也還是老樣子。”

許子銘緩緩低下頭,過了半晌才又開口,

“我這學期參加了籃球隊,以前只顧著學習沒怎麽運動,現在才發現體能和別人差了不止一點,所以一開始只能參加訓練上場也是替補,不過年前的一次比賽終於讓我上場打中鋒,我們隊進了校前三。”

許子銘說話的時候,吳過一直拿著橘子左右手的轉來轉去。

“多鍛煉身體總沒錯。”吳過答得淡淡的,聽不出絲毫情緒。

又是一段時間的沈默後,許子銘繼續細細說著自己在學校的一切,

“以前總覺得自己還不錯,沒太用功也能考個好成績,可現在每個人都很拼,年級裏想保持中等也不那麽容易,不過我這次期中考得還不錯,排位在學年三分之一。”

“你的學習沒讓人操過心。”吳過又是不鹹不淡不走心的附和著。

許子銘抿抿下唇,剛又開口說,“下學期開學我打算……”

吳過卻站起身打斷他,“你先坐會兒,我去看看廚房有什麽要幫忙的。”

兩人交流的時間裏,吳過自始至終沒和許子銘對視哪怕半秒,而隨著吳過拉開又關上那扇廚房門,客廳裏就只留下許子銘孤零零一個人坐著。

然而即使在這種狀態下,許子銘硬是在吳家堅持了整整一天,好像只要在某個人身旁,即便被無視也可以忍耐,而就算吳過借口出門買東西亦或假模假樣在房間裏打電話,許子銘也沒有動過想要離開的念頭。

兩個老人卻完全沒發現異常,吳母晚飯後還硬要許子銘留宿。

“聽梅姨的今天就住下來,反正你哥那屋兩張床一直沒換過,你好久沒回來了,你們兄弟倆聊聊天也好,明天梅姨再給你做好吃的。”

吳父也讚同,“子銘,你給家裏打個電話說下,沒什麽事今天就住這兒了,正好陪我下兩盤棋。”

許子銘的目光穿過長輩的身影看向後方的吳過,卻見那人回避著將視線側向一旁,許子銘於是強撐著擠出一個笑容,

“不用了吳叔梅姨,明天我還有事,今天就回家了。”

向吳父吳母道過再見後,許子銘打開房門的瞬間,還是忍不住回頭,望向始終沒擡眼看過自己的吳過,最後說了一句,

“哥,我走了。”

……

然而,在許子銘踏出家門一陣後,吳過突然拿起外套沖向門外,對正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父母交代句“我出去一下”,便踏出門沖了出去。

好在小區不算大,吳過一路小跑,終於趕到許子銘走出小區門口前攔住了他。

吳過微喘著氣站在許子銘面前,時隔幾個月,終於頭一次笑了,“以為追不上你了。”

許子銘瞳孔微縮,只叫得出一聲,“哥……”

冬天的夜黑的早,還不到七點天就已經全黑了,這陣夜裏又刮起了冷風,和大年初一熱鬧的氣氛不太協調,像極了漫無目的前行的兩人。

雖然市區不讓放炮,但擋不住各家各戶大年初一這天要迎新,因此周遭炮竹聲此起彼伏就沒斷過。看著前方那個躲在大人身後捂起耳朵的小孩兒,吳過側頭對許子銘說,

“像不像你小時候?”

“我小時候膽子小,放炮總躲你後面。”

吳過忽又自顧自的笑,“膽子小還總湊熱鬧,別人放炮你也想放,不敢自己點就藏我後面讓我點。”

“有次煙花噴過來你擋在我前面,還把梅姨給你買的新衣服燒了。”

“你還記得呢?”

“都記得。”許子銘走在路上,讓自己靠著迎著風的那側。

吳過自是察覺出來他的意思,笑說,“這是給我擋風呢?說實話,我有時候都想就算今後老了孩子指不上,也一定能指望的上許子銘。”

許子銘卻沒有接著吳過這句話說下去,而是在沈默片刻後,終於鼓足勇氣問,

“哥,你還……生我氣嗎?”

吳過腳步慢下來,從兜裏摸出煙和火機,可無奈風有點兒大,打火機幾次都點不著。許子銘看見便靠近了些,擡手想替他擋風,然而許子銘的手還沒湊到跟前,吳過卻忽的把火機放下來,人也跟著往後退了半步。

這個下意識的舉動讓吳過自己都楞了,他看了看許子銘,把煙和火機又揣回兜裏,

“算了風太大,不抽了。”

許子銘沒說什麽,只是邊走著,邊有意無意的拉開了和吳過間的距離。

“子銘,之前幾個月是我不對,”吳過停下腳步,終於不再躲避,直面回答這個問題,“我不該因為某些事就斷了我們兄弟的情分,我看著你長大十多年的感情,不該毀在一件事上,更何況……你那天確實是幫我。”

站在許子銘對面,吳過卻微頷著頭,不看對方的眼睛,“之前是我想不開總躲著你,但今後我希望咱們還能跟以前一樣,還是兄弟。”

說罷,吳過習慣性地擡起手,本想拍拍許子銘肩膀,但身體卻不自覺的僵住了。

動作戛然而止,連吳過自己都覺得生硬尷尬,只能裝作隨意的胡了下被風吹亂的頭發,“今天風怎麽這麽大?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可這一切的一切,故作釋然也好、實際上的疏離也罷,都被某人看在眼裏。

許子銘看向他,絕望地問出一個問題, “哥,你覺得同性戀惡心嗎?”

吳過詫異的看向他,“當然沒有,你怎麽會這麽想?”

“如果不是,為什麽一直躲著我?”

吳過也不確定許子銘說的‘躲’是前幾個月還是今天,他考慮很久也不知道怎麽開口,只能無力狡辯,“子銘,我沒故意躲著你……”

“哥,你其實這幾個月一直在恨我吧?”

“我知道你那天是想幫我,在那種情況下我自己確實做不了什麽。”

“可你還是無法接受不是麽?否則為什麽一直不聯系我?到現在也不肯正眼看我。”

“不是……”

“哥,你告訴我實話,你覺得同性戀惡心嗎?你覺得我惡心嗎?”

吳過本就臨時起意追出來,只是想覆原一段關系,完全沒想好怎麽應對許子銘這一系列的逼問。忽的太陽穴發漲頭疼不已,於是吳過脫口而出接下來的話,

“我沒覺得同性戀惡心,但我承認我確實一時接受不了,不僅是我,我相信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接受不了。你是我弟弟,怎麽可能有人能接受自己弟弟對自己做那樣的事兒?我感覺跟被人扒光了巡街一樣,在至親面前連最後一塊遮羞布都被扯走的感覺你懂嗎?!我不是怪你,只是我寧可你那天把我一個人扔酒店沒返回來。”

帶孩子的那家人放完煙花後散去,小區的一角只剩吳過和許子銘兩人孤零零的站著,在安靜的一分鐘過去後,許子銘終於說,

“哥,其實你一直在生氣,而且那天以後,你是真的打算不再聯系我,對吧?”

吳過又拿出煙,這次很快點燃了,“我沒那麽想。”

可許子銘卻緊接著又說,“你是不是覺得即便那天晚上我幫你,但如果是正常男人一定做不出那些事兒,歸根結底因為我是Gay,對吧?”

吳過腦子有些亂,沒回答只是靜靜佇立在那裏,那時的他也並沒仔細去想過,就算許子銘是Gay,但如果那天不是他而是其他人,又或者許子銘只是單純的把他當哥哥看,這個人究竟還會不會這麽做。

“其實你已經做好了不再認我這個弟弟的打算,只是今天我來你才發現兩家的關系根本割舍不開,與其今後見面尷尬不如談開讓事情翻篇。你其實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你弟弟多好,這樣你就可以選擇忘記那晚上所有的事,只要是老死不相往來的陌生人,那天的事情都可以當沒發生過,本來你是這麽打算的,對嗎?”

寒風驟然裹挾著初雪簌簌飄落,吳過始終低垂著頭站在那裏,這時,他突然聽到對面的人啞著聲音問他,

“哥,歸根結底,那天晚上我惡心到你了,對不對?”

吳過剛要開口否認,卻在擡頭的瞬間被他看到的一幕震驚到說不出話。吳過這輩子只見過許子銘哭兩次,一次是小時候許子銘自己跑回家,一次就是現在,許子銘一米九的大個,眼淚砸在地上散開的淚花都比別人大。

那天晚上,許子銘最後紅著眼對他說,

“哥,你不用為難,如果你覺得尷尬不舒服,我們可以一輩子不見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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