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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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晚上九點,昏暗的酒吧裏,一個身著校服的男生正窩在不起眼的角落,他雙腿交疊搭在前方,叼著煙任自己陷在軟踏踏的沙發上。如果不是因為這身穿著,其實很難吸引這個幽暗清吧內其他人的註意。而正當這個男生擡手示意服務員結賬時,卻在側頭的瞬間撞見兩道震驚的目光。

剎那的驚慌讓許子銘不自覺松了下巴,煙就這麽順著嘴邊滑了出去,許子銘忙撇過臉撿起煙藏在手心。

定定神後站起身,緩緩走到比他矮半頭的男人面前,低聲叫了句,

“哥。”

吳過還沒從震驚錯愕中緩過神,“你不在家覆習跑這幹嘛來了?不是快三模了嗎?”

許子銘起初沒說話,但在看到對方擰在一起的眉頭時,只好說,“來這裏放松下。”

吳過氣到手抖,“還有幾天高考?而且有你這麽放松的麽?再說這是高中生該來的地方嗎?還抽煙喝酒?!”

“沒喝酒是飲料,”許子銘解釋道,“不信你可以問服務員。”

“就你這身校服,點酒老板敢賣嗎?”

這時,一直站在一旁的顧倩見狀連忙打圓場道,“這人挺多的,要不咱們出去再說吧?”

酒吧內已經不少人看過來,吳過也不想人前駁這個半大孩子的面兒,於是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冷厲的直線,說,

“跟我出來。”

酒吧門外不太顯眼的地方,一米九幾的許子銘站得筆直,即便是穿著校服低著頭,也難掩初成年的帥氣。

“跟誰來的?” 吳過問。

“就我自己。”

“你爸媽知道嗎?”

“不知道,我說去了自習室。” 許子銘倒是實話實說。

吳過強忍著發作,“挺好,還會撒謊了。”

顧倩在一旁勸和,“好了,你別跟審犯人似的。”

吳過皺著眉,拿出一支煙剛要放嘴裏,頓下後轉而遞給許子銘,“抽嗎?”

這一舉動明顯是在擠兌人,顧倩忍不住再一次勸道,“你這是幹嘛?”

見許子銘只是低頭默不作聲的挨著,吳過問,“什麽時候學會的?”

許子銘聲音不大,“高一。”

吳過氣得直點頭,“許子銘你挺厲害的,年年的省三好生果然沒白當,藏這麽久我們都沒發現。”

說到這裏吳過再也繃不住,聲音不受控制的提高幾個分貝,

“你是不是叛逆期來的晚了點?從小到大獎狀多到當草稿紙用,奧賽獎杯櫃子裝都裝不下,別人青春期各種作你已經被保送重點高中,結果臨門一腳快高考了你開始搞叛逆,抽煙撒謊酒吧裏翹個二郎腿,要不是我今天來酒吧,要不是我多看兩眼你這身眼熟的校服,我還不知道你這個乖學生藏這麽深呢!”

被顧倩拉勸著,吳過還是忍不住撂下句,“從小到大真是讓人白操心了!”

話一出口,吳過就知道自己說重了,但他看著許子銘從小鼻噶長到現如今——站他面前他還得擡著下巴看著,十幾年心血跟自己養個孩子沒什麽區別,所以這突如其來的反差沖擊,才會這麽刺激到他。

吳許兩家是世交。

吳爸和許爸一起當過兵還是同一個班的戰友,退伍後吳爸拿起書本執教,許爸則下海從商。後來許爸和做外貿的老板女兒結成連理,把生意越做越大做,以至於忙起來時一年裏大半時間都不在家。為了兒子有個值得信賴的人照看,許家特意在吳家同一小區買了房,這樣出門在外時,兒子就能托付給吳家幫忙照顧。

一開始只是偶爾放在吳家,但久而久之隨著許家父母不在的時候越來越多,吳母幹脆把許子銘東西打包接來自己家常住,所以完全可以說許子銘是吳家第二個兒子,而吳過也是從許子銘四歲開始就看著他在自己身邊長大。

從小不丁點兒跟屁蟲似的一口一個哥,到現在站起來比他還高一截兒,這孩子從來就沒讓人操心過。那時候上個奧賽輔導班,只要吳過不忙都是他騎車接送,吳過那時候也沒多大,為什麽能對這小子這麽親近他自己也說不上。

只依稀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許子銘晚上躺被窩裏哭,吳過一開始還哄問怎麽了,許子銘只說想媽媽。於是吳過勸說你媽等月底就來看你了,誰知許子銘還是哭不停且囔著鼻子問他,為什麽你爸媽總能陪你身邊我爸媽卻不行,是不是他們不想要我了。

吳過當時迷迷糊糊困得睜不開眼睛,只想讓小娃子別再哭了,於是說你爸媽不會不要你,他們每個月都給你生活費,要是不要你把你扔了不就行了還省錢。不過你要再哭他們可能真不來接你了,到時候給你改名叫吳子銘落我家戶口本上,你就真見不到你爸媽了。

這句話的好處是讓吳過睡了個好覺,壞處是第二天早上才發現闖了禍,睜開眼許子銘不見了。嚇得吳過衣服都來不及穿,就趕緊告訴剛逛完早市的父母說許子銘丟了,八成是想家跑了。三口人慌慌張張一鼓作氣趕到許家,接著就在許家門口就看到了讓吳過終生難忘的畫面——許子銘光著腳蹲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的可憐巴巴的望著他們。

當然,因為這件事兒他難得的挨了他爸一巴掌,他爸教育他說子銘本來父母忙就沒人照顧,就我們家是他的依靠你還說這種混賬話。說咱家不為別的,就為你許叔把我沒扔出去的手榴彈踢走讓我撿回一條命,我們家也該對子銘好一輩子。

從那以後吳過再也沒跟許子銘說過狠話,不是因為他爸說的他聽進去了,也不是因為他怕再挨上一記能讓他兩天上不了學的鐵巴掌,只是因為那天他急得滿頭汗跑到許家的時侯,看到許子銘紅腫著眼怯生生站起來的畫面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刻他決心這輩子要把自己所有的好都給這個可憐巴巴的外姓弟弟。

也因為許家生意越做越大,許父許母越來越忙,許子銘小學到初中幾乎都在吳家長大,只是偶爾許父母回來時才接回家小住幾天。直到許子銘高中許家生意開始走上正軌,許母把手裏事情都交給丈夫操辦,又買了新的別墅定居下來,這才把許子銘從吳家接了回來。

顧倩走過來輕輕拽了拽吳過衣袖,

“別說這麽重,子銘學習好又懂事,再說這也不是什麽大事。”

許子銘瞥了眼他小時候牽過的衣袖,眼神裏多了些異樣的情緒,

“我自己的事心裏有數,不會耽誤學習。”

見對方認錯還算誠懇,再加上女友勸,吳過語氣總算緩了些。

沈默片刻後,他朝許子銘攤開掌心,“拿來。”

許子銘了然,從兜裏掏出剩下的香煙和火機,但卻沒遞給吳過,而是徑直走到垃圾桶旁扔了進去。

見吳過還是在審視他,許子銘說, “以後不抽了。”

“認真?”

“我答應你的事兒什麽時候沒做到?”

“你小子最好是。”吳過說著,低頭拿出手機,“我給你叫車回家。”

等把許子銘送進車裏,吳過還是不放心,胳膊抵在車窗上,低頭對裏面人叮囑道, “沒幾天就高考了,咬咬牙再堅持一下。”

回頭見顧倩離得遠,他壓低聲音試探問,“突然這麽折騰,該不會是失戀了吧?”

許子銘楞了下,看著他良久沒說話。

而越這樣似乎越坐實了他的猜測,吳過不由得倒吸口氣,

“還真被我說中了?!什麽時候談的?”

許子銘坐在車裏轉過頭,目視前方決定不再看他。

得知這突如其來的‘秘密’,吳過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不由得嘀咕說,小屁孩終究是長大不貼心了,這麽大的事竟也沒跟自己說,可轉念一想又心疼起這個弟弟,後悔剛剛把人罵狠了。

“你也不早說……”

示意師傅稍等後,吳過半個身子往車裏又探了探,

“沒什麽過不去的,這個年紀什麽都要經歷,但切記現在是人生重要階段,再大的事情也要給高考讓路。還是那句話,闖出去海闊天空,到了好的環境你會遇到更出色的人。”

見許子銘沒再說話,吳過拍拍車示意師傅走吧,啟動前他最後說,

“高考那天我會過去。”

車子漸漸開遠,顧倩走過來挽起吳過的胳膊,“你管得可能比他爸還寬。”

吳過順勢把女友的手牽自己手裏,“這點我倒是一點兒也不謙虛。”

“他都這麽大了,你這麽管著他不嫌煩嗎?”

“他敢。”

“那你還能管到他老嗎?”

“老不敢說,結婚前總還可以的吧?”

“你這是父愛泛濫!”顧倩調侃笑說。

“也沒有,但等以後有了孩子,我角色進入的肯定是要比你快……”

因為等紅燈,車後排的許子銘能清晰地通過後視鏡看見兩人笑鬧著挽著胳膊再次走進酒吧的畫面,若從旁觀者的角度,兩人當真是郎才女貌異常般配。許子銘眼都不眨的看著那個已經有幾周不曾見面的背影,直至車子啟動才不舍的將臉再次轉向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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